我叫陈蕾,一九八八年生人,在武汉一家建筑设计院做行政。三十二岁之前我的人生轨迹跟大多数同龄姑娘差不多,读书、工作、谈过两段无疾而终的恋爱,然后停在了一个很多人都停过的路口——不算年轻了,也没太老,对婚姻还有点期待但不再觉得它非来不可。
不同的是我手里握着一张几乎把我从那趟车上提前拽下来的诊断单。
那张单子是我二十八岁那年拿到的。那段时间月经一直不规律,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之后医生说我的卵巢功能有问题,双侧输卵管有粘连,自然受孕的概率非常低。具体低到什么程度她说了一个百分比,那个数字小得在我脑子里飘了好几天才落下来。后来我又去了另一家医院复查,结果大同小异。医生建议我考虑试管婴儿或者其他辅助手段,但我那会儿刚换工作经济上不宽裕,家里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事儿就那么搁下了,搁着搁着就过了三十岁。
三十岁之后相亲成了一件越来越尴尬的事。介绍人问我什么条件,我说人踏实就行。介绍人又问那对方有孩子你介意吗,我说不介意。我自己也说不清说"不介意"的时候是真的不介意还是已经不敢介意了。那两年见过几个男的,有的聊到第三次见面我就把情况说了,对方有的说没关系有的说考虑考虑考虑着就没下文了。后来我索性把那个标签贴在前面,托介绍人直接告知对方,省得彼此浪费时间。
周明是我单位的领导,比我大八岁,分管行政和后勤那一块。我刚到院里的时候觉得这个人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交代工作分条列项清清楚楚,但私下里很少跟人闲聊。他在院里干了快二十年,前些年离了婚,没有孩子,每天准时上下班,周末自己去东湖边上走一走。
我跟他之间在工作上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我去他办公室送材料他点头说放那儿,他签完字让秘书给我送回来,一年到头额外的话不超过二十句。我从来没想过会跟他有工作以外的交集,就像我从来没想过他会把一份体检报告单压在办公桌的台板下面。
那是我跟他在一起之前半年的事。有回我去他办公室取一份急件,他在开会不在里面,我等的时候无意中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块玻璃台板,下面压着一张医院的检验报告单。报告单上的科室栏写着男科,诊断栏的内容我没看清具体字,但几个关键词拼在一起的意思我大概猜得到。
我站在那张办公桌旁边愣了好几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等他把报告单从台板下面抽走之后我再没主动提起过这件事,他也从没提过。但那个细节让我心里某根弦松了,像是一直拉得太紧的弓突然被人从后面碰了一下,箭还在弦上但方向偏了。
后来介绍人安排我俩相亲的时候我都笑了,介绍人还以为我嫌他年纪大,我说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还挺巧的。那天晚上坐在东湖边上一家茶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太好意思先开口。茶来了他推到我面前一杯,自己那杯没动。
沉默了大概两三分钟他先说了。他说陈蕾我知道你情况,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差不多。他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说嗯我知道。
那个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像被按了什么按钮一样换了一种走法。没有谁追谁的表白过程,也没谁确认关系的长篇大论,就是两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走了挺久之后终于碰见了另一辆同样慢下来的车,互相看了看,觉得能并排往前开一阵子。
三个月后领了证。没办酒,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我妈跟我婆婆坐在一张桌上客客气气地聊着天,我跟周明并排坐着,他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接过来吃了。散席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好好过日子,我说会的。
婚后我们住在周明那套房子里面,两室一厅,南北通透,阳台上有他养了好几年的几盆兰花。我在家里备了一些我自己以前常用的东西搬过去了,他的衣柜腾了一格给我挂衣服,卫生间里并排放了两个漱口杯,一个蓝色一个粉色。
住在一起之后很多事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但其实也差不多。他不怎么说话但每个早晚都在,早上起来他把粥煮上了再去洗脸,晚上我加班回来他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等门。两个人在一间屋子里各自忙各自的,没有多热烈但也没有冷场,日子像是温水一样平平地流着。经过那些年的起伏,我已经不指望沸腾了,温热就够。
婚礼后大概过了二十来天,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最开始是早上起来觉得恶心,胃里翻腾的那种感觉,像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以为是头天晚饭的问题,没当回事。可连着好几天都是这样,每天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得厉害,呕完了一阵子又好了。周明看见了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可能是最近换季肠胃有点弱。
到了第二个星期不光早上吐,白天有时候闻到什么东西也犯恶心。院里食堂的饭菜味以前闻着挺香的那阵子闻了就反胃。有一回中午我跟同事在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那个萝卜汤的味儿一飘过来我就捂着嘴往外冲,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干呕了半天。同事跟着出来拍我背说陈姐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我摆摆手说可能胃不好了。
回家跟周明说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你明天去查查吧。我说查什么,他说查查放心。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想的是同一件事。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医院,挂号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挂了消化内科。大夫问了症状开了单子让我做了几项常规检查,结果出来说胃没什么大问题,可能有点浅表性胃炎。大夫说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再查查别的。
我坐在诊室外面翻着手机犹豫了好久。后来站起来去了妇产科挂了号,跟大夫说想验个孕。大夫打量了我一眼问多久没来了,我说上个月刚来过的,就这几天的事。大夫说那你验一下也行。
抽完血等结果那一个多小时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铁椅子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手指在手机壳上反复抠着。我心里盘算了好几遍日期算了好几遍日子,算来算去都觉得不对。结婚之前我跟周明说过我们这种情况可以不用避孕的,他也同意了。但那么低的概率、那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呢。
结果出来的时候护士叫了我的号把单子递过来。我接过来翻到结论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HCG阳性,提示早期妊娠可能"。那几个字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指把纸张边角捏出了褶。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站了很久,窗外是武汉夏天那种闷热的、灰蒙蒙的天,楼底下马路上车子一辆接一辆地过。
我给周明打了个电话,说你来一趟医院。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你等着。
他到医院的时候我坐在那个椅子上没动,他走过来低头看到我手里的报告单,拿过去看了之后整张脸的表情慢慢变了一遍。他抬眼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单子,再看我的时候嘴唇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他把单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别的字然后攥在手心里,在我旁边坐下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了大概有好几分钟没说话。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的时候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后来他开口说了一句去做个B超确定一下吧。
B超是当天下午做的。我躺在检查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在视野里微微晃着,探头在我小腹上来回滑动的时候凉丝丝的。做检查的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然后侧过头来问我末次月经什么时候。我说了一个日期她嗯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屏幕转过头来跟我说:确定是宫内孕,孕囊大小大概六周左右。
她转头看我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之前不知道自己怀孕吗。我说不知道。
从B超室出来的时候周明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着。他看见我出来站直了看着我,我把报告单递过去。他接过去看完之后没有像上次那样攥紧,他把报告单仔细叠好放进了他外套内侧口袋里,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我们坐在出租车后排谁都没说话。司机师傅放着收音机里面在播什么评书,关羽张飞在那边杀得震天响。我靠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意外,整个人像是在半空中悬着,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周明一路上都在看窗外,但他的右手伸过来覆在了我搁在座椅上的左手上。他手心里有一点汗,温热的,带着轻微的潮意。他的手指慢慢收拢了一点点,裹着我的手指头,力道不重但能感觉到那个温度一直透过来。
回到家之后他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那几盆兰花被下午的光线照得叶子发亮,他看了一眼又看向我。他说陈蕾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我说我也是。他说那这个孩子我们能不能留住。我说我不知道,得听医生的。
他说那个概率不是几乎为零吗。我说是啊,可它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很久没有动。阳台上的晚风吹进来把窗帘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去,窗外武汉的暮色从灰蓝慢慢沉成了暗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亮起来连成了一条流动的线。周明把那两张报告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尖碰了碰那张B超照片边缘,照片里那个小小的、灰白色的一团像一个模糊的逗号,蜷在屏幕的中央。
后来我们又去了几趟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和咨询。医生详细看了我的情况之后说虽然是低概率受孕但胚胎发育指标目前正常,建议继续观察并定期产检。周明还专门去做了精液分析复查,结果出来之后大夫说虽然参数整体偏低但并非绝对不育,存在一定的自然受孕可能性。
这个结论出来之后我俩站在诊室门口对看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有别的孕妇挺着肚子被家属搀着走过去,产科那边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我靠在墙上攥着包带,周明站在我旁边伸手揽了一下我的肩膀,他胳膊搭上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轻轻靠过来了一点,然后很快就收回去站直了。
后来那几个月我的孕期反应一直没有特别严重,过了头三个月之后基本稳定下来了。周明开始在网上查一些跟孕妇饮食和注意事项相关的内容,周末还学会了煲汤。他煲的汤味道一般,但一碗一碗端到我面前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他不多说话,就是放下碗说一句趁热喝然后转身回厨房收拾灶台了。我坐在餐桌前捧着他煲的汤碗,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红枣,红枣煮涨了之后散开一圈深红色的晕,透过那圈红能看到碗底的瓷白。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客厅的灯亮着。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翻那本在医院门口买的孕期指导手册,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他的指尖顺着书页一行一行地往下移,看得很认真。我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过去,他翻页的声音轻轻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在夜里被放大了。
他翻完一节合上书抬头看见我站在那儿,他说你怎么醒了。我说没事起来喝水。他说水杯在厨房台面上我给你倒过来了。我嗯了一声转身回卧室的时候他在后面补了一句:那本书上说你现在睡觉最好朝左边。
回到床上躺下来之后我感觉床垫那头微微动了一下,是他躺回来了。他在黑暗里伸手过来摸索着握了握我的手指头,捏了一下就松开了。窗外武汉的夜色沉沉的,远处偶尔有一辆夜车经过的声音从街面上滑过去,带着一点低沉的嗡鸣。
那两张最开始让我们愣在原地的报告单后来被周明收进了书柜最上面那格的一个铁盒子里,跟我们的结婚证放在一起。我偶尔打开书柜拿东西的时候能瞥见那只铁盒的盖子边缘露出来一点白色纸角,像是收起来很久的凭证,平时不动它但它在那儿。
后来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抱出来的时候周明站在产房门口接过去,他两只手托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胳膊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护士在旁边教他怎么托着头和脖子,他照着做了之后低头看了很久,鼻子凑近了闻了一下襁褓上的气味,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东西在翻涌但面上是平静的。
我在产床上侧过脸看着他抱着孩子站在窗口的光线里,窗外的武汉秋天清澈明净,阳光从玻璃透进来落在婴儿的襁褓上。他整个人被那种光框了一圈,像一幅家里挂了很多年之后重新洗出来的旧照片,颜色没有那么亮了但轮廓清清楚楚的。他低头对那个小东西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但孩子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抓了一下空气,指尖粉粉的。
他后来给孩子取名的时候翻了一下午字典,最后定了一个字叫"念"。他说念头的意思,心里有挂念就有方向。我坐在旁边听他解释这个字的时候没有接话,但我在心里过了一下那些年,从拿到诊断单到坐在相亲桌上,从东湖边的茶餐厅到产房外面的走廊。中间落了很多东西,最后落下来的是这个字。
念。多好。不用多解释,心里有就行了。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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