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风硬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赵玉芬却觉得心里更冷。她穿着那件正红色的羊毛衫,安安静静地吞下了一整瓶药片。这件红毛衣是亡夫留下的念想,二十多年前,老伴儿嘴笨手笨地把衣服塞进她怀里,说不想看她穿得跟楼道灰墙似的;那年春节,十二岁的儿子陈远围着她转,夸她像电视主持人。如今六十三岁的她,对着镜子里的白发和眼袋,只觉得这红色刺眼,像心里流的血。
这原本该是个热乎的生日。早上五点多她就起了,朝阳北路的天还没亮,她跑早市拎回鲈鱼、排骨,连儿子小时候爱吃的山楂糕都备好了。下午三点以后,手机就再没响过一声,她盯着屏幕上儿子发来的微信,说是晚上七点带着儿媳小林回家吃饭。她把舍不得吃的虾也拿了出来,把给孙女加的小勺摆上桌,眼巴巴等到天黑透。七点四十五分,等来的是一条语音,背景里那是饭店嘈杂的音乐,儿媳小林随口说陪领导吃饭,回不来了。那个轻飘飘的“生日快乐”表情包,比北京冬天的冰碴子还凉。
她没吭声,把做好的菜塞回冰箱,去了棋牌室。牌桌上,牌友许姐笑话她今儿怎么不吆喝,她只推说嗓子不舒服。四圈牌打完,输赢不过二十几块钱,她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洞却怎么也填不上。晚上九点半,陈远才回了消息,说改天补上,没问饭吃没吃,没问人好不好。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看着桌上摆好的四副碗筷,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她给陈远打电话,想听句暖心话,那边却嫌她烦,说红包发了不就行了?那句“别总觉得亏欠您”,像把尖刀捅穿了赵玉芬最后一点体面。
她把蜡烛插在山楂糕上,火苗晃晃悠悠,照亮了那张便利店的小票。她在背面哆哆嗦嗦写下几行字:冰箱菜别坏了,毛衣别扔,妈就是累了。药片下肚,胃里冰凉,水洒在红毛衣上洇出一块块印子。意识模糊时,门外许姐急促的敲门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为了那条拿错的围巾,许姐喊得变了调。紧接着,陈远的电话也追了过来。许姐那一通骂,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医院惨白的灯光扎眼。陈远蹲在床边,红着眼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那件洗净叠好的红毛衣放在床头。医生说幸亏发现早,不然这命就搭进去了。赵玉芬看着儿子那副悔恨又不知所措的样子,心里没有原谅,只有疲惫。她不再稀罕那些漂亮的场面话,开口说出了憋在心里多年的实诚话:她是妈,不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旧家具;她孤单、想过生日、想听声妈,这不丢人。
陈远和小林站在一边,听着这个平日里只会忍让的老太太,头一回把腰杆挺得这么直。赵玉芬想通了,人活到这岁数,不能靠消失来证明重要,也不能靠忍气吞声换可怜。她拒绝了几子接去同住的提议,打定主意要给自己活。出院那天,北京飘着小雪,她没急着回家做饭,而是去社区活动中心报了名参加合唱班。工作人员说汇演得穿红上衣,她低头摸摸身上那件羊毛衫,笑了:“我有。”
日子还得过,可这回不一样了。陈远把下次回家的日子写在冰箱贴上,赵玉芬看了看日历,那是合唱班排练的日子,她没犹豫,让儿子改天再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脆弱的时候?想儿子不丢人,怕孤单也不丢人,丢人的是明明疼得站不住,还要硬撑着装没事。这红毛衣穿在身上,往后不仅仅是为了给谁看,更是为了暖自己的身子,照亮自己往后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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