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上看见大爷大妈在一个不起眼的早点部门口排队,我也凑了份热闹,打了一份毫不起眼的豆腐脑。

回家打开盖子,第一口下去,就再没停下来。不小的一碗,还有些轻微的烫嘴,被我两三分钟扒拉个精光。

不得不说,那个不起眼的店卖的那份不起眼的豆腐脑太地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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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早上,母亲带我吃的,和它一样;五六岁时坐在姥爷三轮车后头,颠颠簸簸赶到的终点,和它一样。

一碗偶然买来的豆腐脑,让我吃出了久别重逢。

这样的东西,都在不起眼的街头巷尾。

那附近没有高楼,没有光鲜的白领;乡音是背景乐,不用听懂,三五成群,各聊各的,合在一起就是最地道的人间烟火,没有精修,甚至足够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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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一定有几个下象棋的大爷,有看孙子的奶奶,有个修自行车配钥匙的露天摊子。那附近的节奏一定慢,慢得像一张老照片,每一秒定格,都是一座城的百姓人生。

北京的轿子胡同,有豆汁、卤煮、炒肝、爆肚;天津的吴家窑附近的某条路,有豆腐脑、素卷圈、鳎目鱼、呛面馒头;成都的建设巷,有冰粉、豇豆面、凉拌鲫鱼、小郡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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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从来不只是养料。它裹着血液里的温度,酿成日日夜夜,酿成再也割舍不下的生命形状。

人可以走遍五湖四海星际银河,但胃亦或味蕾保守到顽固。

兰州人爱拉面,山西人爱醋,上海人爱甜。偶尔遇见一个不爱吃醋的山西人、不爱吃拉面的兰州人,不稀奇。可你走进山西任何一条弄堂,街角小店一定飘着醋香;成都的街道闻起来是麻辣的;“毛细”还是“韭叶”,是兰州同乡之间才懂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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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送表弟去西安上学,陪老姨找早餐。路不熟,经过两家麦当劳,我说进去吃吧。老姨不肯,说吃了那些——"裂(二声)心"。

天津话的"裂心",就是吃下去的东西脾胃不认,整个心都拧着。

不像我们这些吃洋快餐长大的晚辈,汉堡可乐咖啡芝士,对老姨那代人来说太陌生了。

越是疲倦,陌生的东西越咽不下去。硬塞进去,是真的撕裂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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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裂心,我曾无比感同身受。

在国外的五年,我太多次用面包牛奶填肚子。越吃越饿,越吃越裂心,以至于一口凉皮下肚,生生落泪。

让长辈裂心的,还有燕麦、牛油果、奇亚籽、藜麦、鹰嘴豆、鸡胸肉、无糖苏打、油醋汁……生酮饮食、北欧饮食。

这些贴着"健康""自律""时髦"标签的东西,在资本运作下刷着屏幕,改变着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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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来得太晚,扎不下根。

这片黄土上,容不下它们。它们只是配合翘臀和腹肌的摆拍,嘴上主义,心里生意。摄像头之外,才有真实的生命。

我太多次看到健身房教练配着一副寡淡的表情咽下自律的蛋白和西兰花,却用语音和朋友约火锅、烧烤时眉飞色舞,灵魂闪光。

一份轻食沙拉让人神清气爽。一碗羊汤配个油酥烧饼,却能疗愈一个疲倦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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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做饭。曾经严格按照一本英文菜谱做Shakshuka,说是很有名的以色列菜。出锅时跟书上图片一模一样,我拍了照发了圈,尝了一口,默默放下筷子,泡了一包红烧牛肉面

后来聚会,我又做了一份带去。一位犹太朋友吃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Oh my! Authentic!"

那份Shakshuka对她来说,是家的温暖,是童年的欢快。

或许更远——是出埃及路上活下去的慰藉,是所罗门时期闹市里的烟火。祖先的生命,一代代传进"家乡味道"里。只要一口,血脉里的东西就点燃了。

说不清,道不明,总之就是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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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对我呢?全是陌生的食材、陌生的手法,是查着辞典照搬的菜谱。

我也查过Shakshuka的历史——旅居、思乡、游子的祈祷。但,又怎样呢?

拔得再高,"理念"在活生生的"命"面前,还是薄。我咽下去的那一刻,脑子和心在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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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在桂花蜜藕里,尝到杏花春雨江南的阴柔;在新疆烤馕里,触到塞外秋风冀北的阳刚。

这些食物在我的身体里是捋的顺的,不像那些太“遥远”的饮食,真的可以在脾胃里造反,身心疲惫之时,一口下去,更堪比酷刑,吃比不吃更难受。

也许生而为人,走哪条路真的都是命定的,爱吃的翻来覆去不过固定的那几样。每条路不同,每顿饭都有它自己的滋味。

我们承载肉身的那一刻起,就踏上了远行。走到哪里,始终酿着绵绵的客愁。

天涯海角,也总有那么一碗面、一口汤,穿心入脾,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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