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个老头子今年四十八,属马的。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他二十一。那时候他瘦,一百一十来斤,脸上没肉,颧骨高高的,穿什么衣服都撑不起来。现在他一百五十多斤,肚子鼓出来一块,头顶上的头发稀了,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用梳子左拨右拨想盖住那一小块反光的头皮,拨了半天还是盖不住,他叹了口气把梳子放下了,转身出来吃早饭。

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出门上班,走之前有一个固定流程:他在门口穿鞋,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穿好了一只鞋抬起头看我一眼,我跟他点一下头,他再穿另一只。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那个点头的频率和角度二十八年没变过,早一分钟晚一分钟都不行,就是那个节奏。有一回我端着粥锅没顾上抬头,他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喊了一声:“你今天不看我?”我说忙着呢,他说:“你看一眼。”

他晚上下班回来,进门第一件事是换拖鞋,第二件事是走到厨房门口站住,看我一眼,问一声:“今天咋样?”不管我回答什么,他听完点一下头,然后去洗手。这套流程也走了二十八年,我有时候故意不说话,他就站在那儿不走,等着。

他睡觉的时候必须挨着我。夏天热得要命,开了空调他也得搭一只手在我身上,有时候是小臂横在我腰上,有时候是手掌贴着我后背。我翻个身,他那只手就跟着挪,迷迷糊糊的,眼睛都不睁开,手自己会找过来,像长了眼睛一样。有一回我热得受不了,搬了个枕头去沙发睡,半夜三点他摸过来了,站在沙发边上,也不说话,把我从沙发上捞起来半抱着拽回了卧室。第二天问他还记不记得,他说:“记得什么?我梦游了?”我说:“你把我从沙发拽回去了。”他说:“哦,那你别去沙发,热就开空调。”

他认我身上的味儿。有一回我换了一瓶沐浴露,别人送的那种外国牌子的,香味挺浓,我洗完澡出来他坐在床上看了我一眼,凑过来闻了闻我脖子,皱了一下眉:“你换啥了?”我说沐浴露。他说:“不好闻,明天换回来。”我说那瓶旧的味道也没多好,他说:“那个是你。”第二天他下班路过超市,自己买了一瓶旧的回来,搁在卫生间架子上,把我那瓶新的塞到了柜子深处。

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他对我还是有那种眼神。不是年轻人那种火急火燎的,是一种稳当的、看了就踏实的那种。我剪了头发他看得出来,哪怕只是修了个刘海,他吃完饭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剪了?”我说是。他点了下头。我换了一件新衣服,他进门在门口就看见了,说:“新买的?好看。”就两个字,多了没有。但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看,认真的。

他四十八了,身体不算好,高血压,尿酸高,去年体检查出脂肪肝,医生说少吃肉多运动。他回来跟我汇报,我说:“那你听医生的。”他说:“医生还说少喝酒。”我说:“那你别喝了。”他说:“这个不行。”他每天晚上还是喝那一两酒,坐在桌边,我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桌子菜。他喝一口酒就看我一眼,也不知道在看什么,看了二十八年了还没看够。

他有时候从背后抱我,就一下,跟年轻人不一样,不是那种腻腻歪歪的。有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炒菜,他过来从后面环一下,下巴搁在我肩膀上,不说什么,停两秒钟,松开,去盛饭了。有一回我闺女在家看见了,她躲回房间跟她对象打电话,说:“你猜我爸妈干啥呢?我妈炒菜我爸从后面抱她,我都看见了我爸那耳朵都红了。”他耳朵确实红了,都四十八了,一抱我还是红。

他睡觉打呼噜,声音不算大,但有时候我睡不着会推他一下,他就翻个身安静一会儿。过不了多久呼噜又响起来,均匀了,我跟那个呼噜声睡了二十八年,哪天他出差不在家,我反而睡不着。空荡荡的床上少了一个人,少了那只搭在腰上的手,少了那个均匀的呼噜,我翻到两点多才眯着。第二天他在电话里问睡得好不好,我说还行。他说:“想我了?”我说:“少来。”他嘿嘿笑了两声,电话那头传来同事喊他的声音,他说:“挂了,下班回去再说。”

我们很少说那些肉麻的话,“我爱你”这三个字好像从来没正经说过。有一年结婚纪念日,他喝多了,脸通红,坐在沙发上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你是我的人。”然后他就睡着了,第二天醒了什么都不承认,说那是酒话。可我记着呢,那句“你是我的人”他说得含含糊糊的,但手攥得紧,我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四十八了,我们结婚二十八年了。他现在肚子上有赘肉,头发少了,皮肤比以前暗了,手上多了几道干活留下的疤,指甲缝里偶尔能看见机油——他修车的时候蹭上的,用刷子刷半天刷不干净。可他还是那个能在我炒菜的时候从背后抱我一下的人,还是那个半夜迷迷糊糊把手搭过来的人,还是那个站在门口等我看他一眼才出门的人。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生理性的上瘾。可能只是习惯吧。可二十八年了,有些习惯跟长在骨头里一样,拔不出来了。

他今早出门的时候又站在门口等我看他,我正蹲着给那只老猫添食,抬起头朝他点了点。他满意了,拉开门走了。防盗门关上发出“哐”的一声,然后楼道里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一级一级,越来越远。我蹲在地上,猫低头吃猫粮,舌头卷起食粒的声响沙沙的。窗外有人发动了汽车,引擎嗡嗡响了一阵,开走了。

我站起来,厨房里粥锅还温着。灶台上那一圈印记是他昨晚煮面的时候留下的,他忘了擦,我拿了块抹布,沾了水,把那圈印子擦掉了。灶台光洁如新,明天又会有新的。

他晚上六点半到家,今天下班早。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了,跟二十八年前一样。他换了鞋走进来,拐到厨房门口,站住,看了我一眼。

“今天咋样?”

“还行。”

他点了点头,去洗手了。

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又停了。然后是他拿毛巾擦手的声响,毛巾挂回架子上,杠子晃了一下。他走到客厅坐下,电视打开了,新闻联播的片头音乐传过来,熟悉的旋律。我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搭在沙发扶手上,正低头看手机,余光大概是在等晚饭端上桌。

我转身从消毒柜里拿出了两个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