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液管里的液体滴得极慢,像林秀芬现在的时间。一滴,两滴,她数到第三百四十七滴的时候,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走廊里晚饭的推车轱辘轱辘碾过水磨石地面,饭菜的油气钻进病房,让她空荡荡的胃轻轻缩了一下。

病房的张姐下午被女儿接走了,临走前塞给她两个橘子,橙黄色的,搁在床头柜上。她伸手够了一个,慢慢剥,橘子皮的汁水溅进指甲缝里,那股辛辣的香气让她想起儿子小时候,每逢咳嗽她就给他蒸盐橙子,用小勺子一勺勺喂,他鼓着腮帮子说"妈妈也吃"。

这是住院第五天了。急性胰腺炎,医生说的,要禁食禁水,全靠营养液撑着。她第一天疼得打滚的时候,是楼下超市的小周叫的救护车,那个圆脸姑娘跟着车来了医院,替她办了住院手续,垫了三千块押金。"林姨,"小周走的时候说,"给陈哥打个电话吧。"她说好,等不那么疼了就打。

其实第二天就不那么疼了。她摸出手机,通讯录里"儿子"两个字在顶上,拇指悬在那儿,最后划开了微信。对话框停在半个月前,他说:"妈,这个月生活费转一下。"她转了,一万八,秒收。再往上翻,是他发来的新车的照片,灰色的保时捷,说"客户都说有排面"。她说"安全第一",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她没打电话,想着他可能正忙着应酬,忙着他的大生意。他是做金融的,具体做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每个月要还很多贷款,房子车子都要供。前年她把自己的老房子卖了,钱都给了他,说是帮他渡过难关。后来她就搬去和他住,八十平的房子挤着他们母子,还有儿媳和孙子。

住了半年,儿媳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有天晚上她听见卧室里压着嗓子吵:"你妈天天在家转悠,我连件睡衣都不敢穿出来。"第二天她就搬去了现在这个城中村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二,是她自己从养老金里出的。

病床头的呼叫铃闪着绿莹莹的光。隔壁床新来了个老太太,女儿正忙前忙后铺床单,"妈你躺好别动,我去打热水。"老太太絮絮地说着"不用不用",眼角却全是笑意。林秀芬别过脸去看窗外,对面楼里有几家亮了灯,暖黄色的,一格格像蜂巢。

第四天夜里她发过一次烧,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问她:"家属呢?"她迷迷糊糊地摇头。护士叹了口气,给她额头上贴了退热贴,凉丝丝的。天亮烧退了,她看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想着如果他来了,看到自己躺在这样的地方,会不会皱眉头。他最烦医院的味道,说闻着头疼。

手机第五次亮起来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屏幕上跳出"儿子"两个字,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半拍,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嗓子眼发紧:"喂?"

"妈。"那边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你干啥呢这几天,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不接。"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医院,胰腺炎,躺了五天了,没人管。

"算了算了,"那边打断她,"这个月的钱你咋还没转?我这边等着还信用卡呢,明天最后一天了,妈你先转过来,别耽误事。"

输液管里最后一滴营养液落下来,滴壶里空了一截。走廊尽头有护士推着车走近,轮子吱呀吱呀的。林秀芬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什么钱?"

"妈!"那边的声音陡然高了,"你忘啦?每个月一万八啊!我这压力你又不是不知道,车贷房贷娃的学费,你不帮我谁帮我?"

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正在削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完整的,不断。她看着那条苹果皮,想起有一年儿子生日,她学人家雕果盘,苹果切成小兔子的形状,他高兴得在客厅里跑来跑去,说妈妈最好了。

"我住院了。"她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胰腺炎,躺五天了,没人……"

"那你找医生啊!"那边又响起来,带着明显的焦躁,"你跟我说有啥用我又不是大夫!钱的事你到底……"

她按了挂断。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灰蒙蒙的一团。她把手机扣在枕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橘子,第二个,还没剥。橘子皮摸着凉凉的,有点软了,她攥在手里,没剥开。

护士推门进来换药,看见她睁着眼睛,问:"阿姨,好点没?"

她点点头,把橘子塞回床头柜,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小狗,她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成一片。

手机在枕边又震了一下。她没看。

窗外的楼里,又一盏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