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秀兰,今年五十二岁,守寡第三年。
说起来,我这个年纪的女人,按理说该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帮儿子带带孩子,跟老姐妹跳跳广场舞,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我偏偏不是那种能闲得住的人。我十八岁就出来做生意,跟着我死去的老头子一路摸爬滚打,从街边摆摊卖菜,到后来开批发部、承包工程,什么苦日子没过过?我老头子王建国,那是个能人,也是个狠人,带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硬是在这座城市里攒下了三套房子、两间商铺,外加几百万存款。可钱挣到了,人却没了。三年前,老头子心梗走的,一句话都没给我留下,那天早上他还说要去工地看看进度,中午人就躺在了医院太平间里。
我哭过,也崩溃过,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儿子王浩在北京上班,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儿媳妇是个北京姑娘,娇滴滴的,跟我处不来,我也不强求。女儿王雪嫁到了上海,老公是个外企高管,条件不错,但忙得脚不沾地,也就逢年过节给我打个视频电话。我一个人守着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房子,白天还好说,我还能去商铺转转,收收租,跟老姐妹喝喝茶,可到了晚上,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我淹得透不过气。
说实话,我这个人性格泼辣,年轻时候是出了名的“母老虎”,骂起人来嗓门震天响,谁能想到我也会有怕孤独的一天?可人老了就是老了,再要强的女人,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希望能有个说话的人,能有个人帮你揉揉肩膀,能有人在你半夜咳嗽的时候递杯水。儿子女儿都劝我再找一个,说妈你还年轻,别把自己困住了。老姐妹们也说,秀兰啊,你条件这么好,有房有车有存款,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别亏待了自己。
我一开始还端着,觉得都五十二了,孙子都快上小学了,再找个老头算怎么回事?可架不住日子一天天地磨,那种孤独感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割得不疼,但让人难受得想喊都喊不出来。终于,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这房子太大了,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天晚上我下了决心,找个伴儿吧,哪怕就是搭伙过日子,也比一个人这么熬下去强。
我开始托人介绍,自己也偷偷在手机上下了一个中老年交友软件,这事儿我没敢跟儿子女儿说,怕他们笑话。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盆冷水——这年头中老年的婚恋市场,比年轻人还现实,还残酷。我见了几个老头,条件一个比一个差。有个六十三岁的退休工人,上来就问我有几套房子,退休金多少,还说结了婚他的工资要自己留着,生活费我来出,因为我有钱。我当时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你当我是来扶贫的吗?还有一个五十出头的,倒是长得周正,穿得人模狗样的,可聊了没两句就开始暗示我给他儿子买婚房,说反正我女儿已经嫁出去了,儿子在北京也用不着我这边的房子,不如拿出来一套给他儿子结婚用。我笑了笑,起身就走了,连单都没买。
经历了这么几回,我心里头那点热情也凉了大半。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啃干净了就走?我把这事儿跟我最要好的老姐妹周姐说了,周姐叹了口气,说秀兰啊,你这条件太扎眼了,一般人配不上你,配得上你的又不差钱,人家干嘛要找你这个岁数的?这话扎心,但说的是实话。我李秀兰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人心没见识过?可偏偏在感情这件事上,我却像个二十岁的小姑娘一样,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觉得总能遇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事实证明,我这丝幻想,差点把我推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认识赵德海,是在今年三月份。那天周姐拉着我去参加一个中老年书画班的体验课,说是有个退休的美术老师办的,去了能交交朋友,散散心。我哪会什么书画啊,我连毛笔都握不稳,可架不住周姐软磨硬泡,就跟着去了。那个书画班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底层,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上挂着一些学员的作品,有模有样的。我去的时候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五六十岁的退休人员,男的居多,女的就那么三四个。我本来没当回事,可一进门,就被讲台上那个男人吸引住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给大家讲解楷书的笔法。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温温柔柔的,跟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似的,听在耳朵里格外舒服。更让我意外的是,这人身形挺拔,腰板笔直,一点都没有这个年纪老头常见的大肚腩和驼背,看着倒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那种老派知识分子,儒雅、体面、干干净净的。我悄悄问周姐这人是谁,周姐说这就是书画班的老师,叫赵德海,今年五十九岁,退休前是文化馆的美术干部,老伴五年前得癌症走了,现在一个人过。
我当时心里就动了一下,但也没多想。下课后,大家围上去跟赵老师交流,我本来想走,周姐却把我拽了过去,笑着说赵老师你辛苦了,这是我好姐妹李秀兰,今天头一回来,你给指点指点。赵德海抬起头看我,微微笑了笑,那一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却意外地好看,慈眉善目的,像一尊弥勒佛。他说李女士你好,以前没接触过书法吗?没关系,慢慢来,写字这东西修心养性,不急的。他说着递给我一支毛笔,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握笔、怎么运腕,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碰到我手背的时候,我心里头竟然跳了一下,像个怀春的少女似的,脸都红了。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定期去那个书画班。说实话,我对书法真没什么兴趣,可我对他有兴趣。我李秀兰活了大半辈子,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性格,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从不会藏着掖着。我能感觉到赵德海对我也有好感,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对别的学员他是客气,对我却多了几分亲近和温柔。他会在课后单独留我下来,帮我纠正笔画的毛病,会给我泡一杯他带来的龙井茶,会跟我聊他以前在文化馆的事,聊他喜欢的书法和国画。他说他这辈子最喜欢《浮生六记》里的一句话——“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他说他不追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有书有画,有个人陪着说说话,就够了。
这话说的,句句都戳在了我心坎上。我一个生意人,听惯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突然遇到这么一个温文尔雅、淡泊名利的人,就像吃了大半辈子油腻腻的红烧肉,突然喝到了一口清甜的莲子汤,从嘴到心都是舒坦的。我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觉得老天爷终于开眼了,在我最孤独的时候,给我送来了这么一个知冷知热、志趣高雅的人。我甚至开始幻想以后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写写字、画画画,一起去公园散散步,一起做饭吃饭,一起看电视聊天,多好啊,这才叫生活,不叫活着。
我们相处了两个多月后,关系就基本确定了。他跟我说,秀兰,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我认准了你,就想跟你踏踏实实地过后半辈子。他说他有一套单位分的老房子,虽然不大,但够住,他每个月有六千多块的退休金,不算多,但够花,他不会贪图我的东西,只要我们俩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他就心满意足了。我当时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觉得这才是真男人,这才叫气节和风骨。我拉着他的手说,德海,我也不图你什么,我就图你这个人,咱们好好的,把后半辈子过好。
儿子王浩知道我交了男朋友之后,专门从北京赶回来了一趟。他见了赵德海一面,吃完饭送走赵德海之后,儿子把我拉到房间里,关上门,脸色不太好看。他说妈,我觉得这人不太靠谱,太会说话了,太会来事儿了,你小心点。我当时就不高兴了,说你什么意思?你妈我就不能找个好人?你是不是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图我的钱?儿子说不是那个意思,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我说你少拿你那套职场上的心眼来琢磨人,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年,什么骗子没见过?我还能让人给骗了?儿子看我态度强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让我答应他一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我的房子和存款,不能轻易过户给别人,尤其是赵德海。
我嘴上答应了,心里却觉得儿子多虑了。赵德海是什么人?人家是文化人,视金钱如粪土,张口闭口都是唐诗宋词、书法国画,他怎么会贪图我那点东西?再说了,人家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用得着贪我的吗?我觉得儿子就是被这个社会毒害得太深了,看谁都像是算计他的,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可我万万没想到,儿子的直觉,竟然是对的。
赵德海第一次露出马脚,是在我们处了大概三个多月的时候。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排骨和清炒虾仁,还开了一瓶红酒。他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坐在沙发上,忽然叹了口气,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我这人最见不得人吞吞吐吐的,就追着问,他这才犹犹豫豫地跟我说,他儿子赵明,今年三十三了,在北京上班,谈了个对象,女方家里条件不错,要求在北京买房,可北京的房价你也知道,首付就得一百多万,赵明自己攒了七八十万,还差个五六十万的缺口,愁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带着几分可怜和无奈,说秀兰,我知道咱们才处了没多久,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那毕竟是我亲儿子,我当爹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打光棍吧。我问他,你打算怎么办?他又叹了口气,说他把自己那套老房子挂出去了,想卖了给儿子凑首付,可那房子地段偏,又是老破小,挂了两个月也没人问,就算卖出去了,顶多也就卖个四五十万,还不够。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儿子,年轻时在文化馆上班挣不了几个钱,也没给孩子攒下什么家底,现在孩子遇到难处了,他却帮不上忙,心里跟刀割一样。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难受。我自己也是当妈的,知道那种为孩子操心的滋味。我当时就想,要不我先借他点钱,帮他儿子把这个坎过了?可话到嘴边,我还是咽回去了,因为我想起了儿子的叮嘱。我不是舍不得这个钱,五六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我李秀兰做生意这么多年,有一条铁打的规矩——亲兄弟明算账,该走的手续必须走,该写的字据必须写。我就问他,这个钱你打算怎么还?有没有什么计划?
赵德海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问还钱的事。他顿了顿说,赵明在北京的工作还不错,一个月有两三万,等买了房子结了婚,两个人一起还,用不了几年就能还上。我说那行,回头让你儿子写个借条,把还款计划写清楚,我这边没问题。赵德海的脸色变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瞬间,但我还是看到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回头我跟赵明说。
可是“回头”之后,这事儿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我等了半个月,赵德海绝口不提借条的事,倒是天天在我面前唉声叹气,时不时地提一嘴房子的事,说他儿子又打电话来了,说女方的父母催得紧,再不买房子这婚事怕是要黄,说他儿子愁得头发都快白了。我每次都听着,也不接话。到后来他大概是急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说秀兰,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咱们都这个年纪了,难道还要像年轻人那样防着彼此吗?我要是贪图你的钱,我一开始就跟你明说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这话说得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开始反思,是不是我真的太多心了?是不是儿子那番话让我变得疑神疑鬼了?赵德海说得对啊,他都这个年纪了,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用得着为了几十万块钱来算计我吗?他要真是那种人,以他的条件和谈吐,想骗谁骗不到,何必非得在我这棵树上吊死?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小心眼了,当天晚上就给他转了五十万,让他先拿去给儿子应急,借条的事以后再说。
赵德海收到钱的时候,眼眶又红了,拉着我的手说秀兰,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我赵德海对天发誓,这辈子绝不负你。他说得情真意切,我也跟着感动了一把,心想这钱花得值,能帮到他,能让他开心,我也开心。可感动归感动,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口上,不疼,但隐隐地硌得慌。
这根刺,很快就变成了刀子。
借钱的事过去大约一个月后,有一个周末,赵德海说要去北京看看儿子,顺便见见未来的亲家。我说我陪你去吧,他连忙说不用不用,说他一个人去就行,说那边的亲家是地地道道的老北京人,规矩多,怕我一个人去不自在。我当时虽然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多想,觉得他可能是怕我受累,毕竟去北京坐高铁也得四五个小时。他走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一脸喜色,说婚事谈妥了,房子也看好了,交了定金,就等贷款下来就能过户了。我说那就好,他也高兴,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喝了不少酒,还哼起了京剧,咿咿呀呀的,我也跟着乐。
可过了没几天,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手机。那天他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我本来没想偷看,可那一眼扫过去,正好看到了发消息的人名——“小雅”。这个名字我没听他说过,他的亲戚朋友里也没有叫小雅的。女人的直觉告诉我,不对劲。我拿起手机,发现他设了锁屏密码,我试了他的生日,不对,又试了他儿子的生日,还是不对。我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最后我用自己的老办法,趁他睡着后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我翻了他和那个“小雅”的聊天记录,越看心越凉。那个“小雅”不是别人,是他女儿——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直瞒着我说只有一个儿子的那个女儿。聊天记录里,小雅发来了一张房产证的图片,上面赫然写着赵德海的名字,地址是北京通州区某小区的一套三居室,登记日期就在几天前。小雅说:“爸,房子过户好了,你放心吧,这个地址我查过了,对口的是实验二小的分校,浩浩上学没问题了。”赵德海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说:“辛苦你了,回头爸补偿你。”
我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他给儿子在北京买了房,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用的是我的钱。他还有个女儿,这事儿他从来没跟我提过。我借给他的五十万,他说是给儿子凑首付,可现在看来,那钱到底去了哪里,花在了谁身上,我根本不知道。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一整个晚上没睡着觉。赵德海在我旁边打着鼾,睡得跟死猪一样,我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把这几个月的点点滴滴过了一遍。我忽然发现,很多事情其实从一开始就有端倪,只是我被他的花言巧语迷了心窍,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他的一个老朋友,那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老赵你可以啊,又换了一个?当时赵德海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就笑着把话岔开了,我虽然觉得这话听着别扭,但也没深想。“又换了一个”——这个“又”字,说明在我之前,他还有过别人。可他在我面前把自己说得多么痴情、多么专一,说他老伴走了五年,他一直走不出来,直到遇见了我,才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现在想来,这套说辞他怕是早就说顺嘴了,对谁都这么说,一个字都不带改的。
还有一次,我跟他聊起以后的事,试探性地提了一句,说要不咱们去领个证吧,这样名正言顺一些。他的反应很奇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都这个年纪了,领不领证有什么区别?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心。我说那不一样,领了证是合法的夫妻,我心里也踏实。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等儿子结完婚再说吧,现在忙忙叨叨的,没心思弄这些。我当时觉得也有道理,就没再坚持。可现在想想,他根本就没打算跟我领证,因为一旦领了证,他的底细就全暴露了——婚姻登记系统里,他有没有别的婚姻记录,有没有别的子女,一查就知道。
那几天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但我忍住了,没有立刻发作。我李秀兰在生意场上的三十年不是白混的,我知道打蛇要打七寸,在没有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我需要弄清楚几件事:第一,他到底有几个子女;第二,我借给他的五十万到底去了哪里;第三,他手里那套所谓要卖的“老房子”到底是真是假;第四,他接近我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我找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姓刘,是我以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人很靠谱,嘴巴也严。我把赵德海的基本信息给了他,让他帮我查。老刘效率很高,不到一个星期就把资料发到了我手机上。我打开文件夹,一份一份地看,每翻一页,心就往下沉一寸。
赵德海,五十九岁,退休前确实是文化馆的美术干部,这一点他没骗我。但他不是丧偶,而是离异——他跟原配妻子早在十五年前就离婚了,原因是他在外面搞不正当男女关系,被妻子抓了个正着。离婚后他又结过一次婚,对方是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女人,这段婚姻维持了不到三年就散了,原因不明。也就是说,他根本不是什么深情款款的鳏夫,而是一个有过两段失败婚姻、私生活混乱的老花花肠子。
他有三个子女,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大女儿赵雅在北京工作,二女儿赵婷在上海工作,儿子赵明确实在北京上班。他在我面前只提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只字未提,他编造的那套“老伴得癌症走了五年”的故事,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的前妻活得好好的,住在城东的一个小区里,跟他离婚后自己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挺不错。
至于那套所谓的“老破小”房子,确实存在,但根本不是他唯一的住房。他在本市一共有两处房产,一套是文化馆分的旧房子,另一套是他在二零一五年买的一套商品房,一百二十多平,地段还不错,市值接近两百万。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套房子,每次都把自己说得可怜兮兮的,好像除了那套卖不出去的旧房子就一无所有了。他在我面前省吃俭用,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说退休金不多,得省着花,可实际上他每个月光房租收入就有三四千块,加上退休金,月入过万,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他在我面前天天哭穷,不过是想让我觉得他无依无靠、需要我的帮衬,从而降低我的防备心。
老刘还在资料里夹了一份银行流水,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我那笔五十万到账的当天,赵德海就把钱转到了一个叫“北京链家房地产经纪有限公司”的账户上,备注写着“购房定金及首付款”。而那套房子的网签合同上,购房人的名字只有赵德海一个人,跟他儿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也就是说,他拿着我的钱,以自己的名义在北京买了套房子,然后让女儿帮忙办手续,等房子到手了,他名下就多了一套北京的房产,而我这个出了钱的人,连个借条都没拿到。
我看到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我李秀兰活了五十二年,从街边摆摊开始,什么人没见过?什么当没上过?可我偏偏在一个老头子身上翻了船,而且还是翻得这么彻底、这么丢人。他把我当成了提款机,当成了冤大头,用我的孤独和渴望做诱饵,把我耍得团团转。他在我面前说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个表情,都是设计好的,都是套路,都是为了从我兜里掏出更多的钱来。
我那天晚上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没开灯,就那么在黑暗中坐着。我回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点点滴滴,他给我泡的茶、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他在我耳边说的那些温柔体贴的话,每一帧画面都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我脸上。我又气又恨又委屈,想哭,可眼泪到了眼眶里又被我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我不配哭,我李秀兰叱咤风云半辈子,到头来被一个老头当成傻子骗,我有什么脸哭?
可我不是那种吃了亏就往肚子里咽的人。他赵德海想从我这里占便宜,那得看我愿不愿意给。我给他的那五十万,就当是交了学费,但这笔学费不能白交,我得让他把这出戏给我唱完,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然后我再把他收拾得明明白白的。
我平复了一下情绪,开始制定计划。首先,我不能打草惊蛇。赵德海现在还不知道我查了他的底细,他还以为我是那个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的李秀兰。我需要保持现状,继续跟他相处,甚至要比以前对他更好,让他彻底放松警惕。其次,我需要尽可能地收集更多的证据,不仅仅是那些我已经拿到手的资料,还要有他在我面前亲口承认的那些谎言和承诺,最好能有录音或者聊天记录,这样以后不管走什么途径,我都有东西拿得出手。最后,我要设一个局,让他自己跳进来,在我制定的规则里,把他的真面目一层一层地剥开。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跟赵德海过日子。他每周三次去书画班上课,我每次都去,坐在第一排,笑眯眯地看着他。下了课我陪他去菜市场买菜,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他大概也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对我的态度越来越随意,甚至开始暴露出一些以前藏得很好的本性。
有一次他在我家吃饭,吃着我做的清蒸鲈鱼,忽然皱了皱眉头,说秀兰你这个鱼蒸得有点老了,火候没掌握好,下次注意点。我笑着说好,心里却想,你他妈吃我的喝我的还挑三拣四,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事儿多?又有一次,他看电视的时候把脚翘在茶几上,鞋都没脱,在我新买的沙发垫上蹭来蹭去。我提醒了他一句,他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回头擦擦就行了,然后继续翘着脚看他的电视。这些细节放在以前,我可能会觉得是老两口的日常相处,不值得计较,可现在我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头只有冷笑。
他大概觉得已经把我拿捏住了,开始变本加厉。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跟我聊起了养老的事,说现在有那种高端的养老社区,环境好、服务好、医疗条件也好,就是费用高一点,一年得二三十万。他说他觉得那种社区特别好,以后老了住进去,有人照顾,也不用麻烦子女。他话锋一转,说秀兰,你那套东边的大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咱们拿这个钱去住那个养老社区,舒舒服服地过晚年,你说好不好?
我当时差点没笑出声来。我那套房子一百八十平,按现在的市价少说也值三百多万,他轻飘飘一句“空着也是空着”,就想让我卖了给他换养老社区的入场券?这算盘打得,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但我没有发作,我笑了笑说,这事不急,慢慢商量,我先打听打听那个养老社区到底怎么样。他看我态度挺好,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秀兰你是明白人,咱们这个年纪了,该享受就得享受,留着那些房子又不能带进棺材里。
我从那天开始,偷偷在我家的客厅里装了一个隐蔽的摄像头,连着我手机,能实时录音录像。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用过这招,对付那些想赖账的老赖,没想到有朝一日会用在自己枕边人身上。每次赵德海来我家,摄像头就开着,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录下来。我需要他亲口说出那些关键的信息——他有多少子女,他有多少房产,他跟我借的那五十万是干什么用的,以及他对我的房子和财产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钓鱼是需要耐心的,但我李秀兰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在生意场上跟人谈判,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动声色,最后把对方的底牌磨得一干二净。赵德海这点道行,在我面前还真不够看的。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晚上。那天下了大雨,赵德海没去书画班,直接来了我家。我炖了鸡汤,炒了几个他爱吃的小菜,还特意开了一瓶好酒。他喝了几杯,话就多了起来,开始跟我吹嘘他以前在文化馆的“光辉事迹”,说他认识多少多少领导,办过多少多少展览,好像全中国的书画界都离不开他似的。我一边给他倒酒一边附和,夸他有才华、有本事,他越听越飘飘然。
我看火候差不多了,就叹了口气,装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老觉得累,去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说我这心脏有点问题,让我注意保养,别太操劳。他听了之后,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关心和担忧,而是一种微妙的、一闪而过的紧张。他放下酒杯,问我医生具体怎么说的,严不严重。我说暂时没什么大事,但要长期吃药,不能受刺激。他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秀兰,你有没有立遗嘱?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我笑着说你问这个干嘛?我好好的立什么遗嘱?他说不是那个意思,是说咱们这个年纪了,有些事情该提前安排的就得提前安排,这是对子女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他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到了我的财产上,先是夸我能干,说我这半辈子攒下了不少家业,然后又开始念叨他的养老社区计划,说我那套大房子是“优质资产”,与其放着贬值,不如趁现在房价还高赶紧出手,换成现金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他说的“更有价值的事情”,自然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养老社区。他说他打听过了,那家养老社区名额紧俏,得提前排队,越早交钱越好。他说秀兰啊,你想想,你儿子在北京有自己的生活,你女儿在上海也顾不上你,以后你老了病了,谁来照顾你?不如咱们一起去那个社区,有人伺候,有医疗团队,还不用看子女的脸色,多好。他说得天花乱坠,好像那个养老社区就是人间天堂,我要是不同意就是傻、就是不懂享受。
我笑着听他说完,然后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那五十万,还了吗?”
他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把话题转到钱上。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容说,不是说了吗,那钱给赵明买房了,孩子现在手头紧,等他缓过来了一定还你。我说那你让赵明给我打个电话,我亲口问问他,行不行?赵德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声音也冷了几分,说秀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相信我?咱们之间难道还要这样防着吗?
我看着他那张忽然变得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破灭了。就在那一瞬间,这几个月来积攒的所有证据——老刘给的资料、摄像头录下的对话、他那些前后矛盾的谎言——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中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这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话是真的,没有一件事是坦荡的。他就是冲我的钱来的,而且胃口越来越大,骗了五十万还不够,现在盯上了我那套三百万的房子,下一步怕是连我剩下的商铺和存款都要算计进去。
我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客厅的柜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了老刘给我的那个文件袋。我把文件袋摔在饭桌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开来——他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他两段婚姻的记录、他三套房产的登记信息、他给北京那套房子交首付的银行转账凭证、他和女儿关于房产过户的聊天记录截图。每一张纸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了赵德海的脸上。
他的脸色在短短几秒钟内变了三种颜色,从白到红再到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他憋出了一句:“你查我?”
“对,我查你。”我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我李秀兰做生意三十年,跟谁合作之前都要先查清楚对方的底细。赵德海,你以为你那套花言巧语能骗得了我多久?”
他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快。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表情,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儒雅温和的笑容,好像刚才的失态只是我的错觉。他弯下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好,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说,秀兰,你这又是何必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非要搞成这样?那些资料说明不了什么,我可以解释。
“解释?”我笑了,“你解释吧,我听着。”
他开始编。说前妻的事是他年轻时候不懂事,犯了错误,早就后悔了。说第二段婚姻是别人介绍的,没感情,很快就分开了。说两个女儿的事不是故意瞒我,是觉得没必要一开始就说那么细,想等关系稳定了再慢慢告诉我。说北京那套房子确实是给儿子买的,写他的名字只是因为儿子在北京没购房资格,等资格够了就过户过去。他说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解释都滴水不漏,如果我没有提前做好功课,说不定真的会被他再次蒙过去。
可我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个被孤独冲昏头脑的李秀兰了。我等他说完,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段录音。那是前几天他喝多了之后说的话,当时摄像头把他录得清清楚楚。录音里,他的声音带着醉意,跟一个老朋友打电话,说:“老哥你放心,那个女人有钱着呢,三套房子两间商铺,少说也有一千多万的资产,等我慢慢弄过来,咱们后半辈子就不愁了。”电话那头的人哈哈大笑,说老赵你宝刀不老啊,这都第几个了?赵德海也笑,说这个是最后一个了,这条大鱼够肥的,吃完这顿就金盆洗手。
录音放完,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赵德海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所有的伪装和狡辩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让我心动、让我觉得可以托付后半生的男人,此刻在我眼里丑陋得令人作呕。
“赵德海,”我一字一顿地说,“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五十万一分不少地还给我。三天之后,如果钱不到账,这份资料、这段录音,我会抄送给你书画班的所有学员,发给你的老同事、老朋友,发给你那两个你还想瞒着的女儿,让你那张儒雅体面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他咬着牙说,你威胁我?李秀兰,你凭什么威胁我?那五十万是你自愿给我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骗你的?你去告啊,你看看法院会不会理你这种民间借贷的烂账!
我笑了,我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我从文件袋的最底层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我在借钱给他的时候偷偷让他签的借款协议。那天我让他签的时候,他正急着拿到钱,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名字摁了手印。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借款用途是“子女购房首付”,上面还有他的身份证号码和签名。这份协议是他自己签的,摁的是他自己的手印,到了法庭上,这就是铁证。
他看到那份协议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下子瘫在了椅子上。他大概想起来了,那天我笑着跟他说,这是咱们自己人之间的一点手续,走个形式,你不用在意。他当时还夸我心细,说我做事稳当。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被他当成傻子的女人,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三天。”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里,转身走向门口,拉开了门。外面的雨还在下,冷风灌进来,吹得餐厅里的吊灯晃来晃去。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泥塑的菩萨,狼狈而可笑。“赵老师,请吧。”
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恼羞成怒、不甘和一丝我辨认不出的复杂情绪。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走进了雨里。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我听着那声音,心里头那些翻涌了几个月的浪涛,终于渐渐平息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有联系他,他也没有联系我。第三天下午四点半,离我给他的最后期限还有几个小时,我的手机响了,银行的到账短信弹了出来——五十万,一分不少。紧跟着赵德海发来了一条微信,只有一句话:“钱还你了,东西删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得我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忽然觉得,这条消息我应该删掉,可我没有删。我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和那份文件袋一起,锁进了保险柜。倒不是我还想拿这些东西做什么文章,只是我觉得,这些应该留下来,留给我自己看,提醒我曾经犯过多蠢的错。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手机响了,是儿子王浩打来的。他问我最近怎么样,跟那个赵老师处得还好吗。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分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儿子没问我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妈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好得很。儿子说那就好,妈你要是有空,来北京住几天吧,我带你去逛逛。我说行,等天暖和了就去。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星星点点的灯光。这座城市还是那么热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可我站在十二楼的阳台上,好像跟那个喧闹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我忽然想起老头子王建国,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也经常拌嘴吵架,他脾气暴,我性子烈,两口子动不动就拍桌子瞪眼。可他从来没骗过我,我们俩从摆地摊开始,一块钱一块钱地攒,攒出了这个家。他不浪漫,不会写毛笔字,不会说那些文绉绉的情话,可他把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把自己的命都拼在了这个家里。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活了五十二年,竟然还需要用五十万才能看清楚。
后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一个人把日子过得很平静。我报了真正的书法班,不是去找什么伴儿,就是想自己学着玩。老师是个退休的老太太,写得一手好字,人很严厉,但教得认真。我跟着她从横竖撇捺开始学,每天在毛边纸上一笔一划地练,练着练着,那颗焦躁了好几个月的心竟然真的沉静了下来。有一天晚上我写完了一整张《心经》,挂在墙上自己看,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可我看着那些字,却觉得格外踏实。
周姐后来听说了赵德海的事,气得了不得,说要帮我去书画班那边揭穿他的真面目。我说算了,不用了。周姐瞪大眼睛说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他骗了你啊!我笑了笑说,他不是还钱了吗?咱们这个年纪了,闹得满城风雨对谁都没好处,算了吧。周姐叹了口气,说秀兰你变了,换以前你那暴脾气,不得把他腿打折了?我说是啊,我以前肯定会那么干,可现在想想,不值得。为了一个骗子把自己搭进去,那才是真的亏。
我不是圣母,也不是什么大度的人。我之所以没有继续追究,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而是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赵德海固然可恨,但他之所以能骗到我,根本的原因在我自己身上。是我太怕孤独了,是我把后半辈子的幸福寄托在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上,是我觉得只要找到一个“看起来不错”的人,我的生活就能重新亮堂起来。我把主动权交到了别人手里,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说到底,那五十万不是我输给赵德海的,是我输给了自己的脆弱。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我就不恨他了。不是因为他不值得恨,而是因为我没那个闲工夫去恨一个不相干的人。我有我自己的日子要过,有我自己的事情要做。我的商铺要收租,我的身体要锻炼,我的书法要练习,我的老姐妹们还等着我周末一起去爬山。我的生活里还有很多东西值得我去投入、去享受,我干嘛要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骗子身上?
当然,这件事给我的教训,我一辈子都不会忘。后来再有热心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笑着婉拒了。我说不找了,一个人挺好的。他们说你别这样啊,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了所有人啊。我说我没有否定谁,我只是觉得,到了我这个年纪,快乐和安全感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给自己的。如果以后真的遇到一个真心实意、坦坦荡荡的人,我也不排斥,但那种小心翼翼、疑神疑鬼、需要靠查户口来确认对方真实性的关系,我真的没精力再去经营了。
有一天下午,我从书法班回来,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两斤橘子。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他给我称橘子的时候多抓了两个,说阿姨这两个有点磕碰,不好卖,送您吃吧。我愣了一下,说谢谢你啊小伙子。他说不客气,您常来。我拎着橘子往家走,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桂花隐隐约约的香气。我忽然觉得,这世上还是好人多,那些算计和欺骗,终究只是生活里的一小部分,就像一锅好汤里不小心掉进去的一粒老鼠屎,把它捞出来扔掉就好,不能因为这一粒老鼠屎,就把整锅汤都倒了。
回到家,我煮了一壶茶,坐在阳台上慢慢喝。楼下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金黄的小花,香气一阵一阵地飘上来,甜丝丝的,好闻极了。我把那张练了好久的《心经》从墙上取下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收进了抽屉里。我又铺开一张新的毛边纸,提笔写了四个字——“自在就好”。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的,可我看在眼里,却觉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幅书法作品都要顺眼。
因为那是我自己写的。
手机屏幕亮了,是女儿王雪发来的视频邀请。我点了接通,小外孙女圆圆的脸蛋挤满了屏幕,奶声奶气地喊外婆外婆,你什么时候来看我呀?我笑着说快了快了,下个月外婆就去上海看你,给你带好吃的。女儿在旁边凑过来说,妈你看着气色好多了,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我说没什么好事,就是心情好。女儿笑着说那可太好了,妈你开心我就放心了。
挂了视频,夕阳正好落到了天边,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最后一点余温洒在脸上的暖意。五十万,换了一场大梦,梦醒了,人还在,日子还在,这就够了。
至于赵德海后来怎么样了,我没去打听。听说他的书画班还开着,学员少了一些,但也没散。有人说他又交了一个女朋友,比他小十几岁,天天挽着他的胳膊在公园里散步。我听了只是一笑,在心里默默祝福了那位大姐一句——姐妹,祝你好运。
窗外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这座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少故事,也不缺少孤独的人。而我李秀兰的故事,至少在这一刻,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了。剩下的日子还很长,我得好好过,不为别的,就为对得起自己。
茶凉了,我起身去续水。路过客厅的穿衣镜时,我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五十二岁的女人,头发随便扎在脑后,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脸上没有精心修饰的妆容,眼角有皱纹,下巴有赘肉。可她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和笃定。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一会儿,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这一笑,比过去那几个月里所有的笑容加在一起,都要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