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我去未婚妻家割麦 一
那年我二十三,麦收时节,天不亮就起了身。
娘起得比我还早。我摸黑下炕的时候,她已经就着灶膛里的火苗,给我烙上了煎饼。铁鏊子烧得滚烫,面糊倒上去,"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新麦的香气。娘佝偻着背,拿木刮子一圈一圈地抹,火苗舔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一道一道的,深得像我们村西头那条干涸的老河沟。
"大壮,多带几个煎饼。"娘头也不抬地说,"十几里地,你蹬车去,晌午不定能捞着饭吃。"
我"嗯"了一声,把娘烙好的煎饼一张张卷起来,卷上大葱,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笼布包了,塞进怀里。娘又摸出五个鸡蛋,在灶台上磕了磕,一个个装进另一个布兜。
"这鸡蛋你带着,"她说,"头回上老丈人家干活,晌午加个菜,人家也能高看你一眼。"
我把鸡蛋推回去:"娘,人家地里活紧,顾不上。这鸡蛋您留着,给我弟补补。他今年考高中,费脑子。"
娘不听,硬把鸡蛋塞进我怀里,又踮起脚,给我抻了抻褂子领子,把那颗掉了的扣子也临时用线缀上了。
"去了好好干,别偷懒。"她絮絮叨叨,"你丈母娘那人精明,最见不得懒汉。秀兰是个好闺女,你可得把这事给我办妥当了。"
我应着,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二八自行车,出了门。
天还没亮透,东边泛着一线鱼肚白。麦茬地里的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腿,凉丝丝的。我蹬着车,心里头乱糟糟的。
二
秀兰是我去年冬天定下的亲。
说起来,我们家能攀上这门亲,还是托了刘媒婆的福。腊月里,刘媒婆揣着两个大馍上了我家门,说是给说合一门好亲事——隔壁王庄王老栓家的二闺女,叫秀兰。
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那闺女我见过!去年赶集,人家在集上扯花布,那叫一个俊!"说着又叹气,"可咱家这条件……人家能看上咱?"
刘媒婆摆摆手:"人家不图钱,就图个人老实本分。我瞅着你家老大就不错,肯干,没坏毛病。"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有数。刘媒婆那张嘴,死人都能说活。她越是打包票,我心里越没底。
真正让我定下心的,是腊月二十三那天,我在镇上赶集,头一回近距离看见了秀兰。
那天我卖完了家里攒的一筐子鸡蛋,揣着钱在集上晃荡。腊月二十三,小年,集上人挤人,卖年画的、卖窗花的、卖糖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正寻思着给娘扯块布做件新褂子,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她站在一个卖窗花的摊子前,穿着件碎花的棉袄,围一条红围巾,两条辫子搭在肩上。她低着头,挑窗花,指尖在一摞红红绿绿的窗花里翻来翻去,挑得极认真。冬日的太阳照在她脸上,那侧脸白生生的,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好看得我站在两步开外,愣是挪不动脚。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心口"咚"地一下,像是被人擂了一拳。她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耳根子却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我慌慌张张地别开脸,假装去看旁边的年画,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刘媒婆也带着秀兰她娘去"相看"了我。秀兰她娘躲在人群后头,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她后来跟刘媒婆说:"人倒是周正,就是……家里头,怕是有点紧。"
刘媒婆拍着胸脯:"紧怕啥?后生有的是力气,肯干!你闺女嫁过去,亏不了!"
就这么着,两家见了面,把亲事定了。
三
定亲那天,我娘拿出了家里所有的家底。
六百块彩礼,是东拼西凑借来的。我娘把借钱的账一笔一笔记在一个旧本子上,红纸包了,双手递给秀兰她娘的时候,手都在抖。
秀兰她娘接过红包,掂了掂,脸上没多少笑模样。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家那三间土坯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那声"嗯",比什么话都重。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我家穷。穷得叮当响。兄弟四个,我是老大,底下三个弟,都在念书。我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的——那年闹饥荒,他去外头扛活,回来时身子就不行了,拖了半年,在一个雪夜里咽了气。临走前,他攥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大壮……你是老大……要替你娘……把这个家撑起来……"
我爹走的那年,我才十二。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把自己当过孩子。家里五口人的嚼谷,我娘的药钱,三个弟弟的学费,全压在我这半大小子的肩膀上。我拾过粪,割过草,给人打过短工,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磨出的茧子,一层摞着一层,硬得能当鞋底。
爹走后的头几年,最难。家里没劳力,地里的活全指着我一个半大小子。天不亮我就得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有一年冬天,家里断了顿,锅里只剩一把地瓜干。我把地瓜干熬成糊糊,盛给三个弟弟,自己就着开水啃了块冻萝卜。那萝卜冻得跟石头似的,我啃得满嘴是渣,也没敢在娘面前掉一滴眼泪。
我娘那时候,一夜一夜地咳,咳得人心里发慌。可她不肯歇,白天下地,晚上就着油灯给人缝补衣裳,贴补家用。有一回我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坐在灯下,手里攥着件破褂子,缝着缝着,头就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着栽着,又猛地抬起来,接着缝。
我躺在那儿,眼泪把枕头都洇湿了。我想,我大壮要是不混出个人样来,对不起我娘这一针一线。
所以,当刘媒婆上门说亲的时候,我心里其实又欢喜,又发愁。欢喜的是,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居然也能说上秀兰那样的好闺女;发愁的是,这份欢喜,得拿多少汗、多少委屈去换。
可我不怕。我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这样的家底,搁谁家闺女,都得掂量掂量。我娘私下里跟我说:"大壮,这门亲事,能成最好。不能成,你也别怨。是咱家穷,配不上人家。"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想,穷怕啥?我有的是力气。只要肯干,日子总会好起来的。我非得让秀兰她娘看看,她闺女没挑错人。
所以这回麦收,我是铆足了劲去的。我想着,别的我拿不出来,可这一身力气,我是实打实的。三亩麦子,我给他割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看谁还敢说一个"懒"字。
四
王庄离我们刘家洼,十几里地。我蹬着那辆旧二八,一路颠簸,赶到秀兰家的时候,太阳刚爬上树梢,院子里已经忙活开了。
秀兰她爹王老栓,蹲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磨镰刀。他五十多岁,老实巴交了一辈子,见人只会憨笑。看见我,他抬起头,冲我咧了咧嘴:"来了?吃了吗?"
我说:"叔,吃过了。这就下地。"
秀兰她娘从灶屋里出来,系着围裙,袖子挽到肘上,一双手上沾着面。她看了我一眼,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来了就下地吧。西坡那块麦子,今儿得割完。"
语气里没有热乎气,可也没有明显的不客气。我应了一声,接过王老栓递来的镰刀,往地里走。
路过灶屋门口,我瞥见秀兰正在里面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她抬头看见我,眼里亮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瞅了她娘一眼,到底没吭声,只朝我飞快地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就跟灌了蜜似的,浑身上下都是劲。
西坡那块麦子地,足足三亩。金黄的麦浪在风里翻着,一眼望不到边。太阳越升越高,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人烤得发昏。我脱了褂子,光着膀子,抡起镰刀就割。
麦子熟透了,一镰下去,齐刷刷地倒一片。麦芒扎在胳膊上,又痒又疼,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顾不上,埋着头,一垄一垄地往前推。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我拿手背胡乱一抹,接着割。
割麦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是真累。你得一直弯着腰,胳膊抡圆了,一镰一镰地割,割一会儿腰就酸得跟断了似的。可我不能停。我寻思着,今天多割一点,丈母娘就多一分满意,我和秀兰的事,就多一分把握。
一上午,我割了快两亩。王老栓和来帮忙的两个本家侄子,加起来还没我割得多。那个叫铁锁的本家侄子,歇气的时候冲我竖大拇指:"大壮哥,你可真是把好手!我们三个都不顶你一个!"
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只憨憨地笑:"哪儿的话,就是笨力气。"
铁锁他爹,是秀兰的大伯,蹲在地头抽旱烟,眯着眼看我把一垄麦子割完,对王老栓说:"老栓啊,这女婿,中!"
王老栓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五
晌午的时候,太阳正毒。
几个帮忙的亲戚陆续收了工,扛着镰刀,说笑着往家走。我也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这一上午,我弯着腰割了快三个钟头,腰杆子疼得像是要断成两截。我直了直身子,长出一口气,顺手往西坡望去。
秀兰家的院子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那是炒鸡蛋的香味,还夹着炖粉条的油香。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这才想起来,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没吃过一口东西。怀里的煎饼早就被汗浸得发软,可那到底是我自家的干粮,人家没叫,我也不好意思先动。
我站在地头,往院子里瞅。秀兰家堂屋里,摆了一张桌子。王老栓、秀兰她娘、秀兰,还有来帮忙的铁锁父子、秀兰的大伯,围了一桌。碗筷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清清楚楚。
他们在吃饭。
没有人叫我。
我站在毒日头底下,听着那碗筷声,心里头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不是没想过会被冷落。来之前,我娘就给我打过预防针。可真到了这一步,还是难受得紧。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血泡和扎进肉里的麦芒,又看了看怀里那包被汗浸软的煎饼,忽然就觉得,那仨煎饼,比平时重了许多。
有一瞬间,我真想走。
我想起去年腊月定亲那天,我娘递红包时抖着的手;想起我为了凑那六百块彩礼,跑遍了半个村子,跟人低三下四地借钱;想起我娘在灯下熬夜给我缝补衣裳,眼睛都快熬瞎了。我图什么?不就图能有个家,图秀兰能过上好日子吗?
可人家呢?人家连一顿晌午饭,都不肯叫我吃。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堵得我喘不过气。我攥着镰刀把儿,手指头捏得发白。有那么一瞬,我真想把这镰刀往地上一摔,扭头就走。你王老栓家看不上我,我大壮还不伺候了!
可脚刚动了一下,我又停住了。
我看见了秀兰。
她还在院子里,忙前忙后地端菜递水,可眼睛总往我这边瞟。那眼神里,有焦急,有心疼,还有一份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歉意。她知道我被冷落了,可她没法开口,只能隔着一道院墙,用那样的眼神,远远地看着我。
就那一眼,我满肚子的火气,忽然就泄了大半。
我想,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秀兰夹在中间,该多难受?她那颗心,好不容易才向着我,我这一走,不就等于把她一个人,扔在她娘跟前了吗?
我咬咬牙,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弯下腰,又割起了麦子。
秀兰在院子里来回走动,端菜、递水,眼神不住地往我这边瞟。有好几次,她张了张嘴,像是要喊我,可还没出声,就被她娘一个眼神给堵了回去。
我看见她娘——我未来的丈母娘——往我这边扫了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打发。
我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不是忘了叫我。是根本没打算叫我。
那一刻,我心里翻江倒海的,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我攥紧了手里的镰刀,镰刀把儿被汗浸得滑腻腻的。我想,要不,走?这活不干了,这亲,也不攀了?我大壮再穷,也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可转念一想,走了,这亲事就真黄了。我娘在家盼着我给说个好信儿;秀兰那双眼睛,还亮亮地、怯怯地瞅着我。我要是就这么甩手走了,秀兰怎么办?她那颗心,不是白瞎了?
我咬咬牙,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了回去,重新弯下腰,又割起了麦子。
心里发狠地想:你越冷我,我越得干出个样儿来。我就不信,这三亩麦子,还割不出我大壮的一口气!
六
正割着,忽然听见墙头那边有人喊我:
"大壮!大壮!"
我直起身,循声望去。是隔壁的王婶,扒着墙头,冲我招手。王婶五十来岁,胖乎乎的,是秀兰家的隔壁邻居,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家长里短,都少不了她张罗。村里人都说,王婶那张嘴,跟开了闸的水似的,能说,可说的都是暖人心窝子的话。
"大壮,别割了!晌午了,快来婶子家吃饭!"王婶嗓门大,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我连忙摆手:"婶子,不用不用,我带着干粮呢。"
"带着干粮就吃干粮啊?"王婶一瞪眼,"你这孩子,给你丈人家干了半晌活,连口热乎的都不吃,哪能行!快来,婶子家今儿蒸了白面馒头,还炒了鸡蛋,管够!"
她说着,也不等我答应,转身就下了墙头。过了一会儿,端着一个大海碗从她家院门出来,颠颠地朝我走过来。碗里是四个白面馒头,两个炒鸡蛋,还卧着一筷子咸菜,冒尖的一大碗。
"给,"她把碗往我怀里一塞,"趁热吃。"
我捧着那碗,鼻子忽然就酸了。这碗饭,比我怀里的煎饼,沉多了。
王婶拉着我,在她家院墙根下找了块阴凉地坐下,又回屋给我倒了碗热水。我狼吞虎咽地吃着馒头,她坐在旁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说话。
七
"大壮啊,"王婶一边纳鞋底,一边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你别怪婶子多嘴。你丈母娘那人……唉,她是没福气,看不出你的好。"
我咽下一口馒头,没说话,只闷头吃。
王婶四下瞅了瞅,压低了嗓子:"我跟你说,秀兰那闺女,可是实打实向着你的。今儿晌午,她偷偷烙了两张饼,想给你送来,被她娘撞见了,劈手就夺了。母女俩在灶屋里,差点没吵起来。秀兰那丫头,眼睛都哭红了。"
我心头一热,手里的馒头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你丈母娘为啥这么对你,你心里有数不?"王婶又问。
我摇摇头。
王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邻村李家洼,有个开砖窑的,叫李满囤。家里趁钱,三间大瓦房,一辆拖拉机,还有两千块现钱。他托人给你丈母娘递过话,想求秀兰。你丈母娘动了心,就……就看不上你家了。"
我愣住了。原来是这样。
我家的彩礼,东拼西凑,才凑了六百块。跟人家两千块、三间瓦房、一辆拖拉机比起来,是差得远。这道理我懂。可懂了,心里还是堵得慌。
"那秀兰……"我声音发紧。
"秀兰死活不干!"王婶一拍大腿,"那闺女说了,她就认准你了。为了这事,她跟她娘闹了好几回。前儿我还听她在屋里哭,跟她娘说,'娘,你要是不让我跟大壮,我这辈子就不嫁了,在家伺候您到老。'"
我听着,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这才知道,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背地里为我,受了多大的委屈。
原来,在我为这门亲事提心吊胆、拼命表现的时候,秀兰也在那头,一个人扛着她娘的威逼,咬着牙,把我们的将来,一寸一寸地护着。
"大壮,"王婶语重心长地说,"你别灰心。你丈母娘是一时糊涂,被那砖窑的钱迷了眼。可秀兰的心,是实打实扑在你身上的。你只要好好干,让那老婆子看看你的真心,这亲事,跑不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起身给王婶鞠了一躬:"婶子,谢谢您。您这碗饭,我大壮记一辈子。"
王婶摆摆手,笑了:"记啥记,赶紧去干活。记着,你丈母娘越冷你,你越得把腰杆挺直了。咱穷人,穷的是钱,不是志气。"
我重重点头,把空碗还给王婶,转身往地里走。
走了没几步,王婶又在后头叫住我:"大壮!"
我回头。
她压低了嗓子,朝秀兰家努了努嘴:"那闺女,今儿晌午为了给你送口吃的,跟她娘犟了好几句。你也别光顾着跟你丈母娘较劲,抽空,也哄哄秀兰。她心里,比你还委屈呢。"
我"嗯"了一声,说:"婶子,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其实我心里,比什么时候都有数。
我想起去年腊月,定亲之后,有一回我在镇上赶集,碰见了秀兰。她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鸡蛋,像是要去卖。看见我,她脸一红,想躲,又没躲开,就站在那儿,低着头,绞着辫梢。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两个刚买的糖瓜,塞进她手里:"给你。"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接过糖瓜,小声说:"你怎么也赶集来了?"
我说:"卖鸡蛋。你呢?"
她也说:"卖鸡蛋。"
我俩都笑了。原来卖的是同一样东西。
那天,我们并排走了好长一段路,从集市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说的都是些没要紧的闲话,可我心里,却像是揣了个太阳,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分手的时候,秀兰忽然塞给我一个东西。我摊开手,是一枚用红绳编的平安扣。
"我娘说,"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这个能保平安。你……你下地干活,带着。"
我攥着那枚平安扣,直到手心都出了汗。
那枚平安扣,我一直挂在脖子上。下地干活的时候,它就贴在我的心口上,沉甸甸的,暖乎乎的。割麦的时候,我隔一会儿就摸一摸,一摸,浑身就有了使不完的劲。
所以,今天这个晌午,别人越冷我,我就越得干出个样儿来。不是为了跟谁赌气,是为了我脖子上挂的这枚平安扣,为了那个给我平安扣的人。
八
下午,我干得更起劲了。
心里那股憋屈,被王婶那碗热饭,和秀兰那份我从前不知道的心意,化成了浑身的力气。我一垄一垄地割,割得又快又齐,镰刀舞得虎虎生风。汗珠子砸进土里,我连抹都顾不上抹。
太阳偏西的时候,西坡三亩麦子,我一人割了大半。王老栓和那两个本家侄子,反倒成了给我打下手、捆麦个儿的了。
铁锁一边捆麦,一边喘着气说:"大壮哥,你慢点!我这捆麦的都跟不上你割麦的了!"
我嘿嘿一笑,手里的镰刀却一下没停。
秀兰她娘,下午来过地里几趟,说是给干活的人送水。她拎着个瓦罐,挨个倒水。倒到我这儿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还是给我倒了一碗。我接过水,憨憨地笑:"谢谢婶子。"
她没说话,只是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比晌午的时候,软和了些。
我心里明白,这老婆子,其实也不是什么恶人。她就是穷怕了,想给闺女寻个条件好的婆家。这天底下当娘的,有几个不是这样?我怪她,也怪不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她看见,我大壮,配得上她闺女。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要变天了!西北角上来了黑云!"
我抬头一看,果然,西北方向乌云翻滚,黑压压地压过来,压得越来越低。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这麦子要是淋了雨,晒不干、焐不干,可就全糟蹋了。
"抢收!快抢收!"王老栓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亲戚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捆麦子。可麦子还没割完,捆好的也来不及往场里运。眼看着黑云越压越低,远处的雷声隆隆地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嗓子:"别慌!我来!"
我发了疯似的割麦。镰刀抡得飞快,一镰下去就是一大片。割下的麦子,我随手一捆,捆得结结实实。秀兰和她娘也跑到了地里,帮着捆麦、抱麦。一家人加上亲戚,齐上阵,抢在暴雨前头,把剩下的麦子全割了、捆了、码成了垛。
最后一捆麦子码上垛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成了!抢出来了!"王老栓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着嘴笑,那笑容比什么时候都舒坦。
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累得直喘,可心里却痛快得紧。这一下午,我把三亩麦子抢在了暴雨前头。这麦子,保住了;这口气,也挣回来了。
九
雨下得又急又大,把人都浇回了屋里。
秀兰家堂屋里,点起了煤油灯。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把屋顶敲成了一面鼓。我浑身湿透,站在屋檐下拧衣服上的水,王老栓蹲在一边抽烟,火光一明一暗的。
"大壮啊,"王老栓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谁听见,"今儿晌午那事,你别怪你婶子。"
我抬头看他。
他嘬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你婶子她……也不是个坏人。她就是过怕了穷日子。秀兰她姥娘,当年就是嫁了个穷汉,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打不起。你婶子看着心里有疙瘩,怕秀兰再走她姥娘的老路。"
我听着,没说话,只是把衣服上的水,一下一下地拧。
"她不是嫌你人不好。"王老栓又说,"她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今儿晌午不叫你吃饭,她自个儿在灶屋里也难受,一个人抹眼泪呢。她就是想看看,你到底经不经得住。经不住,她就觉着,这门亲事,散了也不可惜。"
他顿了顿,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了,抬头看我:"大壮,你经住了。"
我鼻子一酸,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一句:"叔,我知道。我不怪婶子。"
正说着,秀兰她娘从灶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她盛了一碗姜汤,又剥了两个鸡蛋,端着,走到我面前。
"大壮,"她喊我,声音有点不自然,像是不习惯说软话的人,硬挤出来的,"今儿……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三亩麦子,就全泡汤了。"
她把碗递过来。我愣了一下,伸手接住。那碗姜汤冒着热气,暖烘烘的,一直暖到心窝子里去。
秀兰她娘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搓着手,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晌午那事儿……是婶子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捧着那碗姜汤,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赶紧喝了一大口姜汤,辣乎乎的热气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把那点酸涩也一起压了下去。
"婶子说哪儿的话。"我说,声音有点哑,"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一家人"这三个字,我说得郑重。秀兰她娘听见了,眼眶忽然就红了。她转过身,拿袖子飞快地抹了把脸,钻进了灶屋。
秀兰站在门边,也湿透了,两条辫子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水光,也有笑意。
我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
外头雨声哗哗,雷声隆隆,可这屋里头,却暖得像点了炉子。
十
那天晚上,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满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积水洼里映着一个月亮,亮得晃眼。
我在秀兰家的院子里,借着月光,把明天要用的镰刀一把把磨利了。磨刀石"霍霍"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闪就没了。
秀兰偷偷溜出来,端给我一碗鸡蛋面,又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摊开一看,是一双鞋垫,纳得密密实实,针脚细得跟米粒似的,上面用红线绣着一对并蒂莲,活灵活现的。
"我偷偷纳的,"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在月光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脚。"
我攥着那双鞋垫,心口热得发烫。这鞋垫,一针一线,得纳多少个晚上?我想象着她坐在油灯下,就着那点昏黄的光,一针一针地纳,针尖扎进手指头也不吭声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我想说点什么,可满肚子的话到了嘴边,只憋出一句:"秀兰,你等着。我大壮,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也有说不出的坚定:"我信你。"
我攥着鞋垫,忽然想起什么,从脖子上摘下那枚红绳编的平安扣,托在手心里,递到她眼前。
"你看,"我说,"你给我的,我一直带着。"
她看着那枚平安扣,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月光下,那红绳已经有些旧了,被汗水和日子浸得褪了色,可那枚平安扣,却被我摸得油光锃亮。
"你怎么还带着……"她声音哽咽。
"下地带着,割麦带着,睡觉也带着。"我笨拙地笑,"我娘说,这是保平安的。可我觉得,它比保平安还顶用。累的时候,摸摸它,就不累了。"
她听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却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又哭又笑的样子,在月光下,好看得让人心疼。
我俩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并排站在院子里。磨刀石旁边,摊着几把刚磨好的镰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光。远处的蛙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和着风里那股新麦的甜香,一阵一阵地往人心里钻。
"秀兰,"我忽然说,"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盖三间大瓦房。不,五间。再给你买台缝纫机,你想做啥衣裳就做啥衣裳。"
她摇摇头:"我不要瓦房,也不要缝纫机。"
"那你要啥?"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要你,年年麦收,都平平安安的。"
我心里一热,眼眶也湿了。我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应你。年年麦收,平平安安。"
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那年的麦香,混着雨后的泥土味,在风里轻轻飘散,甜丝丝的。
十一
后来的事,顺理成章。
那年秋后,我和秀兰成了亲。秀兰她娘到底点了头。成亲那天,她躲在灶屋里抹了半天眼泪,临走前,把她攒了好几年的体己钱,用红纸包了,塞给秀兰当嫁妆。那红纸包,比她当初收我家彩礼的时候,厚实多了。
那个开砖窑的李满囤,后来再没来过。听说他没多久又托人求了邻村的另一个闺女,成了亲。日子过得咋样,我也没打听。
王婶当了我俩的媒人。成亲那天,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早就说嘛,大壮这孩子,错不了!就他晌午割麦那股子狠劲儿,将来干啥都差不了!"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我包了地,种麦子,也种棉花,后来又捣鼓起了蔬菜大棚。秀兰跟着我,起早贪黑,从不喊累。我们有了儿子,又有了闺女。家里从三间土坯房,盖成了五间大瓦房,院门口还种了两棵石榴树。
有一年麦收,我带着已经上中学的儿子下地割麦。
儿子蹲在地头,看着金黄的麦浪,皱着眉头问我:"爸,现在不都用收割机了吗?咱家怎么还自己割?"
我蹲下来,从地里掐下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麦壳,把饱满的麦粒递到儿子嘴边:"尝尝。"
儿子嚼了嚼,说:"甜。"
"知道甜,就别忘了这麦子是咋来的。"我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麦田,说,"你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能割一晌午的麦子,腰都不带直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让你爷爷、你奶奶,还有你娘,都能吃上白面馍。"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把镰刀递给他,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怎么割、怎么使那股子巧劲。他笨手笨脚的,割得歪歪扭扭,麦茬子留得老高。我就在后头,一垄一垄地替他收拾,就像当年,我爹教我一样。
歇气的时候,我俩坐在田埂上。儿子忽然问我:"爸,你跟我妈,是咋认识的?"
我笑了笑,抬头看天。那天,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极了那年麦收的好天气。
我想了想,说:"那年我去你姥姥家割麦,晌午没人叫我吃饭。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地头,正灰心呢,隔壁你王奶奶,隔着墙头喊了我一嗓子——"
"喊的啥?"
"大壮!别割了!晌午了,快来婶子家吃饭!"
儿子听着,乐了:"就为了一顿饭?"
我摇摇头,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可不光是一顿饭。那一顿饭,让你爹我知道了一件事——这世上,总有人看见你的难处。就冲着这份'看见',人这一辈子,再难,也得往前奔。"
儿子没说话,只是扭头看了看那片金黄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起伏,沙沙地响,像是也在说:往前奔,往前奔。
每年麦收,我都会想起那年的事。
尾声
可我这一辈子,最忘不了的,还是那年麦收的那个晌午。
那个晌午,我在未来丈母娘家割麦,累得半死,中午却没人叫我吃饭。我蹲在地头,肚子咕咕叫,心里凉飕飕的。是隔壁王婶,扒着墙头,扯着嗓子喊了我一声:
"大壮!别割了!晌午了,快来婶子家吃饭!"
那一声,我记了一辈子。
如今王婶已经走了好多年了。她走的那年,我儿子刚上小学。出殡那天,我披麻戴孝,给她摔了盆。村里人都说,我一个女婿家,用得着这样吗。我没解释。有些事,不是亲疏能算清的。
每年麦收,我都会去王婶坟前,摆一碗白面馒头,两个炒鸡蛋。
王婶临终前,我去看过她。那时候她已经病得说不动话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她还是认出了我,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我,又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旧竹篮。
秀兰她娘红着眼,把那个竹篮取下来,递给我。我一看,里面是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鞋垫,有大的,有小的,有给男人的,也有给孩子的。
"你婶子说,"秀兰她娘抹着泪,"这些,是她这些年闲着没事,一针一线纳的。说等你们日子好了,给大壮家一人一双。她怕自己熬不到,让我提前交给你。"
我抱着那个竹篮,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王婶躺在炕上,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跟当年她扒着墙头喊我吃饭时,一模一样。
她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什么。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断断续续地说:
"大壮……婶子……没看错你……"
我握着她的手,拼命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王婶走了。走得安详。村里人都说,王婶这辈子,没白活,帮了那么多人,积了大德,走的时候,一点罪都没受。
我想,是啊。这世上,有些人,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就是有那么一碗饭、一句话、一双鞋垫,让你记了一辈子。这样的人,是菩萨,是活在人间的菩萨。
我想告诉她,她那碗饭,暖了我一个晌午,也暖了我一辈子。她当年隔着墙头喊的那一声,让我在最灰心的时候,没有弯下腰去。
这世上的冷,有时候是一顿饭;这世上的暖,有时候,也就是一顿饭。
而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图的,不就是那一口热乎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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