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怀远,在江北省纪委工作了二十三年,每天早晨七点十五分准时走进省委大院三号楼,手里拎着老伴给装的保温饭盒,里面永远是两个素包子一杯豆浆。
二十三年了,我办公室桌上的台历从来没断过,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可今天这一页,是空白的。
第一章 那年冬天的一个电话
江北的冬天阴冷潮湿,那种冷往骨头缝里钻。
省委大院三号楼的走廊里,暖气管子咣当咣当响了一上午。我坐在二楼最里间的办公室,正对着电脑屏幕整理举报材料。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像谁伸着瘦骨嶙峋的手指。
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内线,号码是省长办公室的。
“怀远同志,请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电话那头是省长周敏的声音,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温度。说完就挂了,不容我回应。
我盯着话筒看了几秒钟,把案头的举报材料收进抽屉最底层,锁好。那份材料我已经整理了快三个月,是关于滨江新区土地出让过程中涉嫌利益输送的问题,牵涉到的人不少,金额也不小。
走廊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刚过,大部分人还没回办公室。我走过一个个紧闭的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格外清晰。
省长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框。
“进来。”
周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当,一头短发染得乌黑,脸上的妆容精致妥帖。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套裙,领口别着一枚党徽。整个人的气场像一把出了鞘的刀,锋利、直接、不容置疑。
她没让我坐。
“怀远同志,滨江新区那个案子,你经手多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三个月。”
“三个月。”周敏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上扬,但眼里没有笑意,“三个月能查的东西不少了。材料呢?”
“还在整理阶段。”
“还在整理?”她终于抬起眼正视我,那目光像钉子一样,“宋怀远,你是老纪委了,应该知道什么案子该查,什么案子不该碰。滨江新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关系到江北未来十年的发展大局。你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翻旧账,影响了项目进度,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已经跟纪委的谭书记打过招呼了,滨江的案子到此为止。你把手上所有材料移交一下,明天开始,你去党校学习三个月。”
“学习?”
“对,省委党校有个纪检干部培训班,你去充充电。”她转过身来,“这也是组织对你的关心。干了二十多年,也该歇歇了。”
我明白了。
这不是学习,是把我支开。等我三个月后回来,案子早凉透了,证据也早没了。
“周省长,这个案子牵扯的金额——”
“宋怀远。”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铁板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周敏是在跟你商量?”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暖气管子又咣当响了一声。
“这是省政府的决定。”她从桌上拿起一份红头文件,放在桌边,“你拿去,明天报到。”
我走上前,拿起那份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宋怀远同志参加省委党校纪检干部培训班的通知》,落款处盖着省政府办公厅的红章。
“我能问一句吗?”
她抬起下巴。
“这个决定,纪委谭书记知道吗?”
周敏的脸色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当然知道。我刚才说了,我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
她用了“打过招呼”这个词,而不是“商量过”或者“同意”。这其中的差别,我在纪委干了二十三年,听得出来。
我把文件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那我明天去报到。”
“这就对了。”周敏的语气缓和了一些,重新坐回椅子上,“怀远同志,你是个好干部,就是有时候太较真。这年头,太较真的人,路走不宽。”
我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了我。
“宋怀远。”
我回头。
她盯着我,目光像在称量什么:“你在纪委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不少。有没有想过,有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再往下查,查到的不一定是真相,可能是麻烦。”
“我从来没想过。”我说。
她的眼神冷了下去。
“那你现在就想想。”
我走出省长办公室,走廊里依然安静。我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份文件,纸张硬挺挺地硌着胸口。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坐了很久。桌上的茶凉了,窗外的天暗了。
老伴打来电话,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让她多炒个菜。她说好,又问我想吃什么。我随口说了句土豆丝,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举报材料。
三个月的心血,三十多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里面记录着滨江新区土地出让的时间线、涉及的企业、资金流转的路径、相关人员的签字审批。一条一条,有据可查。
我盯着第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整份材料放进了公文包里。
这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老伴在屋里看电视,时不时探头看一眼。她知道我有心事,但她不问。跟了我三十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阳台外面的小区安静下来,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闪烁着霓虹灯,红的绿的,明明灭灭。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写的是“老黄”。
老黄叫黄志国,是中央纪委的老同志,当年我们一起在省里办过一个窝案,他带队,我是组员。案子办完后,他回了北京,临走时给我留了这个号码,说有事可以找他。
这个号码我存了十二年,从来没打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七点十五分到办公室,收拾了几样东西。桌上那本台历翻到今天这一页——空白。
省纪委的司机老刘送我去党校。车子开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号楼,二楼最里间那扇窗户,窗帘还拉着。
到了党校,办了报到手续,领了学员证和宿舍钥匙。宿舍是单间,条件还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能看到操场。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边。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宋怀远同志吗?”
“是我。”
“我是中央纪委第七巡视组的联络员。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方便。”
“好的。巡视组目前正在江北开展工作,有些情况想向您了解。请问您今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吗?”
“有。”
“地点是省委招待所三号楼,到了会有人接您。请带上您的身份证。”
“好。”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边,手心里全是汗。
十二年了,我没打过那个号码。但他们来找我了。
下午两点半,我从党校出发。没让司机送,自己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路上的梧桐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厚棉袄匆匆走过。江北的冬天,年年如此,寡淡、沉闷、漫长。
省委招待所三号楼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藤。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看见我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宋怀远同志?”
“是我。”
“请跟我来。”
他带我上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走到二楼尽头一个房间门口,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屋子很大,摆着一张长条会议桌。桌子一侧坐着九个人,清一色的深色正装,面前的桌上摆着笔记本和茶杯。正中间的那位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看什么材料。
我认出来了——那位是中央纪委第七巡视组的组长,姓谢,我在电视上见过。
“宋怀远同志,请坐。”谢组长抬起头,冲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今天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谢组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关于江北省滨江新区土地出让的相关问题,我们接到了一些反映。你在省纪委负责过这个案子的初步核查,是吗?”
“是。”
“核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三十多页的举报材料。
“都在这里了。”
谢组长接过材料,翻了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把材料递给身边的人,几个人轮流翻看,屋子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些材料,都有证据支撑吗?”谢组长问。
“有。原始文件、签字记录、银行流水,都锁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身上。”
谢组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这个案子,你们省里现在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暂停调查。我本人被安排到党校学习。”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谢组长和身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个年轻联络员的声音——
“这位同志,您不能进去——”
门被猛地推开了。
我回过头,看见周敏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那身深蓝色西装套裙,手里攥着一份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严厉、果决、不容置疑。她大概以为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几个无关紧要的人,她是来补刀的。
“宋怀远!”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在整个房间里炸开,“经省政府研究决定,免去你省纪委纪检监察室主任职务,立即执行!这是任免文件!”
她把那份文件高高举起,大步走进来,嘴里继续说着:“你在滨江新区项目上滥用职权、违规调查,严重干扰省里重点工作,省政府决定对你进行停职审查——”
话说到一半,她终于走到了会议桌前。
然后她看见了那九张正襟危坐的面孔。
她看见了正中间那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人。
她认出了那张脸。
周敏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子咣当的声响。
她手里的文件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那张纸翻了个面,露出红彤彤的省政府公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是真的白,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在零下二十度的天里站了一整夜。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谢组长缓缓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她。
“周敏同志,”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宋怀远同志在滨江新区项目上,做了什么?”
周敏张了张嘴。
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
公文包里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印件,还在微微发烫。
窗外,江北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了。
## 第二章 文件落地之后
雪越下越大。
省委招待所三号楼的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周敏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她到底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人,失态只持续了短短十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捡了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谢组长,”她的声音稳了下来,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意,“没想到您在这里。我这边处理一些省内的人事工作,让您见笑了。”
谢组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目光我见过——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像一面镜子,让站在对面的人只能看见自己。
周敏的笑僵在脸上。
“周敏同志,”谢组长终于开口了,“你刚才提到宋怀远同志‘滥用职权、违规调查’。这件事,中央巡视组很有兴趣了解。既然你来了,就坐下来说说吧。”
他说“坐下来说说”的时候,语气客气得像在请人喝茶。但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
周敏站在原地没动。她手里攥着那份任免文件,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谢组长,这个……说来话长。滨江新区是省里的重点项目,涉及面比较广,有些情况比较复杂——”
“那就慢慢说。”谢组长打断她,“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周敏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桌对面九张没有表情的脸。她走过去,坐下了。坐下去的动作很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弹簧被硬按下去。
我坐在原位,离她大概三米远。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清楚地看到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屋里的暖气确实很足,但我知道,那汗不是暖出来的。
“周敏同志,”谢组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翻开面前的一个笔记本,“先说说滨江新区的情况吧。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你经手了多长时间?”
“三年。”周敏的声音低了下去,“从二零一三年启动到现在。”
“三年。不短了。”谢组长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土地出让这一块,是你亲自分管的?”
“是。”
“那宋怀远同志核查的那些问题,你应该都清楚?”
周敏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紧了。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很多东西——有怨恨,有警惕,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情绪。
“谢组长,这个事情我需要澄清一下。”她的语速快了起来,“宋怀远同志确实在做核查,但他的核查方式存在很大问题。他不经过正常程序,私自调阅涉密文件,跨权限约谈相关企业负责人,甚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
“等等。”谢组长抬起手,制止了她,“你说的这些,有没有书面记录?”
“什么?”
“关于宋怀远同志核查程序违规的问题,有没有正式的书面记录?有没有内部调查报告?有没有相关的会议纪要?”
周敏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目前……还在整理。”
“那就是没有了。”谢组长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那我换个问题。滨江新区的土地出让,一共涉及多少宗地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周敏愣了一下。
“这个……具体数字我需要查一下。”
“大概呢?”
“大概……二十多宗?”
“二十七宗。”谢组长说。他面前的材料上写得清清楚楚,“这二十七宗地,挂牌出让的起始价总额是多少?最终成交价是多少?”
周敏的喉结动了动。
“谢组长,这些具体数据我不一定记得准确——”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谢组长翻开材料,念道,“二十七宗地块,挂牌起始价总计四十六点八亿元。最终成交价,四十七点二亿元。溢价率,不到百分之一。”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周敏。
“二十七宗地,全部以底价或接近底价成交。周敏同志,你觉得这正常吗?”
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落得更大了,能听见簌簌的声响。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忽大忽小,像一个人在喘气。
“谢组长,”周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带上了一种更柔软的东西,“江北省的情况,可能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我们是内陆省份,土地市场本来就不够活跃,溢价率低也是正常的——”
“那这几家摘牌企业呢?”谢组长又翻开一页材料,“二十七宗地,被五家企业全部拿走。而这五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经过我们初步核查,有三个跟你的直系亲属存在密切的经济往来。这个情况,你怎么解释?”
周敏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我刚才说过,她失态的时间只有十几秒,之后就稳住了。但现在,她的稳正在一点一点碎掉。
“谢组长,”她压低声音,“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
“那几家企业的负责人,我确实认识,但那都是正常工作关系。至于我亲属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谢组长摘掉老花镜,往椅背上一靠,“你的爱人方建国,去年三月注册了一家投资公司。这家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有四家企业的法人代表同时出现。你不清楚?”
周敏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坐在旁边,一言不发。这些事情,我那份举报材料里都写了,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我一个人查了三个月,每一份银行流水、每一份工商登记、每一份签字文件,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谢组长说的那些,正是我材料里写的第一部分。
“周敏同志,”谢组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叫宋怀远同志来,是为了了解情况。你来了也好,省得我们再去找你。”
“谢组长!”周敏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我……我想单独向您汇报一些情况。”
谢组长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有些情况,涉及到省委省政府的工作部署,可能……不太方便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周敏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
谢组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看了看左右的同事。
“这样吧。周敏同志,你的汇报我们改天再听。今天我们先跟宋怀远同志聊完。”他说完,朝门口那个年轻联络员点了点头。
联络员走过来,对周敏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敏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还想说什么。
“请吧,周敏同志。”联络员的声音客气而坚定。
周敏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怨恨,不是威胁,是恐惧。
是那种一个人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之后的恐惧。
门关上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组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宋怀远同志,”他转向我,“我们继续。你那份材料里提到,滨江新区有一块编号B-07的地块,出让过程中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嫌疑。你详细说说。”
我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
“B-07地块,位于滨江新区核心位置,面积一百二十亩,规划用途是商业综合体和高端住宅。二零一四年三月挂牌出让,挂牌起始价五点三亿元。”
“最终成交价是多少?”
“五点三五亿。”
“溢价多少?”
“五百万。”
谢组长皱了皱眉。
“这块地的周边地块,同一时期挂牌的,溢价率都在百分之十五以上。B-07这块地位置更好,容积率更低,但偏偏溢价率不到百分之一。”
“摘牌企业是哪家?”
“鼎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我说,“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方志强。”
“方志强?”
“周敏同志爱人方建国的亲弟弟。”
谢组长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还有一个细节。”我补充道,“B-07地块挂牌出让的时间,是二零一四年三月十七日。但在此之前三个月,鼎盛公司就已经进场开始做地勘了。”
“三个月前就开始地勘?”谢组长抬起头,“也就是说,在正式挂牌之前,他们就知道这块地会是他们的?”
“是。”
“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吗?”
“我约谈过做地勘的那个工程队队长,他亲口承认的,有谈话笔录。另外,鼎盛公司支付地勘费用的银行凭证我也调到了,日期是二零一三年十二月。”
谢组长把笔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怀远同志,”他换了个称呼,“你在材料里写了很多东西,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这份工作,你做得很扎实。”
我没有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得罪了什么人?”
“想过。”
“那你还做?”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是我该做的。”
谢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的积雪,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今天先到这里。”谢组长站起来,“怀远同志,谢谢你的配合。接下来我们可能会再找你了解一些细节。”
“随时可以。”
年轻联络员送我下楼。楼道里的灯亮着,脚下的地毯还是吸掉了一切声响。走到门口时,联络员忽然说了句:“宋主任,外面冷,您注意保暖。”
我看了他一眼。这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脸上还有些学生气。他叫我“宋主任”,不是“宋怀远同志”。
“谢谢。”我说。
走出招待所三号楼,冷风迎面扑来。我裹紧了大衣,踩着雪往外走。门外的马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雪地照得明晃晃的。
手机响了。
是老伴打来的。
“吃了吗?”
“还没。”
“给你留了饭。红烧肉,焖了一下午。”
“好,我这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
身后那栋三层小楼亮着灯光,窗帘拉着,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想象出屋里的情形——九个人围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我的那份举报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
江北的雪夜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周敏今天在巡视组面前掉了那份文件,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她慌了。
一个慌了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谁也说不准。
我踩着雪,往家的方向走去。
## 第三章 夜晚的电话
回到家里已经快八点了。
老伴把饭菜热好端上桌,红烧肉、清炒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我换了拖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怎么这么晚?”她给我盛了碗饭,放在面前。
“有点事。”
她没再追问,在我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江北新闻,画面里是省里开会的镜头,周敏坐在主席台上,正在做报告。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着。
“这个女人,”老伴忽然说,“面相不好。”
我差点被土豆丝呛着。
“你看新闻就看新闻,看什么面相。”
“我看了几十年人了,”老伴盯着电视屏幕,“这个女人眼里有东西,不干净。”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电视里周敏的声音铿锵有力,说的是滨江新区建设的成就。画面切到工地现场,挖掘机排成一排,尘土飞扬。她的画外音在说“江北速度”“三年大变样”。
我吃完了饭,老伴收拾碗筷。我坐到沙发上,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谭志国打来的。
谭志国是省纪委的副书记,我的直接上级,在纪委系统干了二十多年,是整个江北省纪委资格最老的人之一。他平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
“怀远,在哪儿呢?”
“在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今天下午,巡视组找你谈话了?”
“嗯。”
“周敏也去了?”
“她自己闯进来的。”
谭志国又沉默了一会儿。我能听见他在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沉稳,缓慢,像一只老猫在打盹。
“她回来以后,找了省委马书记。”
“说了什么?”
“不清楚。但她从马书记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谭志国顿了顿,“怀远,有些事情我得提醒你。巡视组虽然来了,但他们终究是要走的。你还是要在这片地面上过日子。”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谭志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这儿还听到一个消息。周敏安排人查你这三年的账,每一笔都要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让她查。”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谭志国说完,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老伴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没事。”
“你别老说没事。”她侧过身看着我,“宋怀远,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了,你什么时候有事什么时候没事,我看得出来。”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粗糙干燥,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这些年家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照顾老人、带孩子、买菜做饭,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从来没抱怨过,只是偶尔在深夜里翻个身,叹一口气。
“老太婆,”我说,“你说我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她看了我一眼。
“你图个心安。”
心安。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周敏举着文件冲进来的样子,她看见巡视组时脸上的血色退去的瞬间,那份红头文件掉在地板上的声响。
还有谭志国那句“她安排了人查你的账”。
我在纪委干了二十三年,经手的案子不计其数,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我不怕查。
但我怕另外的东西。
比如,一个慌了的人,在绝境里会做出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党校。上午的课是一个教授讲政治理论,我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课间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宋怀远主任吗?”
“是我。”
“我是方志强。”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方志强,鼎盛房地产的老板,周敏的小叔子。滨江新区B-07地块的摘牌人。
“方总,有事吗?”
“宋主任,是这样的,我想约您见个面,有些情况想当面跟您沟通一下。”
他的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每个字都像是在蜜罐子里泡过的。
“方总,如果是跟案子有关的情况,请你通过正规渠道向纪委反映。”
“宋主任,您误会了。”电话那头的笑声干巴巴的,“不是什么正式的事情,就是……想请您吃个饭,聊聊天。”
“不必了。”
“宋主任——”
“我在上课,先挂了。”
我按掉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操场。积雪还没化,白茫茫一片。有几个学员在雪地里散步,踩出一串串脚印。
手机又响了。
还是方志强。
我接了。
“宋主任,您别急着挂,我就说一句话。”他的语气变了,不再客气,带上了一丝急切,“有人让我转告您,只要您肯松口,价格您开。”
我看着窗外。
“谁让你转告的?”
“这个……您心里应该清楚。”
“我不清楚。”我说,“你告诉她,我不是什么都能买的。”
我挂了电话,把方志强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但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了。
他们开始动手了。
先是查我的账,然后是拿钱来试探。软的硬的,双管齐下。这是官场上最老套的手法,但也是最有效的手法。因为大部分人在这一套组合拳面前,都会松口。
下午的课我没去上,请了假,回了趟纪委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老样子,暖气管子咣当咣当地响。我走到二楼最里间,掏出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里一切照旧,桌上的台历还停留在昨天那一页。我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转动密码锁。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
里面的文件还在。滨江新区的举报材料、原始谈话笔录、银行流水凭证、地勘合同的复印件,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文件夹里。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保险柜里的文件摆放顺序,跟我不一样。
我在纪委干了二十三年,有一个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所有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最早的放在最上面,最新的放在最下面。
现在,最新的文件在最上面。
有人动过保险柜。
我蹲在保险柜前,心跳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保险柜的密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不对,还有一个人——后勤处的老钱,他负责所有办公室保险柜的维护保养,有备用的管理员密码。
我站起身,走出办公室,下楼到了后勤处。
老钱不在,他徒弟小马在值班。
“宋主任,您怎么回来了?”小马看见我,有些意外。
“老钱呢?”
“钱师傅请病假了,昨天就没来。”
“病假?”
“嗯,说是心脏病犯了,在家躺着呢。”
我心里沉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请的假?”
“前天下午。”
我转身走出了后勤处。
走廊里,遇到了纪委办公室的小周,她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
“宋主任,您回来啦?”
“小周,前天下午有没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
小周想了想:“前天下午……哦,周省长的秘书来了一趟,说是要调一份文件。我问他要不要等您回来,他说不用,找后勤拿了钥匙。”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进去多久?”
“大概……十来分钟吧。出来的时候抱着一个档案袋。”
“什么颜色的?”
“牛皮纸的,就是咱们常用的那种。”
“知道了。谢谢。”
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到椅子上。
窗外是熟悉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这条走廊,这间办公室,这扇窗户,我看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办了那么多案子,得罪了那么多人,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办公室不安全。
现在,他们直接进了我的门,翻了我的保险柜。
拿走的,会是什么?
我重新打开保险柜,把里面的文件全部拿出来,一份一份核对。
举报材料还在,谈话笔录还在,银行流水还在。
但那份地勘合同的复印件——鼎盛公司在挂牌前三个月就进场做地勘的那份证据——找不到了。
我翻了三遍,确认不是自己看漏了。
那份合同,不在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份合同是整个B-07地块案子的关键证据之一。没有了它,“提前进场”就变成了我一个人的口说无凭。
他们拿走合同,是想断我的证据链。
我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份地勘合同,我当初复印了两份。一份锁在保险柜里,另一份——
我弯腰打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一摞旧杂志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那份合同的另一份复印件。
当时我是为了以防万一多印了一份,随手塞在了抽屉里。没想到这个随手,今天救了我一命。
我把信封折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扣上扣子。
然后我拿起座机,拨了谭志国的内线。
“谭书记,我的办公室被人动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少了什么?”
“一份证据。地勘合同。”
“还有备份吗?”
“有。”
“好。”谭志国的声音沉了下去,“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单独回办公室了。有什么需要查的,我安排人帮你。”
“谭书记——”
“怀远,你听我说。”他的语气变得格外凝重,“今天上午,周敏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提了一项动议,要把滨江新区所有相关档案全部封存,理由是要迎接巡视组检查、统一管理。”
“封存?”
“对。所有文件、合同、会议纪要,全部封存。没有省政府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我的手握紧了话筒。
这是釜底抽薪。她们把我的证据拿走,再把源头封死,让我查无可查。
“这个动议过了吗?”
“过了。七票赞成,一票反对,一票弃权。”
“谁反对?”
“我。”谭志国说完,挂了电话。
## 第四章 老钱的秘密
当天晚上,我去了老钱家。
老钱全名叫钱德胜,在省委后勤处干了快二十年,负责整个三号楼的办公设备维护。所有人的保险柜、办公桌、文件柜,他都有一把备用钥匙。他是整个大院里最不起眼的人,但也是知道秘密最多的人。
他住在城西一个老旧小区里,六层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老钱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发白。他看起来真的病了,病得不轻。
“宋……宋主任?”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老钱,我来看看你。”
他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药瓶,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旧棉袄。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正放着什么戏曲节目。
“您坐。”老钱指了指沙发,自己在一把藤椅上坐下来,坐下的时候用手撑着腰,动作很慢。
“听说你心脏不好?”
“老毛病了。天一冷就犯。”他咳嗽了两声,“您怎么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他的眼睛。
“老钱,前天下午,有人拿了你的备用钥匙进了我的办公室。你知道这件事吗?”
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宋主任,我——”
“老钱,我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我打断他,语气放得很平,“我刚来纪委的时候,你还是后勤处的小钱。这些年,你的为人我知道。你告诉我,是谁?”
老钱沉默了很久。电视里戏曲节目的唱腔咿咿呀呀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是周省长的秘书。”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来找我,说要调一份急用的文件。我说没有您的同意不能给钥匙,他当场给周省长打了电话。”
“然后呢?”
“周省长在电话里说,这是省政府的紧急工作需要,让我配合。”老钱抬起眼看着我,眼眶红了,“宋主任,我就是个管钥匙的,我惹不起她。”
“我知道。我不怪你。”我说,“他拿走了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他进您办公室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具体装了什么,我看不见。”
“就他一个人?”
“对,就他自己。”
“那保险柜的密码呢?他是怎么打开的?”
老钱愣住了。
“保险柜?他没有开保险柜啊。”
我的心头一紧。
“你确定?”
“确定。”老钱的语气笃定了很多,“我给他开的是您办公室的门,没给他开保险柜。那个保险柜的备用密码在我脑子里,没告诉任何人。”
我盯着老钱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不闪不避。
他在说真话。
那保险柜是怎么被打开的?
除非——有人知道我的密码。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保险柜的密码,是我自己设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写在任何地方。
除非,有人猜到了。
我的密码是——老伴的生日。
这个数字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了解我的人,都能猜到。
“老钱,”我压下心里的翻涌,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省委办公厅下令封存滨江新区的档案,这个事你知道吗?”
“听说了。下午后勤处接到了通知,说要配合档案封存工作。”
“档案室现在什么情况?”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省政府办公厅来了两个人,把滨江新区项目的所有档案都装箱了。说是要运到省政府统一保管。”
“运走了吗?”
“还没有。”老钱压低了声音,“档案室的小吴觉得程序不太对,说档案出库要纪委领导的签字。两边僵住了,箱子还堆在档案室门口。”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老钱,你现在就给档案室的小吴打电话,让他千万守住,谁来也不能动那些档案。我马上联系巡视组。”
老钱看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
“宋主任,您这是要……”
“老钱,”我弯下腰,把脸凑近他,“有人要销毁证据。如果那些档案被运走了,就什么都查不到了。你明白吗?”
老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茶几上的手机。
“小吴,是我,你钱叔。”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吐字很清楚,“你听着,滨江新区那些档案,今天晚上谁来也不能动。天塌下来也不能动。你听明白了没有?”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对,我说的。出了事我担着。”老钱说完,挂了电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宋主任,我跟您说实话。”他的声音不再发抖了,“前天下午那个事之后,我两天没睡着觉。我钱德胜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个锁配个钥匙,但从来没干过亏心事。这回的事,是我软蛋了。”
“老钱——”
“您别说了。”他摆摆手,“档案室那边,我亲自去守着。我这条老命不值钱,但这点骨头还是有的。”
他说着,颤颤巍巍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开始穿那件旧棉袄。
“你身体能行吗?”
“死不了。”他系上扣子,“真要死了,也算是干了件正经事。”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走进门口的夜色里,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有些人你认识了一辈子,以为他就是个普通人。但到了关键时刻,他身上突然会亮出一种光来,让你觉得之前的几十年都看走了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存了十二年从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黄,是我,宋怀远。”
“怀远!”电话那头的声音热乎乎的,像是我们昨天才见过面,“你终于打电话了。我听说巡视组找你了?”
“找了。老黄,我这边现在有个紧急情况——”
我把档案封存的事情说了一遍。老黄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现在马上去省委招待所见谢组长。我这边也同步联系他。这批档案必须由巡视组接管,不能让任何地方的人碰。”
“好。”
“还有,怀远,”老黄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现在做的事情,等于是在江北省捅马蜂窝。你自己要当心。”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老黄的声音沉了下去,“周敏这个人,我侧面了解过。她不是一般的贪官,她是一个真正有手腕的人。在江北经营了这么多年,她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涉及的不仅仅是经济问题。你动了她的根,她会拼命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老钱家的客厅里。电视里的戏曲节目不知道什么时候播完了,屏幕上是一片雪花点。
“老黄,我明白。”
“你不明白。怀远,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干净。干净到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有底线。”老黄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快去吧。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要留下记录。不要单独见任何人,不要在电话里说重要的事情,不要在同一个地方过两夜。”
“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走出了老钱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摸索着下楼,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楼道里回荡。
走出楼门,冷风迎面扑来。小区里的路灯坏了好几盏,地面上的积雪反射着一点天光,勉强能看清路。
我往小区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牌照。
车子没有开灯,但我能看见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的直觉在拉警报。
我转过身,朝小区的另一个出口走去。
身后的雪地里,传来另一双脚踩雪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 第五章 夜奔
雪又开始下了。
我从老钱家小区的侧门穿出去,钻进了一条窄巷子。这条巷子我熟悉,以前办案子的时候走过很多次,七拐八拐能通到人民路上。
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不知道是甩掉了,还是根本就是我的错觉。
但我不能冒这个险。
我在巷子里快步走着,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头顶的电线乱七八糟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破烂的蛛网。
走到巷子尽头,面前是人民路。路面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起一片雪泥。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省委招待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踩下油门。
车里开着暖风,广播里放着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嗓音念着一封听众来信。我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
我没接。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我接了,但没有说话。
“宋主任,您走那么急干什么?”电话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平平淡淡的,像是跟你拉家常,“外面雪大,路滑,您当心点。”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心跳很快。
他们知道我刚才在老钱家。
他们还知道我走的哪条路。
车子开到省委招待所门口,我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路——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没有出现。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挥之不去。
招待所三号楼亮着灯,那个年轻联络员在门口等我,看见我走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宋主任,谢组长在等您。”
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这次没去那个会议室,而是去了三楼一个更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谢组长一个人,他坐在一张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浓茶和一沓材料。
“怀远同志,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老黄给我打了电话,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你说说具体的。”
我把档案封存的事、保险柜被翻的事、老钱说的话、刚才被人跟踪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谢组长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我说完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份地勘合同,备份在你身上?”
“在。”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他接过去,抽出里面的合同,仔细翻看了几页。然后他放下合同,摘掉老花镜,看着我。
“怀远同志,你这份证据很重要。但我现在要问你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你的保险柜密码,都有谁知道?”
“理论上只有我自己知道。”
“实际上呢?”
我沉默了几秒钟。
“实际上,我用的是我爱人的生日。这个数字,省委大院里有心的人,应该不难查到。”
谢组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
“也就是说,任何一个了解你、并且有办法进入你办公室的人,都有可能打开你的保险柜。”
“是的。”
“而你保险柜里被拿走的那份合同,你已经没有原件了,只剩这份复印件?”
“是。”
“那就意味着,如果对方销毁了原件,而你这份复印件又因为某些原因不被采信,那B-07地块提前进场这件事,就只剩你一个人的口供了。”
我的后背一凉。
他说得对。复印件在法律上的证明力远远不如原件。如果对方咬死了不认,这份复印件最多算个线索,不能作为定案证据。
“所以他们拿走原件的目的,不光是断我的证据链。”我慢慢说道,“他们还要确保,即使我手里有复印件,也翻不了案。”
“对。”谢组长把老花镜放在茶几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非常清楚那份合同的重要性,也非常清楚原件和复印件之间的法律效力差异。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专业判断的精确打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而且,能在你保险柜里精准拿走这一份文件,说明他们事先就知道里面有什么。你那份举报材料,在交给巡视组之前,还有谁看过?”
我想了想。
“除了我自己,只有两个人知道这份材料的存在。一个是纪委副书记谭志国,另一个……”
我忽然停住了。
“另一个是谁?”谢组长追问。
“我办公室的同事,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肖萍。”
肖萍跟了我七年,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从她刚进纪委时的生涩,到后来能独立办案,我花了多少心血教她。她聪明、勤奋、有正义感,我一直把她当成自己在纪委最信任的人。
举报材料的事,我确实跟她提过。当时是想让她帮我核对几个数据。
“你确定她知道材料的具体内容?”
“她知道我在查滨江新区,但具体查到什么程度、掌握了什么证据,我没有详细告诉她。”
“那就不是她。”谢组长说,“除非她知道保险柜里有什么,否则即使是有人逼她开保险柜,她也找不到该拿什么。”
我松了口气。
但马上,又一个念头砸了下来。
不是肖萍。那知道我保险柜里具体有什么的,除了我自己,就只剩一个人了。
谭志国。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谭志国,省纪委副书记,我的直接上级,在纪委系统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纪检。是他把滨江新区的案子交到我手上的,是他在我被人打压的时候替我说过话,是他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投了唯一一张反对票。
是他,今天下午打电话告诉我,我的办公室被人动过了。
如果连他都有问题,那我这几个月来所做的一切,就等于是在一个透明的鱼缸里扑腾。
“谢组长,”我压住心里的翻涌,“谭志国这个人,我了解。他不可能是那边的人。”
谢组长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怜悯。
“怀远同志,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一个道理——到了关键时刻,你了解的那点东西,远远不够。”
我还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我做纪检工作二十三年,见了太多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事。有些人在案发前看起来清廉得像一张白纸,查到最后才发现,纸的背面全是墨。
但谭志国——
我不敢往下想。
“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谢组长站起来,走到窗前,“档案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去处理了。省委招待所这边有几间空房,你今晚就住在这里,不要回去了。”
“我老伴还在家——”
“我让人去接她。”谢组长转过身看着我,“怀远同志,从现在开始,你和你家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这个案子办到这一步,对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看着他,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窗前,身后的玻璃上映着屋里的灯光和他的剪影。他的语气始终平稳,但在平稳底下,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谢谢。”
“不用谢我。这是规矩——保护好证人,是巡视组的职责。”他顿了顿,“而且,老黄交代过,让我照顾好你。”
我心里一热。
那个存了十二年没打的电话,原来对方也在等着我打。
“老黄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谢组长的嘴角微微上扬,“‘江北有个宋怀远,是个死心眼,你帮我看着点他,别让他把自己作死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是今天晚上,我第一次笑。
## 第六章 风暴前的寂静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我住在省委招待所里,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哪儿也不去。谢组长安排了两个人轮流跟着我,一个姓李,一个姓张,都是三十来岁的小伙子,话不多,但办事利索。
老伴被接过来了,安排在隔壁房间。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到了饭点就敲我的门,叫我一起去食堂。她手里多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装着自己做的咸菜和辣椒酱,说食堂的菜太淡,不下饭。
巡视组那边,谢组长带着人日夜不停地核查我提交的举报材料。从土地出让的流程到企业的资金流水,从相关人员的通话记录到亲属的经济往来,一项一项地查,一笔一笔地对。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周敏那边不会就这么等着,她们一定在做什么。
果然,第三天晚上,谭志国来了电话。
“怀远,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肖萍被调走了。”
“调走了?”
“嗯。今天下午发的文件,调她去滨江市纪委,挂职锻炼,明天报到。”
我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肖萍是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我的副手,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把她调走,等于砍掉我在纪委的最后一条胳膊。
“谁签的字?”
“当然是周敏。”谭志国说,“理由是加强基层纪检力量。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她一个女孩子,孩子才三岁,调去滨江——”
“怀远,你还不明白吗?”谭志国打断我,“这不是针对肖萍,是针对你。她在告诉你,你在纪委的根基,她一根一根都能拔掉。”
我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谭志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今天上午,省委组织部收到了几封举报信,举报你的。”
“举报我什么?”
“什么都有。有的说你接受企业宴请,有的说你违规插手工程项目,还有一封说你生活作风有问题。”
这些招数我太熟悉了。当你没办法在正面打败一个人的时候,就从侧面泼脏水。不是非要泼倒你,而是要让你忙着擦身子,没工夫做别的事。
“组织部什么态度?”
“暂时压下了。但这种事压不了太久,只要有人举报,就必须启动核查程序。到时候你至少要停职接受调查。”
“我明白了。”
“怀远,”谭志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我做了大半辈子纪检工作,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但这一次,我觉得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大。你那份材料里写的那些,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谭书记,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保险柜里的文件被人拿走的事,你告诉过别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在怀疑我。”谭志国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在质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没有怀疑你。我只是想知道。”
又是沉默。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一个人。”谭志国说,“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姚立新。他是我的老同学,我想让他帮忙从组织层面关注一下这件事。”
姚立新。
我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怀远,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谭志国这辈子,手上没沾过一分不该沾的钱。我可能不够勇敢,但我没有背叛过原则。”
“我知道。”
“你不知道。”谭志国叹了口气,“但没关系,你会知道的。”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露出几颗星星,冷冷的,像是谁钉在夜幕上的钉子。
谭志国的话让我心乱如麻。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如果是真话,那姚立新是不是有问题?如果是假话,那谭志国自己是不是已经站到了对面?
这些念头像一群蚂蚁,在我脑子里爬来爬去,啃噬着我的判断力。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
是老伴。
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站在门口,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
“我听见你打电话了。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吧?”
我接过碗,让她进来坐。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面。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
“老太婆,你说,我是不是太死心眼了?”
她没回答,反问我:“你觉得自己做得对不对?”
“对。”
“那就做下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她打断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宋怀远,当初你娶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这种人,一辈子吃不了大亏,但一定会吃小亏。因为你心里有一杆秤,什么事都要称一称。这杆秤让你活得累,但让你活得踏实。”
她站起来,拿起空碗。
“吃完了。早点睡。”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过头:“对了,下午有个人打电话到前台找你,说自己姓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你说。前台的姑娘没告诉他你的房间号。”
方志强。
他又找上门来了。
“知道了。你别操心这些。”
老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肖萍被调走,举报信满天飞,方志强三番五次找我,保险柜被翻,档案被封存……所有这些事,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在拼命地堵窟窿。
而谭志国,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淡淡的,像是薰衣草。这大概是招待所统一换洗的味道,但让我想起了家里阳台上种的那盆薰衣草。老伴种的,说是能驱蚊子。每年夏天,阳台上都是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我想回家了。
## 第七章 暗流
第四天上午,谢组长让人来叫我。
还是在三楼那个小房间。不过这次屋里不止他一个人,还有一个穿便装的中年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怀远同志,这位是小周,我们的数据分析师。”谢组长介绍道,“小周,你把查到的情况说一下。”
小周把电脑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不同的节点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着,密密麻麻的。
“宋主任,根据您提供的举报材料和我们的初步核查,我们梳理出了滨江新区土地出让案的核心关系网。”她指着屏幕上的图,“首先,二十七宗土地的摘牌企业一共有五家。经过股权穿透,这五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三个人。”
她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弹出三个人的照片和名字。
“方志强,周敏的小叔子,鼎盛房地产的法人代表。钱进,周敏的表弟,注册了三家投资公司参与摘牌。孙丽华,周敏的高中同学,名义上独立经营,实际上她的公司账户与方志强和钱进的企业存在频繁的资金往来。”
小周继续往下翻。
“第二,这二十七宗地的摘牌价格。我们对比了同期、同地段、同类型土地的市场价格,发现滨江新区的土地出让价格平均低于市场价的百分之三十。保守估计,这二十七宗地的差价总额至少在十五亿以上。”
十五亿。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
我的举报材料里只有初步估算,因为很多数据我拿不到。但巡视组不一样,他们有权限调取银行、税务、工商的原始数据,查出来的东西比我深得多。
“第三,”小周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发现这十五亿的差价,并没有停留在五家企业账上,而是通过一个极其复杂的资金流转网络,最终汇入了三个境外账户。”
“三个境外账户的受益人是谁?”谢组长问。
小周点开另一张图。
“第一个账户,受益人是周敏的儿子方明远。第二个账户,受益人是周敏的妹妹周莉。第三个账户,受益人是一个叫孙涛的人。”
“孙涛是谁?”
“孙丽华的弟弟,同时也是——”小周顿了顿,“周敏在境外的一个代理人。他负责用这些资金在海外购置房产和进行投资。”
谢组长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慢慢地擦拭着。
“小周,这些证据的可采性怎么样?”
“资金流转的国内部分,我们有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合同文件,证据链完整。境外部分,目前还在通过相关渠道调取数据,预计还需要三到五天。”
“三到五天。”谢组长重复了一遍,看向我,“怀远同志,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三到五天之内,周敏一定会知道巡视组查到了什么。到那个时候,她会做出什么反应,谁也说不准。”
“所以我们要在这三到五天之内,找到最关键的突破口。”我说。
“对。”谢组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目前的证据虽然扎实,但周敏完全可以推给亲属,说是亲属背着她干的。要定她的罪,必须有一份能直接证明她本人参与其中的证据。”
我想了想。
“B-07地块的地勘合同。如果能证明她在挂牌出让前就授意鼎盛公司进场,就坐实了利益输送。”
“但那份合同的原件已经被拿走了。复印件在法律上效力有限。”
“那不一定。”小周忽然开口了,“谢组长,如果对方拿走了原件,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说——这个行为本身就说明原件对他们极为不利?”
谢组长停住脚步,看了小周一眼。
“继续说。”
“窃取、销毁涉案证据本身就是违法犯罪行为。如果我们能找到证据证明他们拿走了原件,那么原件的内容就可以被推定成立。”
“法理上说得通。”谢组长点点头,“但前提是,我们要有证据证明原件确实被他们拿走了。”
我忽然想起了老钱。
“我可以做人证。钱德胜目睹了周敏秘书进入我办公室的全过程。”
“光有人证不够。”谢组长摇摇头,“最好能有物证,或者——对方内部的人愿意站出来。”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志强。
那个三番五次打电话要见我的方志强。
“我去见他。”我说。
“不行,太危险。”
“他约了我好几次,说明他有话想说。不管是威胁还是谈判,他总要说点什么。”我站起来,“老谢,你不是说三到五天之内必须找到突破口吗?这就是突破口。”
谢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见可以,但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地点我们来定,时间我们来定。”
“行。”
当天下午,方志强又打来了电话。
这次我接了。
“宋主任,您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方总,你找了我那么多次,到底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笑声还是那么干巴巴的:“宋主任,电话里不方便说。这样,今晚我请您吃饭,咱们当面聊。”
“吃饭就不必了。明天上午十点,省委招待所对面的茶楼,有什么话当面说。”
方志强犹豫了一下:“行,就明天上午十点。”
挂了电话,我把情况告诉了谢组长。他安排小李和张哥在茶楼布控,楼上楼下都有人,一旦有异常立刻行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方志强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是威胁,他不会约那么多次。如果是谈判,他能开出什么筹码?
更让我不安的是,如果方志强主动找我是因为内部出现了裂痕,那这个裂痕是什么?是分赃不均?是周敏逼得太紧?还是有人想弃车保帅?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
天亮之后,一切都会揭晓。
第二天早上九点四十分,我提前到了茶楼。这是一家老式茶楼,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字画,大厅里飘着茶香和蒸点的味道。我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龙井。
十点整,方志强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挂在脸上不太自然,像是硬挤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拎着一个公文包。
“宋主任,久等了。”他在我对面坐下,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刚到。”我给他倒了一杯茶。
他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宋主任,我今天来,是替人传话的。”他把茶杯放下,直视着我,“有人希望您能高抬贵手。”
“谁?”
“您知道的。”
“我不喜欢打哑谜。方总,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种话,那茶喝完你就走吧。”
方志强的笑容淡了一些。
“宋主任,那我就直说了。滨江新区的案子,您再往下查,对谁都没好处。江北的经济会乱,多少人的饭碗会砸,您想过没有?”
“我只知道,违法乱纪的人该受到惩罚。”
“惩罚?”方志强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古怪,“宋主任,您是不是觉得,您拿着那份举报材料,巡视组就一定能把我嫂子扳倒?”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表情里有紧张,有试探,但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破罐子破摔的边缘。
“方总,你今天约我,到底想说什么?”
方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宋主任,您看看这个。”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在餐厅里吃饭。女人是肖萍,男人我不认识。
“什么意思?”
“这个男人,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姚立新。”方志强压低声音,“您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的心一沉。
“他们是大学同学,这些年一直有来往。”方志强继续说道,“您以为肖萍被调走是惩罚?您错了。是保护。”
“保护?”
“对,保护。因为接下来要出事的人,不是她。”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要出事的人,是谭志国。”
## 第八章 裂缝
茶楼里的暖气烧得不算热,但我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你说什么?”
方志强把茶杯端起来,这次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品一盏好茶。但他端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盖和杯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谭志国。你们省纪委的谭副书记。”他把茶杯放下,“我嫂子手里有他的材料。不是什么经济问题,是作风问题。十几年前的旧事,但证据确凿。”
我没有说话。
“宋主任,我知道您在想什么。您在想,这是不是周敏编出来威胁谭志国的。我跟您说实话,材料是真的。十几年前谭志国在滨江当县委书记的时候,跟县医院一个护士有过一段。后来那个护士调走了,事情压下去了。但我嫂子手里有当年的书信、照片,还有那个护士本人的证词。”
茶楼里有人在弹古筝,叮叮咚咚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像谁在拨弄一盆凉水。
“你们拿这个威胁谭志国?”我问。
“威胁?”方志强摇了摇头,“宋主任,您太小看我嫂子了。她不威胁人,她只跟人做交易。”
“什么交易?”
“谭志国投反对票,是为了自保,不是因为支持您。他在省政府常务会上反对封存档案,也不是为了主持正义——是因为他需要巡视组继续查下去。”
“为什么?”
方志强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
“因为我嫂子的材料,也牵涉到他自己。”
我盯着方志强的眼睛,想从那里面找出撒谎的痕迹。但他的眼睛很坦诚,坦诚得让我心慌。
“方总,你今天来找我,把这些事告诉我,是为了什么?”
方志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因为我不想当炮灰。”他说,“我嫂子这棵大树,眼看着就要倒了。巡视组查到了海外账户,查到了资金流向,这些事瞒不住了。等她倒了,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罪的就是我。方志强,鼎盛房地产的法人代表,五家摘牌企业都在我的名下。到时候所有罪都是我的,跟她周敏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恐惧。
“宋主任,我是个商人,我贪钱,但我不是傻子。我嫂子是什么人,我比您清楚。她对亲弟弟都能下得去手,何况是我这个叔子。”
我看着面前这个微微发抖的中年男人。他确实不是傻子。他比所有人都更早看清了风向,所以他要抢在周敏断尾求生之前,先把自己的后路找好。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一个承诺。”方志强说,“如果我愿意配合巡视组,提供我嫂子直接参与利益输送的证据,组织上能不能对我从轻处理?”
“这要看你提供的证据有多大价值。”
“很大。”方志强说,“我手里有一份录音。”
“什么录音?”
“去年十月,在我嫂子的书房里。她亲口跟我交代,要我把B-07地块的底价提前透露给做地勘的,好让他们‘提前介入’。还有,所有二十七宗地的摘牌企业,每家要给她留多少比例的干股,她都在录音里说了。”
我的心跳加速了。
录音。这是直接证明周敏本人参与利益输送的铁证。有了它,之前所有的间接证据都能串联起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录音带来了吗?”
方志强摇摇头:“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不可能带在身上。但如果巡视组愿意跟我谈,我可以交出来。”
我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龙井已经凉了,微微发苦。
“方总,你有录音这件事,你嫂子知道吗?”
“她不知道。”方志强说,“但她可能已经起疑了。所以我才着急来找您。”
“她起了什么疑?”
“前天晚上,她让人把我公司的财务电脑搬走了,说是要‘统一保管’。那台电脑里有我跟她所有资金往来的记录。虽然录音我单独存着,但她这个举动,说明她已经开始不信任我了。”
我放下茶杯。
“方总,今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见巡视组。”
方志强的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好。”
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我眯起眼睛,看见街对面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还是没有牌照。
我转头对身旁的小李说:“你带方总从后门走。让张哥开车到后门接。”
小李点了点头,领着方志强朝茶楼后门走去。
我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手机响了。
是谭志国。
“怀远,你在哪儿?”
“外面。”
“刚才组织部来了两个人,带着搜查令,搜了我的办公室。”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们从我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了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老照片和几封信。”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照片?”
“十几年前的事。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谭志国沉默了一下,“有人设了个局,用这些旧事来搞我。”
“谭书记——”
“你听我说。”他打断我,“这些事是真的。十几年前我确实对不起一个人。这些年我一直想补救,但有些错犯了就是犯了,补救不了。他们拿这个来搞我,我认。”
“谭书记,你不要做傻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笑。
“怀远,我做了大半辈子纪检工作,到头来自己成了被查的那个。这大概就是命。”他顿了顿,“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姚立新,那个人有问题。”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跟周敏之间的勾连,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你那份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鼎盛房地产,姚立新在里头有干股。你保险柜里的文件,就是他安排人去拿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才跟他吵了一架。他来找我,让我劝你收手。他说只要巡视组查不到周敏本人,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我问他凭什么这么笃定,他说漏了嘴。”
谭志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像是贴着话筒在说悄悄话。
“怀远,我今天晚上要见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一份关键证据,能直接钉死周敏。如果我能拿到那份证据,明天就交给巡视组。如果拿不到……”
“拿不到会怎样?”
“拿不到,至少我也试过了。”
“谭书记,你不要自己去。我让巡视组的人——”
“来不及了。那个人只信任我,只肯见我。”谭志国又笑了一声,“你放心,我又不是去送死。我就是去见个老朋友,拿一份文件。明天早上,你就能见到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茶楼门口的台阶上,手心里全是汗。
阳光依然很亮,但我感觉整个世界忽然暗了一角。
## 第九章 夜访
下午三点,我带着方志强去了巡视组。
谢组长亲自接待了他,关上门谈了将近两个小时。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联络员轻轻的脚步声。
五点多的时候,门开了。方志强走出来,脸色很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的眼神反而比之前安稳了许多,像是在风暴中心找到了一个落脚点。
“宋主任,谢谢你。”他低声说了一句,跟着联络员走了。
我走进房间。谢组长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台录音笔。
“他交代了很多东西。”谢组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除了录音之外,还有一本私账,记录了周敏从所有项目里拿走的钱。数字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
“录音内容呢?”
“跟他说的一致。周敏亲口指示他提前进场、操纵地价、设立海外账户转移资金。光是B-07一个地块,周敏就拿走了两千万的干股。”
两千万。
这个数字让我沉默了一会儿。
“谢组长,还有一件事。”我把谭志国中午那通电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谢组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他说的那个‘关键证据’,是什么?”
“他没说。只说今晚去见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有能钉死周敏的东西。”
谢组长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
“怀远同志,你觉得谭志国这个人,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天。
“我不知道。”我说,“但他说了一句话——他做了大半辈子纪检工作,到头来自己成了被查的那个。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是在装。”
谢组长停下脚步,看着我。
“你去一趟。带上小张。不管他今晚能不能拿到那份证据,你都要确保他安全回来。”
“好。”
“还有,怀远同志,”谢组长的语气变得更严肃了,“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一个旁观者了。你是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一环。如果谭志国出了什么事,下一个就是你。你明白吗?”
“我明白。”
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的残雪。小张把车开过来,是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挂的是本地牌照。
“宋主任,去哪儿?”
我看了看手机。谭志国下午给我发了一条信息,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城南,老城区,梧桐巷17号。”
小张发动了车子。
城南是老城区,街道窄,房子旧,路两边的梧桐树比省委大院里的还要粗。车子拐进梧桐巷的时候,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17号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小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我让小张把车停在巷口,自己下了车。
走近那栋楼,我发现一楼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
不对劲。
我推开门,灯光从二楼照下来。楼梯是老式木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谭书记?”我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我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亮着灯,门半开着。
我走过去,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乱,像是被人翻过。桌子的抽屉全被拉开了,纸片散落一地。椅子倒在地上,墙角的一个文件柜敞开着,里面的文件夹歪歪扭扭地倒着。
谭志国坐在屋子中间的一把椅子上。
他的头低垂着,嘴角有血。双手被绑在椅子扶手上,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谭书记!”
我冲过去,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他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打给小张,让他立刻叫救护车。然后我蹲下来,用力去解他手上的绳子。绳子绑得很紧,勒进了肉里。
谭志国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裂开了,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怀……远……”
“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
他摇了摇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文件……在……他手里……”
“谁手里?”
“姚……立新……”
他的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救护车来得很快。小张帮着医护人员把谭志国抬上担架,送进了车里。我跟着上了救护车,坐在谭志国身边,看着医护人员给他戴上氧气面罩、扎上点滴。
他的脸上全是淤青,额头有一道口子,缝针的线还在渗血。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
车窗外,江北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路灯、车灯,所有的光都变成了流动的线条。
二十分钟前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被姚立新捆住、殴打、威胁。
而一个小时前,他还跟我说,今晚要去拿一份能钉死周敏的证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血。谭志国的血。
手机响了。
是谢组长。
“怎么样了?”
“谭书记被人袭击了。在梧桐巷一栋房子里,被人绑起来打了一顿。现在送医院了。”
“姚立新?”
“谭书记昏过去之前,说了他的名字。”
谢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我马上安排人去控制姚立新。你守在医院,谭志国一旦醒来,第一时间问他那份证据在哪里。”
“好。”
救护车开进了省人民医院的急诊通道。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往急救室跑,我跟在后面,一直跟到急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
“家属在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但我是唯一守在他门外的人。
急救室的红灯亮了起来。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盯着那盏灯发呆。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橡胶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闻着让人胃里发紧。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护士来来回回,急诊室的门开开合合,每一次打开我都站起来,每一次都不是谭志国。
终于,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患者多处软组织挫伤,额头有裂伤已经缝合,右手腕骨有轻微骨裂。最严重的是脑震荡,需要留院观察。但总体上没有生命危险。”
我长出了一口气。
“他醒了吗?”
“醒了一次,现在又睡了。明天应该能清醒过来。”
“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走进急诊观察室。谭志国躺在一张窄窄的病床上,额头上缝了针,缠着白色的纱布。左手打着点滴,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我在床边站了很久。
这个人,是帮我最多的人,也可能是一直在骗我的人。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但看着他那张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至少他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谭志国醒了。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他缓缓睁开眼睛。他的意识显然还没完全清醒,眼神涣散,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向我。
“怀远。”
“在呢。”
“文件……”
“什么文件?”
“姚立新手里……有一本账册。”他的声音依然虚弱,但比昨晚清晰多了,“是周敏的……私账。不是方志强那本,是周敏自己记的。每一笔钱……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这本账册在姚立新手里?”
“对。他替周敏保管的……作为底牌。”谭志国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昨晚我去找他……想让他把账册交出来……但他反过来逼我……”
“逼你什么?”
“逼我……把巡视组的调查进展告诉他。逼我……帮他销毁我手里的证据。”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苦笑,“我不答应……他就动了手。”
我沉默了。
原来谭志国昨晚不是去见什么“老熟人”,他是去见姚立新。他想策反姚立新,让姚立新把周敏的私账交出来。但他低估了姚立新,或者说,高估了自己对姚立新的影响力。
“谭书记,那本账册现在在哪里?”
“还在姚立新手里。”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但他不会留着太久了。他昨晚跟我说了……今天一早就要把账册转移走……送到周敏指定的地方。”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姚立新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昨晚他打完我之后……就走了……”
我掏出手机,拨给谢组长。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老谢,昨晚你们控制住姚立新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没有。我们去晚了一步。他家里没人,办公室也没人。手机也关机了。”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手里有一本周敏的私账,记录了所有利益输送的明细。谭书记说,姚立新今天一早就会把账册转移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知道了。我马上协调公安,全城布控。”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
谭志国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怀远,我欠你一句道歉。”
“什么道歉?”
“你在查滨江新区的案子时,姚立新来找过我。他让我劝你收手。我没有答应,但也没有及时提醒你。因为我不敢确定,你到底会不会查到底。”
他闭上眼睛。
“我做了二十多年纪检,到头来,连自己的战友都不敢完全信任。这是我的失败。”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
窗外,江北的天终于亮了。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纱布的额头上,白得耀眼。
“谭书记,你好好养伤。剩下的,交给我。”
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小张等在门口。
“宋主任,谢组长说让您马上回招待所。有重要情况。”
“什么情况?”
“姚立新找到了。”
“在哪儿?”
小张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省政府大楼。他今天一早照常上班,现在就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 第十章 暗夜对峙
车子开进省委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门口的警卫认得小张的车,抬杆放了行。我从车窗里看着大院里熟悉的景象——三号楼前的松树压满了雪,食堂门口排着买早餐的队伍,几个年轻干部夹着文件匆匆走过,嘴里哈出白气。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安静、有序、波澜不惊。
但我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皮下面,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车子在省委组织部楼下停住。小张熄了火,转头看着我。
“宋主任,谢组长说让您在车里等着,他会派人上去。”
“来不及了。”我推开车门,“姚立新既然敢照常来上班,说明他已经把账册转移走了。我们必须在他销毁证据之前找到他。”
小张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
省委组织部在四楼。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的宣传栏里贴着“公道正派、清正廉洁”八个大字,红色的,工工整整。
姚立新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牌上写着“组织部副部长”。
我敲了敲门。
没有人回应。
我又敲了敲。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姚立新的脸。五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沉稳得像一潭死水。
“宋怀远?”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了,“你怎么来了?”
“姚副部长,有些事想跟你谈谈。”
“现在不太方便,我马上有个会。”他看了看手表,“改天吧。”
他想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
“姚副部长,昨晚你去过梧桐巷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正常。
“梧桐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谭志国昨晚在梧桐巷被人打了一顿,现在躺在医院里。他醒来之后,说了一个名字。”
我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名字。”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远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像是隔了一层水。
姚立新没有慌乱。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宋怀远,我跟谭志国是老同学,他的事我也听说了。但你刚才说的这些指控,你有证据吗?”
“证据会有的。”
“那就等你有了证据再来找我。”他往后退了一步,“我还有事,不奉陪了。”
他猛地一推门,想把我关在外面。
但小张已经抵住了门板。小伙子人高马大,一只手按在门上,姚立新推了两下没推动。
“你们这是干什么?”姚立新的声音提高了,“这里是省委组织部!你们想强行闯入吗?”
“姚副部长,”我的声音很平静,“你既然是清白的,为什么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呢?”
他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僵持了几秒钟,他的手松开了门把。
“进来吧。”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大院里的梧桐树。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文件和材料,桌角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我扫了一眼办公室。墙角有一个保险柜,跟我在纪委用的是同一个型号。旁边是一个大书柜,里面塞满了各种政治理论和组织工作方面的书籍。
“坐吧。”姚立新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了一下,“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姚副部长,谭志国说你手里有一本周敏的私账。我想看看。”
他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
“私账?宋怀远,你是不是查案子查魔怔了?我这里是省委组织部,不是你们纪委的档案室。什么私账公账的,我听都没听过。”
“那昨晚你为什么去梧桐巷?”
“我没去过。”
“谭志国亲口说的。”
“那他就是在说谎。”姚立新的笑容收了起来,脸上的肌肉绷紧了,“宋怀远,我不知道你和谭志国在搞什么名堂,但我警告你,构陷一个省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性质是很严重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冷静、沉稳、滴水不漏。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西装内侧的口袋。
“姚副部长,你西装口袋里是什么?”
他的手僵住了。
“我的个人物品,与你无关。”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看看。”
“我介意。”他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冷硬,“宋怀远,你不过是一个被停职的纪检干部,你有什么权力来搜查我的私人物品?请你立刻出去,否则我叫保卫处了。”
我也站了起来。
“你叫吧。”
他盯着我,手慢慢移向桌上的座机。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谢组长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公安。
姚立新的手悬在半空中,离话机只有几厘米。他看着门口的谢组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姚立新同志,”谢组长走进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经中央巡视组决定,并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批准,现依法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请配合调查。”
一个公安走上前,出示了一份文件。
姚立新缓缓放下手。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释然,像是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我能拿一下外套吗?”他说。
公安看了一眼谢组长,谢组长点了点头。
姚立新从椅背上拿起西装外套,慢慢地穿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为郑重的事情。穿好外套后,他整了整衣领,系上扣子。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宋怀远,”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我和他两个人能听到,“你觉得自己赢了?”
我没有说话。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古怪,像是在嘲笑我,又像是在嘲笑他自己。
“我在这个系统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历过。你以为你查的案子,就是全部了吗?”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江北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公安上前一步,把他带走了。
姚立新走出去的时候,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走廊里的地毯吸掉了他的脚步声,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谢组长。
“谢组长,他身上的口袋——”
“已经安排人搜查了。”谢组长打断我,语气有些奇怪,“但账册不在他身上。”
“不在?”
“他身上、办公室、家里,我们都查过了。没有账册。”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移了?”
“可能。也可能——”谢组长顿了顿,“根本就没有账册。”
“什么?”
“谭志国说的那本账册,我们目前只有他一个人的证词。姚立新否认了,物证也没有找到。”谢组长看着我,“怀远同志,你确定谭志国说的是真的?”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很干。
“我……不确定。”
谢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的太阳升高了,阳光照在姚立新的办公桌上,照在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他笑着,身边站着妻子和女儿,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我不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我也不知道谭志国说的账册,到底存不存在。
但我记住了姚立新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江北的水,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虚张声势,还是在暗示什么?
我站在姚立新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巨大的不安。
## 第十一章 局中有局
姚立新被留置的当天下午,谢组长安排人对他的办公室进行了彻底搜查。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公安和纪检人员把书柜里的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翻,把文件柜里的档案一盒一盒拆开看,把电脑硬盘拆下来封存。地毯被掀开了,天花板被撬开了几块,连保险柜都被专业的开锁师傅打开了。
保险柜里有一些现金,不多,大概十来万。还有几本房产证,几份理财合同,一些私人物品。
但没有账册。
姚立新被带走的时候,身上搜出了一个U盘,里面存着一些工作文档和私人照片,没有任何跟周敏有关的东西。
谢组长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言不发。
“老谢,”我走到他身边,“谭志国应该不会凭空捏造一本账册。如果账册不在姚立新手里,会不会在别的地方?”
“什么地方?”
“周敏手里。或者,第三个人手里。”
谢组长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深。
“第三个人?”
“谭志国说,姚立新昨晚逼他交出巡视组的调查进展,还要他帮忙销毁手里的证据。这说明姚立新当时很着急,急着要拿到什么东西。如果他手里有一本账册作为筹码,为什么要这么急?”
谢组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姚立新也可能是被人当枪使?”
“不一定。我只是觉得,这个局比我们看到的要复杂。”
这时候,一名纪检人员走过来,递给谢组长一张纸。
“谢组长,在姚立新办公桌抽屉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是一张银行对账单,上面记录着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是一个境外的账户,付款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付款方的名字,是谭志国。
谢组长抬起头,看着我。
“怀远同志,你跟谭志国共事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里,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是个好领导。正直、严谨、对下属严格但不苛刻。经手的案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但他有一个十几年前留下的尾巴,是作风问题。”
“对。”
“一个在作风问题上有尾巴的人,被人抓住把柄之后,会不会被迫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
我看着谢组长手里的那张银行对账单,上面的数字像一排蚂蚁,在我眼前爬来爬去。
“你的意思是,谭志国被人胁迫了?”
“不是胁迫。”谢组长摇摇头,“胁迫是被迫做不愿意做的事。如果这张对账单是真实的,那谭志国收钱这件事,就很可能是自愿的。”
我沉默了。
窗外,院子里有人在扫雪,铁锹刮过水泥地面的声音传上来,刺耳而规律。
“但这说不通啊。”我忽然开口,“如果谭志国收了钱,他为什么要帮我把举报材料交给巡视组?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把案子压下去?”
谢组长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张对账单折好,放进了证据袋里。
“这些问题,等谭志国出院了再问他吧。”
当天晚上,我去了医院。
谭志国的病房在六楼,是一个单间。门口坐着一个巡视组安排的便衣,看见我来了,点了点头。
病房里开着床头灯,灯光很暗。谭志国半躺在床上,额头的纱布已经换过了,脸上的淤青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明显的肿胀。
“怀远,你怎么来了?”他看到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来看看你。”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医生说明天就可以出院。”
“那就好。”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医院的院子,路灯照着一排光秃秃的银杏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大概是陪床的家属。
“姚立新被留置了。”我说。
谭志国点了点头:“我听说了。”
“但他身上、家里、办公室里,都没找到你说的那本账册。”
谭志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可能。账册就在他手里,他亲口告诉我的。他昨晚逼我的时候,还拿着账册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大概这么厚。”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账目。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经手人。”
“什么样的账目?”
“周敏从滨江新区项目里拿走的钱,每一笔都有记录。谁送的、送了多少、通过什么渠道、存到哪里。那本账册一旦公开,周敏就完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谭书记,姚立新为什么要替你保管账册?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谭志国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腕。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跟姚立新,是三十年的老同学。”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当年他家里穷,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帮他凑的。他说过,这辈子欠我一个人情。”
“所以你觉得他能帮你?”
“我没想到他会是周敏的人。”谭志国苦笑了一下,“半年前,他拿着那本账册来找我,说周敏想拉我入伙。只要我在纪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每年能分这个数。”
他伸出一个手指。
“一百万?”
“一千万。”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拒绝了他。但他没有把账册拿走。他说,账册先放在他那里,等我改变主意了随时可以去找他。”谭志国闭上眼睛,“我当时就该把这件事向组织汇报。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十几年前那件事,他一直知道。我怕一旦撕破脸,他会把那件事捅出来。到时候我在纪委就待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怀远,我这辈子犯过两个错误。第一个是十几年前那件事。第二个,就是包庇了姚立新。我以为自己能控制局面,结果到头来,被他绑在椅子上,像条狗一样打。”
我看着面前这个半躺在病床上的男人,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同情,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
“谭书记,我今天来找你,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你问。”
“我们在姚立新的办公室里,发现了一张银行对账单。上面显示,你的账户收到过几笔来自境外的汇款。”
谭志国猛地睁开了眼睛。
“什么对账单?”
我把谢组长给我看的内容说了一遍。谭志国的脸色变得煞白。
“不可能。我的账户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境外汇款。”
“对账单上写的是你的名字和你的身份证号。”
“那一定是伪造的!”他激动起来,身体前倾,输液管被他扯得晃来晃去,“怀远,你要相信我!我谭志国再怎么窝囊,也不会拿那些脏钱!”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不是装的。那种委屈和愤怒,不是演出来的。
但如果他说的是真话,那张对账单是怎么回事?是姚立新栽赃陷害,还是另有隐情?
“谭书记,你先好好养伤。”我站起来,“对账单的事,巡视组会查清楚的。”
“怀远,”他忽然叫住我,声音里多了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脆弱,“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我就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着他。
床头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额头的纱布映得惨白。他靠在枕头上,像一棵被暴风雨打折了的老树,歪歪斜斜地撑着,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谭书记,我信证据。”我说,“但在我看到足够的证据之前,我不会轻易给一个人下结论。”
走出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六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江北的夜晚安安静静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谁在地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这座城市看上去如此平静,如此安宁。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张大网正在收紧,网里的人都在拼命挣扎。
周敏。姚立新。谭志国。方志强。
还有我自己。
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吃了没?”
“还没。”
“你又忘了。”她的声音里有责备,但更多的是心疼,“我给你炖了排骨汤,送到招待所了。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喝。”
“好。”
“你声音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伴笑了,笑得轻轻的:“老夫老妻的,说这种话。快去忙你的吧,别太晚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走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传来什么人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捂在被子里咳的。
我往电梯走去。
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要做。
## 第十二章 账册的秘密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去了纪委办公室。
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三号楼里大部分灯都灭了,只有二楼走廊里还亮着几盏应急灯。我上了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我发现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有人在里面。
我掏出钥匙,但想了想,把钥匙收了回去。我敲了敲门。
“谁?”
是肖萍的声音。
“是我。”
门开了。肖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宋主任,您怎么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慌张。
“这话该我问你。”我走进办公室,“你不是被调到滨江去了吗?”
肖萍低下头,不说话。
“肖萍,”我的语气放重了一些,“你深更半夜一个人跑回办公室,在找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宋主任,我在找证据。”
“什么证据?”
“姚立新栽赃谭书记的证据。”她说,“那张银行对账单,是伪造的。”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张对账单,是我做的。”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
我盯着肖萍的眼睛。那张熟悉的脸,我看了七年。从她刚来纪委时的笨手笨脚,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我亲眼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起来。我一直觉得,她是我在纪委最信任的人之一。
此刻,她站在我面前,红着眼睛说,那张对账单是她做的。
“你做的?”
“对。”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不是我要做的。是姚立新逼我的。”
“说清楚。”
肖萍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半个月前,姚立新找到我。他说他手里有我父亲的材料。”
“你父亲?”
“我父亲在滨江开了一家小公司,做建材生意的。去年,他为了拿到一个市政工程的供货合同,给一个副局长送了五万块钱。这件事我不知道,但姚立新查到了。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父亲的事捅出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吐字很清晰。
“他要我做什么?”
“他给了我一个银行账号和几张转账记录,让我帮忙制作一张对账单,把收款方改成谭志国书记的账户。他说这对账单只是用来跟谭书记‘谈判’用的,不会真的拿出来。”
“你信了?”
“我没有选择。”肖萍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父亲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被查,我……”
她没有说下去。
“那张对账单,你是怎么做的?”
“我趁谭书记出差的时候,进过他的办公室,找到了他的个人账户信息。然后我照着姚立新给的数据,用纪委的打印机打了一张假的对账单。”她低下头,“宋主任,我知道这是违纪的。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办公室里的暖气管子响了一声,还是那种咣当咣当的声音,听了二十三年,从来没变过。
“肖萍,”我说,“你刚才说你在找证据,找什么证据?”
她抬起头,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线光。
“姚立新给我的那几张转账记录,是原始凭证。上面有真实的付款方和收款方。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每一张都复印了一份。”
“复印件呢?”
“我存在一个U盘里,藏在办公室。但我刚才回来找的时候,发现U盘不见了。”
“谁拿走了?”
“不知道。可能是姚立新安排的人,也可能……”她咬着嘴唇,“也可能是保洁阿姨当垃圾扔了。”
我想起老钱说的那句话——前些天周敏的秘书拿着钥匙进了我的办公室。如果他能进我的办公室,那进肖萍的办公室也不是不可能。
“别找了。”我说,“既然他们知道你有备份,U盘很可能已经被拿走了。”
肖萍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怎么办?没有了原始凭证,就没法证明对账单是伪造的——”
“还有一个人可以证明。”
“谁?”
“姚立新。”我说,“他已经被留置了。如果他开口,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肖萍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那眼泪跟刚才不一样,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松了,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宋主任,对不起。我……”
“别说对不起。”我打断她,“你做了错事,但也有补救。功过不能相抵,但你的态度,我会向组织如实反映。”
“谢谢您。”
“别急着谢。你父亲的事,也要说清楚。”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七年前她刚来纪委的时候。那批新进干部里有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跟谁都怯生生的,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连笔都不敢大声放下。
七年过去了,那个小姑娘经历了一场风暴。
“你先回去吧。明天一早,跟我一起去巡视组,把你刚才说的全部交代清楚。”
“好。”
肖萍走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本台历。日期还停留在很多天前,那一页上一个字都没有。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台历旁边的笔筒上。
笔筒里插着几支笔,还有一把剪刀。但笔筒下面压着一角黄色的便利贴,露出很小的一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我移开笔筒。
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小字,是肖萍的笔迹——
“宋主任,备份U盘在第二块地板砖下面。”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我蹲下来,伸手去摸书桌下面的地板砖。这块地砖我踩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注意过它有什么特别。但当我用指甲去抠砖缝的时候,发现砖是松的。
我把砖撬起来。
下面有一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一个U盘。
我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打开后是几份扫描文件——正是姚立新给肖萍的那几张原始转账记录。
付款方的名字,不是谭志国。
是一个叫“林志明”的人。
收款方,是姚立新自己的另一个账户。
我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是这样。
姚立新让肖萍伪造对账单,把自己收钱的记录嫁接给谭志国,一箭双雕。既能威胁谭志国闭嘴,又能在事情败露时把脏水泼到谭志国身上。
而那个叫“林志明”的人——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这个名字。
搜索结果出来了。
林志明,江北省政协委员,江北宏达投资集团董事长。另一个身份——周敏的高中同学,也是巡视组小周梳理出的那家境外空壳公司的法人代表。
我的手在鼠标上停住了。
这些转账记录表明,周敏的钱先是流进了林志明的公司,再从林志明的公司转给姚立新。姚立新不是周敏的同伙,他是周敏体系里的一环,专门负责洗钱和资金中转。
而真正的账册——
我忽然想起了谭志国的话。他说账册是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字,里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账目。
如果账册不在姚立新手里,那会在谁手里?
答案只有一个。
周敏自己。
谭志国被骗了。姚立新从来没替周敏保管过账册,他只是周敏的一个中转站。周敏把账册放在自己手里,让姚立新去威胁谭志国。这样一来,即使姚立新被抓,账册也不会被查出来。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周敏。
我关掉电脑,把U盘装进口袋,把地砖重新铺好。
然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江北这座城市,我生活了快六十年。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棵梧桐树,我都烂熟于心。但此刻,窗外的那片黑暗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在这片黑暗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秘密?
还有多少我没看透的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谢组长发来的信息——
“明天上午,周敏要来巡视组。说是要‘主动说明情况’。”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周敏要来了。
她不是被传唤的,是自己来的。
她想干什么?
## 第十三章 最后的棋子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招待所三号楼。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九位巡视组成员全部到场,谢组长坐在正中间,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材料。除此之外,还有最高检派驻巡视组的两名检察官,省公安厅的一位副厅长,以及中央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一位副主任。
这个阵势,足以震慑任何人。
九点十分,周敏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跟上次不一样。上次她是一头闯入的母狮子,气势汹汹,不可一世。但今天,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妆容淡而精致。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即将被调查的人,倒像是来出席一场重要会议的领导。
她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她的律师。
“谢组长,各位领导,打扰了。”她微微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请坐。”谢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敏坐下来,她的律师坐在她身后。
我坐在会议桌侧面的位置,离她大概两米远。从这个距离看过去,我注意到她的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再好的妆容,也遮不住彻夜未眠的痕迹。
“周敏同志,你今天主动来巡视组,有什么话要说?”谢组长开门见山。
周敏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用手轻轻推向前方。
“谢组长,这是我个人的一份说明材料。关于近期巡视组调查的滨江新区土地出让相关情况,我有必要做一些澄清。”
“请说。”
“首先,我对巡视组的工作表示完全支持。反腐败斗争是党中央的坚定决策,作为江北省的领导干部,我坚决拥护。”她的语气平稳而有力,“但在具体问题的认定上,我认为可能存在一些误解。”
“什么样的误解?”
“关于滨江新区的土地出让,程序上是合规的。二十七宗地的挂牌出让全部经过了公开招标,有完整的会议纪要和审批手续。至于溢价率偏低的问题,这跟我省土地市场的实际供需情况有关,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利益输送。”
“那几家企业和你亲属之间的关系呢?”谢组长问。
“那几家企业确实跟我的一些亲属有关联,这一点我不否认。”周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我从未利用职权为他们谋取过任何不正当利益。如果他们在项目中有违法违规行为,应该由他们自己承担法律责任,与我无关。”
她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字正腔圆,有理有据。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今天来的目的,不是认错,而是切割。把自己和所有涉案人员切开——方志强、钱进、孙丽华、姚立新,甚至包括她自己的家人。只要切割得足够干净,证据链就会在她面前断掉。
“那B-07地块呢?”谢组长的声音依然平静,“我们有证据表明,在土地挂牌出让之前三个月,鼎盛公司就已经进场做地勘了。这怎么解释?”
周敏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件事我不清楚。鼎盛公司的经营行为,与我无关。”
“我们有录音证据。”谢组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你亲口对鼎盛公司法人代表方志强交代,要把B-07地块的底价提前透露给相关人员。这个录音,你想听一下吗?”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只持续了一瞬间,但被我捕捉到了。
她在紧张。
“谢组长,”周敏的律师开口了,“关于录音证据的合法性,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未经当事人知情同意而录制的对话,在证据效力上是存在争议的。”
谢组长没有理会律师,只是看着周敏。
“周敏同志,我们今天叫你来,不是要跟你辩论证据的有效性。我们是想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主动说清楚。你知道这在法律上意味着什么。”
周敏沉默了几秒钟。
“谢组长,您说的我都明白。”她抬起头,直视着谢组长的眼睛,“但我还是要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如果有人背着我做了什么,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在平稳的底下,我听到了一丝裂缝。
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纹。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谢组长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对账单的复印件。上面显示着一个境外账户的余额——这个数字。
周敏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是谁的账户?”
“你的儿子,方明远的账户。”谢组长说,“账户里有三千万美元。据我们所知,方明远今年二十五岁,在美国读研究生,没有任何工作和经营收入。这笔钱,是怎么来的?”
“那是我家里的积蓄——”
“三千万美元的积蓄?”谢组长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压了过来,“周敏同志,你和你爱人都是公务员,你们的合法工资收入,一百年也攒不出三千万美元。”
周敏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格,周敏脸上的从容就少一分。
“还有一个问题。”谢组长又拿出一份文件,“巡视组在调查中发现,有十五亿以上的资金通过五家企业的账户,最终汇入了三个境外账户。这三个账户的受益人分别是你儿子方明远、你 妹妹周莉、以及你的代理人孙涛。这个资金流向,你怎么解释?”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谢组长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锋芒,“周敏同志,十五个亿,全部流进了你家人的口袋。你跟我说你不清楚?”
周敏沉默了。
她没有再辩解。她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但那种笔直已经不是强势,而是一种硬撑。像是在飓风里死死抓着桅杆的水手,明明已经撑不住了,但就是不肯松手。
“谢组长,”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能单独跟您谈谈吗?”
“不能。”谢组长的回答干脆利落,“这里是巡视组,不是你的省长办公室。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周敏的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那种白,我见过一次。就在这个房间里,她闯进来的那天下午,看清九张面孔之后,她手里的文件掉在地上,脸色就是这样的白。
但这一次,没有文件掉下来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周敏同志,”谢组长的声音放缓了一些,“你也是受党教育多年的干部。事到如今,与其负隅顽抗,不如主动交代。你很清楚,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已经足够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现在跟你说这么多,是给你一个态度。”
周敏低下了头。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头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这一分钟,像一年那么长。
“我……”周敏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谢组长说,“但我们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周敏站起来。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还是稳的,但我能看出来,每一步都耗尽了她的全部力气。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里面有无数种情绪——怨恨、不甘、恐惧、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然后她走了。
会议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谢组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当场认罪,但已经撑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我,“怀远同志,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三天之内,她会主动交代。”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没有退路了。”谢组长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她今天来这一趟,表面上是来澄清的,实际上是来探虚实的。她想看看我们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现在她看到了,也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自己跑不掉。”谢组长站起来,“一个知道自己跑不掉的人,最后的选择只有一个——争取态度,换取从轻。”
窗外,阳光正烈。雪化了大半,院子里露出斑驳的水泥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亮光。
江北的冬天,最冷的那一段,好像已经过去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结局,还没有到来。
## 第十四章 水面之下
周敏离开巡视组后不到两个小时,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
微信群里在传,食堂里在传,走廊里也在传。每个人都在小声议论,每个人都在打听细节。有人在拍手叫好,有人在暗自庆幸,有人在悄悄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
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激起的涟漪波及了整个池塘。
我坐在纪委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有人夹着文件匆匆走过,有人在台阶上驻足交谈,有人低头看手机,忽然站住了,表情凝固了几秒钟,然后加快脚步离开。
谭志国打来了电话。
“怀远,听说周敏今天上午去巡视组了?”
“嗯。她现在应该还在考虑,没有正式交代。”
“她会交代的。”谭志国的声音很笃定,“周敏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最大的特点不是贪,而是精明。精明的人到了绝境,会算账。她知道主动交代和被动查实的差别有多大,她会选前者的。”
“你的伤怎么样了?”
“拆线了,没什么大碍。”他顿了顿,“怀远,关于那张对账单的事,我听说是肖萍做的?”
“嗯。”
“这孩子……”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她父亲的事我也听说了。说起来,她也是被人逼的。你能帮她的地方,多帮帮她。”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谭志国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周敏虽然快倒了,但江北的事还没有完。我听说,省里还有几个人跟滨江新区的案子有牵连,只是藏得更深。你接下来的工作,恐怕不会轻松。”
我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的枝丫上,最后一片枯叶终于在风里掉了下来,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
“谭书记,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地帮巡视组查周敏?除了工作需要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有。”谭志国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十几年前,我在滨江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有一个下属,姓刘,是县国土局的副局长。他发现了县里一个土地项目的问题,来找我汇报。”
“然后呢?”
“我没有重视。不是不重视,是不敢重视。因为那个项目背后站着的,是市里的领导。”他停顿了一下,“后来,那个刘副局长被人举报说他受贿,被查了。举报是诬告,但当时的环境下,没有人愿意替他说话。最后他被双开,妻离子散,一个人回了老家。”
“那个人现在在哪儿?”
“死了。三年前,肝癌,死在老家的土炕上。他女儿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弥留之际还念叨,说当年应该把案子查到底。”谭志国的声音开始发抖,“怀远,我是欠了债的。这辈子如果做不了一件彻底的事,我死了没脸见他。”
我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谭志国的软肋是十几年前那个护士。现在才知道,真正让他念念不忘的,是那个死在他老家的国土局副局长。
“谭书记,等这个案子办完了,我陪你去看看他。”
“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从多少年堆积的尘埃底下透出来的。
当天下午,谢组长召集了一个内部会议。
会议室里除了巡视组核心成员之外,还有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的几位负责同志。我作为案件的原始承办人,也列席了会议。
“周敏案的进展,大家都清楚了。”谢组长开门见山,“目前她已经基本被突破,预计未来几天会有正式的交代材料。但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滨江新区土地出让案牵涉到的不止周敏一个人。接下来,我们有几个方向需要同步推进。”
他站起来,在白板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第一个方向,是对五家摘牌企业的实际控制人进行谈话。方志强已经主动投案,钱进、孙丽华还需要进一步控制。第二个方向,是对涉案资金流向进行全链条追溯,尤其是境外部分,我们正在通过国际司法协作渠道调取相关数据。第三个方向——”他顿了顿,在白板上写下一个更大的名字,“是关于江北省委省政府层面,还有哪些人涉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最深的水。
“谢组长,”省检察院的一位同志开口了,“目前除了周敏和姚立新之外,还有明确线索指向其他人吗?”
“有。”谢组长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方志强交代,在滨江新区项目审批过程中,除了周敏签字之外,还有两个关键审批环节被特殊关照过。一个是省发改委的项目立项审批,一个是省自然资源厅的土地指标审批。这两个环节的负责人,我们正在核查。”
“能透露具体名字吗?”
“暂时不能。在证据没有固定之前,不能打草惊蛇。”
我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讨论,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周敏今天上午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其中有一种东西,我一直到散会之后才想明白——那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她明明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为什么还会有这种眼神?
除非——
她知道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事。
走出会议室,我在走廊里拦住了谢组长。
“老谢,周敏的家人现在什么情况?”
“她爱人方建国已经被控制,正在接受谈话。她儿子方明远人在美国,我们正在通过外交渠道劝返。她妹妹周莉就在江北,今天晚上会到案。”
“周莉的性格怎么样?”
谢组长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根据材料,周莉比周敏小八岁,一直在江北做外贸生意。性格嘛……据说比较张扬,跟周敏不太一样。”
“兄妹感情呢?”
“这个……不太清楚。”谢组长皱了皱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敏今天走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对劲。”我说,“她不是一个会轻易服软的人。如果她手里还有底牌,那底牌一定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而是——用在别人身上的。”
“你是说,她还有可以供出来的人?”
“不。”我摇摇头,“她想保住一个人,但她保不住了。所以她要做一个选择——把那个人推到前面来,换取她自己减刑。”
谢组长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你是说,周莉?”
“周莉是她的亲妹妹。如果她手里还有什么藏得最深的秘密,那一定是关于亲妹妹的。她在犹豫。”我说,“如果我们能在她下决心之前找到周莉的证据,就能彻底逼她低头。”
谢组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身边的联络员说:“通知省公安厅,加快对周莉的抓捕速度。另外,把她公司的账目、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全部调出来,连夜排查。”
联络员应声去了。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谢组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昏昏暗暗的。
“怀远同志,”谢组长忽然说,“你跟我来一趟。”
我跟着他走到三楼那个小房间。他关上门,让我坐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
“你看看。”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标题写着《关于宋怀远同志在纪委工作期间违规违纪问题的调查结论》。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里写着六个字:
“查无实据,予以澄清。”
“举报你的那些信,我们全部核查过了。没有一件是真的。”谢组长说,“这份文件明天会正式发到省委组织部和你们纪委。”
我拿着这份文件,手上的分量很轻,但心里的分量很重。
“谢组长——”
“别急着谢我。”他摆摆手,“我今天叫你来,不是给你看这个的。我是想告诉你,组织上对你是信任的。但接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周敏倒了之后,江北省政坛会有一场大地震。到时候,像你这样在风暴中心的人,一定会被推到更重要的岗位上。”他看着我,目光很深,“权力越大,诱惑越大。你准备好了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准备好。”我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二十三年前我刚进纪委的时候,我的老领导跟我说过一句话:干纪检这一行,最重要的不是查别人,是管住自己。”
谢组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窗外,江北的夜空里,有一颗星星格外明亮。
## 第十五章 决堤
第三天上午,周莉到案了。
省公安厅的同志是在机场截住她的。她买了去香港的机票,行李都托运了,只差最后一步就过了安检。被带走的时候,她没有吵闹,只是脸色白得吓人,不停地问“我姐呢我姐呢”。
巡视组安排了对周莉的突击审讯。审讯室就在省委招待所一楼,原来是一间储物间,临时改成了审讯室,墙上装了摄像头,桌上摆着录音录像设备。
我坐在隔壁的观察室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审讯的过程。
周莉比周敏小八岁,今年四十三,保养得很好,看起来像三十五六。她穿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是精心烫过的大波浪,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亮闪闪的。整个人看起来跟这个简陋的审讯室格格不入。
“周莉,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审讯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姓林,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但问的问题刀刀见肉。
“不知道。”周莉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跑?”
“我没有跑。我就是去香港出趟差。”
“出差?”林审讯员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出差需要提前三个月办好投资移民的申请吗?”
周莉的脸色变了。
“你去年八月就递交了香港投资移民申请。申请材料里,你的资产来源写的是‘家族企业经营所得’。但我们查了你经营的那家外贸公司,过去五年的营业额加起来都不到你申报资产的一个零头。周莉,你的钱是哪儿来的?”
周莉的嘴唇抿紧了。她的手上那几个戒指在灯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提醒你一下。”林审讯员拿出一张纸,“过去三年,你姐姐周敏通过五家公司的账户,向你的境外账户转移了共计六千万元人民币。这些钱,一部分被你用来在香港买了两套房子,一部分存进了瑞士银行的账户,还有一部分用在了你刚才说的那家外贸公司——不是用来做业务的,是用来走账的。”
周莉的手指在桌面上紧紧地攥了起来。戒指压在指节上,勒出了一道红痕。
“不是我干的。”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那些钱是我姐的,跟我没关系!”
话一出口,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捂住了嘴。
但已经晚了。
林审讯员放下笔,看着她。
“周莉,你刚才说,那些钱是你姐的。所以你知道这些钱的存在,也知道这些钱是哪儿来的,对吗?”
周莉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观察室里,我对谢组长说:“突破了。”
谢组长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莉像一座被攻破了城门之后迅速溃败的城池。林审讯员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每一条都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邮件往来作为支撑,刀刀都砍在要害上。
周莉最后崩溃了,趴在桌上哭了起来。那些精心打理的大波浪散落在桌上,像一堆纠缠不清的水草。
“是我姐让我做的……所有的账户都是她安排我开的……她说这样安全,不会被查到……”她哭着说,“但我真的没有拿多少钱,大头都在我姐那里。她的钱比我多得多,多得多……”
“她有多少?”
周莉抬起头,眼泪把她的妆容弄得一塌糊涂。
“我不知道具体的数字。但我听她说过一次,她说她在瑞士有一个账户,里面的钱够她花十辈子。”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瑞士的账户。
那才是周敏真正的底牌。
“谢组长,”我说,“周敏上午送来的那份说明材料里,提到了这个瑞士账户吗?”
“没有。”谢组长站起来,“看来她还在留一手。”
“不。”我看着单向玻璃另一侧哭得不成人形的周莉,“她不是在留一手。她是在等我们查到这个瑞士账户,然后她会说——这也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
“谁的?”
“不知道。但一定是比她更大的鱼。”
谢组长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是说,她背后还有人?”
“我不敢确定。但她太精明了,精明到每走一步都给自己留了后路。如果这个瑞士账户里的钱只属于她自己,她早就交代了,争取一个主动退赃的好态度。她之所以还在硬撑,是因为这个账户一旦曝光,就会引出更大的问题——而那个问题,是她死也不敢面对的。”
谢组长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地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窗外。江北的天灰蒙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这次的雪很小,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
“我去给北京打电话。”他说。
当天下午,周莉交代了所有境外账户的详细信息。巡视组立即通过最高检启动了国际司法协作程序,向瑞士方面发出了司法协助请求。瑞士银行的办事效率出奇地高,当天晚上就有了初步回复。
周敏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余额是——
四千两百万美元。
折合人民币,将近三个亿。
而这个账户的开户人,不是周敏。
是一个叫“赵望东”的人。
## 第十六章 更大的鱼
赵望东。
这个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谢组长缓缓坐回了椅子上,摘下老花镜,用力地揉了揉眉心。他做巡视工作十几年了,办过的大案要案不计其数,但此刻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确认是他?”他问。
“确认。”数据分析师小周的声音也不太稳,“瑞士方面提供的开户信息显示,账户持有人是赵望东,护照号码、出生日期、签名样本全部匹配。周敏是这个账户的共同持有人,拥有全权操作权限。”
赵望东。
江北省前任省委书记,三年前调任中央某部委任职。他是江北省近二十年来仕途最顺的干部,从县委书记一路做到省委书记,只用了十五年。三年前调离江北时,全省干部大会上的欢送词里称他为“江北改革开放的头号功臣”。
而现在,这个“头号功臣”的名字,出现在了一个藏有数亿赃款的瑞士银行账户上。
“怪不得。”我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怪不得周敏不肯交代瑞士账户的事。她不是不想交代,是不敢交代。”
谢组长抬起头看着我。
“你继续说。”
“周敏在江北经营这么多年,为什么能一手遮天?为什么她提拔的人遍布各个部门?为什么每次有人查她,最后都不了了之?”我顿了顿,“因为她上面有伞。那把伞,就是赵望东。”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只有暖气管子偶尔发出的咣当声。
“赵望东在江北当省委书记的时候,周敏是副省长。如果瑞士账户里的钱是这两个人共同的,那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深。”我继续说道,“周敏今天来巡视组‘说明情况’,从头到尾都在切割,但她一个字都没提赵望东。不是她不想把责任往上推,而是她知道——把赵望东供出来,她只会死得更快。”
“为什么?”
“因为赵望东现在的位置,比省委书记还要高半级。他在北京,在部委,在更高的权力中心。如果周敏咬出了赵望东,赵望东一定会动用一切资源来反扑。到时候,周敏不光是政治生命结束,她自己和她家人的安全都得不到保障。”
谢组长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小周,赵望东的账户信息,目前有几个人知道?”
“就我们几个,还有最高检协助办案的两位同志。”
“从现在开始,这条信息列入绝密。没有我的批准,任何人不得对外透露。”他转向坐在角落里的年轻联络员,“立刻给我接北京。”
联络员应声而去。
谢组长又踱了两步,停下来,看着我。
“怀远同志,你今天晚上回一趟家吧。”
“回家?”
“对。回去看看你老伴,好好睡一觉。”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常见的温和,“接下来几天,我们可能会非常忙。趁现在还有一点空隙,回去歇歇。”
我知道他不是在客套。赵望东这条线索一出来,整个案子的量级就完全不同了。巡视组的工作重心会从江北省层面直接上升到中央层面,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张比周敏大得多得多的网。
“好。”我站起来,“有事随时叫我。”
走出招待所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天色是那种冬天特有的灰蓝色,路灯刚刚亮起来,照在残雪上泛着暖黄色的光。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手机响了,是老伴打来的。
“今天回不回来吃饭?”
“回。”我说,“多炒两个菜。”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在电话里笑了起来,“行,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的都行。”
“那我炖条鱼。你早点回来,天冷,路上滑。”
“好。”
挂了电话,我往公交站走去。路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轱辘在雪地上碾出一道细细的印子。路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炉子上冒着热气,香味飘出半条街。
我买了两个烤红薯,揣在怀里,热乎乎的。
到家的时候,老伴正在厨房里忙活。鱼已经下了锅,厨房里飘着葱姜蒜的香味,锅里的油嗞嗞地响着,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
“回来啦?”她从厨房探出头来,“桌上泡了茶,你先喝口热的。”
我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放着我的茶杯,茶叶是上午泡的,已经凉了。老伴忘了换,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今天会回来。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电视机上盖着一块白色的蕾丝布,茶几上摆着她的毛线筐,里面插着织了一半的毛衣——深蓝色的,是给我的。她每年冬天都给我织一件毛衣,织了三十多年,柜子里都塞满了,但她还是年年织。
我端着凉茶,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她忙碌的背影。
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染过几次,但白发长得太快,后来索性不染了。她的背影比年轻时宽厚了许多,腰也不那么直了,但动作还是利索,切菜的刀工比我好得多。
三十多年了。
她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当纪委干部,工资不高,还常年加班。家里的大事小情全是她在操持,孩子上学、老人看病、过节的人情往来,她一个人扛着,从来不跟我抱怨。有时候半夜我加完班回家,她还没睡,在灯下织毛衣等我,见我进门就问一句“吃了没”。
这大半辈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想什么呢?”老伴端着鱼出来,看见我愣愣地坐着,笑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红烧鱼、清炒藕片、醋溜白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她给我盛了碗饭,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吃吧,看你这些天瘦的。”
我夹起鱼肉,放进嘴里。鱼是新鲜的,肉嫩,汁浓,是她一贯的手艺。
“老太婆,”我放下筷子,“等这个案子办完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走走?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看看吗?咱们去大理,去丽江,看看洱海,看看雪山。”
她看着我,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今天是咋了?怎么忽然想起说这些?”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些年亏欠你了。”
她放下筷子,拿起汤碗,给我盛了一碗汤。汤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说什么亏欠不亏欠的。”她把汤放在我面前,“你做的事,对得起良心。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外面又下起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也很沉。老伴躺在我身边,呼吸均匀而安稳,偶尔翻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
窗外,江北的雪夜安静极了。
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一个安静的夜晚。
## 第十七章 风暴眼
第四天清晨,我被电话吵醒了。
是谢组长打来的。
“怀远同志,马上来一趟招待所。赵望东的事情有重大进展。”
我赶到招待所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面色凝重,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谢组长坐在正中间,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份刚从北京传来的文件。
“跟大家通报一个情况。”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昨晚,中央纪委连夜召开了专题会议,研究了我们提交的关于赵望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报告。会议决定——对赵望东同志立案审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目前,中央纪委已经成立了专案组,对赵望东展开全面调查。他在瑞士银行的账户已经被冻结,相关证据正在调取中。”谢组长顿了顿,“同时,中央决定,对江北省委省政府近年来提拔的干部进行一次全面排查,重点核查与赵望东、周敏存在密切工作关系的人员。”
排查。
这意味着,江北省的反腐之火,从周敏这一根线头开始,烧向了整张关系网。
“这对我们正在办理的周敏案也有重大影响。”谢组长继续说道,“赵望东被立案之后,周敏最大的保护伞就没有了。接下来,她只有一条路——彻底交代。”
“谢组长,”省检察院的一位同志问,“周敏现在知道赵望东被立案的消息吗?”
“还不知道。按规定,对赵望东的立案审查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谢组长说,“但我的建议是,适当的时候,可以让周敏知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明白了。
让周敏知道赵望东倒了,她就会彻底崩溃。她藏着掖着的那些秘密——那些她以为是底牌的东西——在失去了保护伞之后,就变成了一堆废纸。她交代得越早、越彻底,对自己的处境就越有利。
“今天下午,我再跟她谈一次。”谢组长说。
下午三点,周敏再次被带到巡视组。
这一次不是在会议室,而是在审讯室。审讯室里的布置很简单,一张桌子、几 把椅子、墙角的摄像头,以及单向玻璃后面的观察室。我站在观察室里,透过玻璃看着坐在审讯桌对面的周敏。
她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的开衫,头发随便拢在脑后。卸去了妆容之后,她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角的皱纹、法令纹、鬓角的白发,全部暴露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
但她的坐姿依然端正,双手平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像一尊雕塑。
谢组长亲自审讯。
“周敏同志,这是你第三次来巡视组了。今天,我们谈点实质性的问题。”谢组长开门见山,“你在瑞士银行有一个账户,账户余额四千两百万美元。这个账户,你怎么解释?”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谢组长,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
“那我提醒你。账户是赵望东名下开立的,你是共同持有人,拥有全权操作权限。这个情况,瑞士方面已经确认了。”
周敏的手指在桌上微微收紧。
“既然瑞士方面已经确认了,那你们去查就好了。我只想说,这个账户里的钱,跟我没有关系。”
“跟你没有关系?”谢组长往后靠在椅背上,“你 妹妹周莉昨天已经交代了,那些钱是你让她通过各种渠道转移到境外的。你现在说跟你没关系?”
“我妹妹说的不一定就是真的。”周敏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开始发硬,像是冰面上又结了一层冻,但却能听见冰层底下水流的声音了。
“那赵望东呢?”谢组长忽然问。
周敏的身体僵了一瞬。
“赵望东同志是我的老领导,我对他非常尊敬。至于他名下有什么账户,那是他的私事,我无权过问。”
“他已经被立案审查了。”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审讯室里炸开。
周敏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不是白,是灰,是那种死人脸上才会有的灰白色。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不可能。”
“中央纪委昨晚连夜开会作出的决定。赵望东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立案审查。”谢组长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周敏的防线上,“周敏,你最害怕的那个人,已经倒了。”
周敏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抖动越来越大,最后整个人都在椅子上微微颤抖。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谢组长的声音依然平缓,“意味着你替他守的那些秘密,已经没有价值了。他保护不了你了。现在,能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格,周敏的肩膀就抖一下。
“我……”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她自己的,“我需要考虑。”
“你还需要考虑什么?”谢组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周敏,你很清楚,赵望东倒了之后,他所有的罪行都会被查个底朝天。你在瑞士替他开的账户、替他转的钱、替他藏的秘密,全部都会暴露在阳光下。到时候,你是想说,还是不想说,由不得你。”
周敏猛地抬起头。
“那些钱,不是我替他藏的!”她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是他逼我的!是他逼我做的!”
观察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断了。
周敏的防线,终于断了。
谢组长没有急着追问,而是靠回了椅背上,给了她一个喘息的空间。
周敏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绝望的、一颗一颗往下滚。泪水滚过她脸上的皱纹,滴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当年能当上副省长,是他一手提拔的。为了这件事,我签了他递过来的每一份文件,批了他介绍的每一个项目,替他收了每一笔钱。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我已经陷在里面,出不来了。”
“他手里有你什么把柄?”
周敏闭了闭眼睛。
“我在滨江新区项目里收的第一笔钱,是他亲手交给我的。那一天,他用他自己的手机给我拍了张照片——是我拿着那个装满现金的箱子的照片。他告诉我,这张照片,会永远存在他的保险柜里。如果我敢背叛他,这张照片就会公之于众。”
“所以你怕他?”
“怕。”周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官,所有的威风、所有的权势、所有的高高在上,都是装出来的。在他面前,我永远都是那只被他攥在手心里的蚂蚁。”
她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审讯室里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谢组长等她哭了一会儿,然后平静地问道:“赵望东让你经手的所有资金往来,你有记录吗?”
周敏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泪。
“有。”她说,“我留了一本账。不是为了将来翻案,是为了……为了防止有一天他想把我推出去当替罪羊。”
“账本在哪里?”
周敏说出了一个地址。
观察室里,小周飞快地在本子上记下来,然后悄悄推门出去了。
我看着单向玻璃另一侧那个哭得妆容尽毁的女人,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是一个贪官,一个触犯了刑律的人,她做的那些事足以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但此刻她坐在那里,终于开口说出真相的样子,又让人觉得——哪怕是最深的黑暗里,也藏着一丝对光明的恐惧。
审讯还在继续。周敏开始交代她和赵望东之间所有的利益往来,从她当副省长开始,到赵望东调离江北,整整七年时间。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每一个中间人,她都说得很细,像是在背诵一本烂熟于心的账本。
她的声音越来越平静,仿佛在交代的不是自己的罪行,而是别人的故事。只是在说到一些具体数字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眼神空洞地盯着面前的桌面,愣几秒钟,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走出了观察室。
走廊里,小张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冲我点了点头。
“宋主任,里面怎么样了?”
“她在交代了。”我说。
小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赵望东的事,北京那边已经在办手续了。可能这一两天就会有公开消息。”
“嗯。”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江北的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残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院子里有人在扫雪,铁锹刮过地面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这座城市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清理着堆积已久的污垢。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谢组长从审讯室出来,看见了我。
“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周敏被带回去继续羁押。她的账本已经派人去取了。”他在我旁边站定,也看向窗外,“怀远同志,你觉得这个案子办完了吗?”
“还没有。赵望东才是最大的鱼。”
“对。赵望东不仅是周敏的保护伞,他在江北提拔的干部不止周敏一个。这些人的问题,需要一个一个查清楚。可能——”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沉重,“要查很多年。”
“我知道。”
谢组长转头看着我。
“接下来的工作,你愿意继续参与吗?”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谢组长的肩膀上,给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看着他,这个从北京来的老人,做了一辈子纪检工作,办过无数大案要案。他见过的黑暗比我多得多,但他眼睛里的光依然亮着。
“愿意。”我说。
谢组长点了点头,伸出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很重,也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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