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衣
那天下午,北京刮了入冬以来最干的一阵风。槐树叶子卷着沙子,扑簌簌打在单元楼的铁门上。张桂芳从麻将馆出来,手气不好,输了三十二块钱,兜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子。风灌进脖子,她缩了缩肩,想着回家得把那件红毛衣翻出来穿上——那还是前年闺女买的,一直舍不得上身,嫌太鲜亮了,穿出去叫人笑话。
电梯又坏了。三楼,不算高,可她膝盖不行,一步一歇地往上挪。楼道里堆着邻居家的纸箱子,拐角处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她咳了一声,灯亮了,又灭了。没人出来问一声。
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霉味。上周蒸的包子还在桌上搁着,长了绿毛,她忘了扔。电视开着,重播昨天的养生节目,主持人正眉飞色舞地说老年人要多补钙。她拿起遥控器关了,屋子里顿时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那声音像一只困在铁皮匣子里的苍蝇,没完没了。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那件红毛衣叠得板板正正,压在几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底下。她抽出来,抖了抖,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脱了,换上。毛衣有点紧,她这几年瘦了不少,肚子那儿空荡荡的。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了大半,脸色暗黄,红衬着那张脸,显得更憔悴了。她看了两眼,不想看了。
药瓶在床头柜抽屉里,是上个月去社区医院开的安眠药。大夫说一次吃半片,她攒了三个多月,攒了整整一瓶。倒出来数了数,六十三颗。跟她岁数一样。
她倒了杯水,坐在床边。窗外有小孩在叫,脆生生的,喊什么没听清。然后静了。她把药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用水送下去。那滋味有点苦,她皱眉,一颗,又一颗。吃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想起什么似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老伴,六十岁那年照的,笑呵呵地站在天安门前,牙缺了一颗,露着个黑洞。她对着照片说:“老赵,我来了。”
说完,把剩下的药也吞了。
躺下去的时候,她特意把毛衣扯了扯平。红色铺在灰白的床单上,像一摊没干透的油漆。她闭上眼睛,等着睡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可意识偏偏不肯走。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像走马灯似的,一桩桩往脑子里钻。
她想起三十年前,老赵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住平房,冬天要生炉子,她天不亮就得起来笼火,烟呛得直流泪,可老赵一醒就喊“桂芳,粥好了没”,她就骂他懒鬼,骂完了又笑。两个人挤在小厨房里,一个擀面条一个切菜,手肘碰手肘,热气从锅盖缝里呲出来,糊了满窗户。那时候穷,可真热闹啊。过年包饺子,老赵非要包几个糖馅的,说谁吃着来年甜,结果全家人都抢,筷子打架,饺子掉了一地。
后来搬进了楼房。两居室,亮亮堂堂的,可老赵没享几年福,六十三岁那年心梗,说走就走了。那天早上他还说想吃炸酱面,中午人就没了。她记得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从家里带来的黄瓜丝,塑料兜勒得手指发红。大夫跟她说“节哀”,她愣愣地站着,心想那面还没下锅呢。
老赵走了以后,儿子接她过去住过一阵。儿媳妇人不错,从来不跟她红脸,可那份客气比吵架还让人难受。吃完饭她主动洗碗,儿媳妇说“妈您放着我来”,她放下,可站着不知道该干嘛。孙子写作业,她凑过去看一眼,孙子就把本子往怀里一搂,说“奶奶您别动我东西”。家里什么活都有人干了,她像个多出来的人,连呼吸都占地方。
住了半年她就回来了。儿子每个月打两千块钱,雷打不动,电话一周一次,也雷打不动——“妈,吃饭了吗?”“吃了。”“身体好吗?”“好。”“那挂了,我开会。”三句话,一分钟,比天气预报还准。
头两年她还能自己找乐子。去公园跟人跳广场舞,去老年大学学了两期书法,还报了个旅游团去过北戴河。可不知从哪天起,腿脚越来越不灵便了,广场舞跟不上节奏,书法课作业交不齐,北戴河的照片还在相册里压着,后来再没翻出来过。上次摔了一跤,胳膊青了一片,她谁也没说,自己抹了红花油,忍着疼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炖了。炖好了,盛了一大碗,端到对面老赵照片前搁着,自己坐在另一头吃了小半碗,剩下的倒进垃圾桶。
她开始去打麻将。五十、一百的输赢,不过是个由头,主要是那儿有人。麻将桌上四个人,吵吵闹闹的,张姐爱骂牌,李婶爱叹气,王嫂子赢了一块钱能乐半天。她坐那儿摸牌出牌,听她们说话,觉得自己也是个人堆里的。可每次散了场回来,推开门的那一刻,空荡荡的屋子像一张嘴,把她整个人吞进去,连个响儿都没有。
她试过养花。茉莉、绿萝、君子兰,一盆盆往家搬。可不知怎么总养不活,叶子先是发黄,然后耷拉,最后干成一把柴。邻居说她是水浇多了,她后来隔三天浇一回,还是死。花盆摞在阳台上,摞了一排,像一排小小的坟。
前阵子她去医院拿降压药,碰见个老同事,俩人在候诊室聊了二十分钟。老同事说她也一个人住,闺女在国外,三年没回了。说完俩人沉默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同事先开的口,说:“桂芳啊,咱这种人啊,活着就是为了等电话。”
她当时笑了笑,没接话。可这句话像颗钉子,楔进她脑子里了。
这两天她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住在胡同里,冬天窗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她趴在那儿拿手指头画小人。画着画着,霜花底下透出一张脸,是她妈,笑着喊她回家吃饭。那声儿又脆又亮,穿过整个院子,穿过几十年光阴,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
她想家了。不是这间两居室,是她回不去的那个家。
药劲儿上来了。她眼皮越来越沉,手脚开始发麻。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自己好像又穿回了那件红毛衣,站在天安门前,老赵在她旁边,缺着那颗牙笑。阳光照在红毛衣上,暖融融的。
楼下,有个送外卖的小伙子摁了半天门铃没人应,骂了句粗话,把餐盒搁在门口走了。塑料袋里是张桂芳昨天在美团上点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想着今天打完麻将回来热热吃。
饺子慢慢凉了。屋里很安静。红毛衣安安静静地铺在床上,像一个等人来拆的礼物。
没人来。
第二天早上,对门邻居出门倒垃圾,看见门口那袋饺子,又看见门缝底下塞着的报纸没人取,觉得不对劲,敲了半天门,又给物业打电话。物业用备用钥匙开了门,进去看见床上躺着个人,穿着件扎眼的红衣裳,一动不动。床头柜上有个空药瓶,杯子里的水还剩一小半。
救护车来的时候,张桂芳已经走了。大夫说吞药时间太长,发现太晚。邻居们在楼道里交头接耳,有人说昨晚听见她咳嗽了,有人说前天还看见她买菜呢,怎么突然就……物业从她手机里翻出儿子电话打过去,那边半天没接。后来接了,里头乱哄哄的,像在开会。物业说您母亲出事了,那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问:“什么事?”声音很平,像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那天下午北京又刮风了。物业把张桂芳的房门锁上,等着她儿子回来处理后事。阳台上一排枯花盆被风吹得咣当响,其中一盆茉莉,干透的根须从土里支棱出来,白惨惨的,像谁伸在半空中的手指头。
红毛衣还穿在她身上。急救人员没脱,给盖了层白布送走了。那抹红从楼道里经过的时候,好几个人探头张望。三楼拐角的声控灯又亮了,又灭了。
儿子是第三天回来的。推开他妈卧室门,看见衣柜开着,里头整整齐齐挂着灰扑扑的旧衣裳,中间空了一个位置,轮廓分明,像是那件红毛衣留下的影子。他在床边坐了很久。抽屉里的照片还摊在那儿,老赵缺着牙冲他笑。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老婆问他晚上吃什么。他把手机按了,没回。
后来邻居说,那屋里连着好多天没关灯。也不知道是谁开的。
电线杆上贴过一张寻人启事,早让风刮没了。也没人再提。
只是再有人路过三楼的时候,偶尔还会看一眼那扇门。门关得紧紧的,里头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张桂芳只是出门买菜去了,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红毛衣,走在风里,走着走着,就不想回来了。
#红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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