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告别厅里,继母安静地躺在花丛中间。

我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继母这辈子走得冷清,来送她的除了我和她两个亲生女儿,就是几个老街坊邻居。

追悼会快结束的时候,司仪念了一段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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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继母一生勤劳善良,含辛茹苦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我听到这里,喉咙发紧。

她确实养大了三个孩子,但只有两个是她亲生的。

我这个继子,在她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被她正眼看过。

十五年前,我爸带着我娶了她。

那年我十二岁,刚上初中。

我妈在我八岁那年跟人跑了,从此杳无音讯。

我爸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熬了四年,实在撑不住了。

他跟我说,儿子,爸给你找个新妈妈吧。

我当时不懂事,还觉得挺好的。

别人都有妈妈,我也想有个妈妈。

可继母进门那天,我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带过来两个女儿,大的叫秦雪,比我大三岁,小的叫秦雨,比我小一岁。

她们一家三口住进了我家,我和我爸反而像是外人。

继母对我爸还算客气,但对我,从来都是冷着脸。

吃饭的时候,好菜永远摆在秦雪和秦雨面前。

我夹一块红烧肉,她就拿筷子敲我的手背。

说你一个男孩子吃那么多肉干什么,留给妹妹们吃。

我爸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不是不想帮我说话,是他自己在这个家里也没地位。

继母脾气大,嗓门也大,我爸要是敢顶一句嘴,她能闹得整栋楼都知道。

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反抗。

只知道每天放学回家,先把作业写完,然后帮着做家务。

洗碗拖地洗衣服,什么活我都干。

继母的两个女儿什么都不用做,吃完饭碗一推就去看电视。

有一次秦雨把果汁洒在地板上,继母看见了,张嘴就骂是我弄的。

我说不是我,是秦雨洒的。

继母一巴掌扇在我脸上,说你还学会撒谎了。

那天晚上我爸偷偷给我擦药,眼眶红红的。

他说儿子,忍忍吧,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没哭。

从那天起,我就不怎么哭了。

初中三年,高中三年,我在那个家里像空气一样存在。

继母从来不参加我的家长会。

学校要交什么费用,我得跟我爸说,我爸再偷偷摸摸给我钱。

继母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我爸每个月的工资都得上交。

他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从自己的烟钱里省下来的。

高考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继母知道后,当着我的面说,读什么大学,浪费钱。

她说你爸供不起你,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没跟她吵,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

学费是我暑假打工挣的,生活费是靠助学贷款和兼职。

大学四年,我没回过几次家。

每次回去,继母都阴阳怪气的。

说大学生回来了,不得了了,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们啊。

我不接话,她也懒得搭理我。

毕业后我留在省城工作,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工程预算。

刚开始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多块,租房子吃饭刚刚够。

但我拼命加班,接私活,慢慢攒了点钱。

后来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做项目管理,收入翻了好几倍。

二十八岁那年,我在省城买了房。

虽然只是个小两居,首付还是借了一部分,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我爸来看过我一次,在我那住了三天。

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儿子,爸对不起你。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他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人流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知道他在那个家过得不好。

继母对他呼来喝去的,他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但他从来没抱怨过,大概觉得自己欠继母的吧。

毕竟继母当年愿意嫁给他,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

去年冬天,我爸突然走了。

心梗,送到医院已经晚了。

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太平间里。

继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无表情。

秦雪和秦雨站在旁边,也没怎么哭。

丧事是我一手操办的。

买墓地,订灵车,安排追悼会,前前后后花了六万多。

继母一分钱都没出,说她没钱。

我也没跟她计较,我爸这辈子不容易,我想让他走得体面些。

葬礼结束后,我准备回省城。

继母把我叫住了,说有事跟我商量。

我以为她要谈我爸留下的遗产。

我爸名下有一套老房子,虽然不值多少钱,但也算是一笔资产。

我说行,你说吧。

继母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想搬到我买的房子里去住。

我一愣,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她现在住的这套老房子太破了,冬冷夏热的,她身体不好,想换个环境。

我说那是我买的房子,您去住不太合适吧。

继母的脸当时就沉下来了。

她说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就这么狠心?

我说不是狠心的问题,那房子我自己也要住。

她说你不是经常出差吗,空着也是空着,让我住怎么了。

我没答应。

她又说我忘恩负义,说她当年要不是嫁给我爸,我早就成孤儿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但我还是压住了,没跟她吵。

我说这事以后再谈吧,我先回去了。

从那以后,继母就没给过我好脸色。

逢年过节我打电话回去,她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两句难听的。

我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今年春天,我突然接到秦雪的电话。

说继母住院了,肝癌晚期,让我回去看看。

我请了假,买了当天的高铁票。

到了医院,继母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进来,她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就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秦雪把我拉到走廊里,说医生说了,最多还有两个月。

我问她治疗情况怎么样。

她说能做的治疗都做了,没什么效果,现在就靠止痛针撑着。

我点点头,问需要多少钱。

秦雪看了我一眼,说已经花了十几万了,都是她和秦雨凑的。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里面有五万块,你先拿着用。

秦雪接过卡,说了声谢谢。

之后的两个月,我每个月都回去一趟。

继母的状态一天不如一天,到后来已经认不出人了。

六月中旬,继母走了。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地上,手都是抖的。

挂了电话,我跟项目经理请了假,开车往老家赶。

到了殡仪馆,秦雪和秦雨已经在里面了。

两个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了。

我走过去,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秦雪说丧葬费还没凑齐,问我能不能先垫一部分。

我问总共多少钱。

她说殡仪馆这边报价是三万八,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大概四万出头。

我说行,我出三万,剩下的你们姐妹俩看着办。

秦雪愣了一下,说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应该的。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笔钱本来不该我出。

继母生前对我什么样,街坊邻居都看在眼里。

但人都走了,我不想计较那些。

再说了,我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我能帮一把。

丧事办了三天。

第一天是守灵,第二天是追悼会,第三天是火化和下葬。

整个过程我都参与了,忙前忙后的。

来的亲戚不多,继母娘家那边来了几个侄子侄女,我爸这边就来了两个堂叔。

大家见了面,寒暄几句,然后就各自坐着发呆。

追悼会上,秦雪作为长女致辞。

她说到一半就哭得说不下去了,秦雨在旁边扶着她。

我看到继母的遗像,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着,看起来挺和善的。

跟我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

我记忆里的继母,永远是皱着眉头的。

说话声音很大,动不动就骂人。

对我和对我爸,从来没有好脸色。

但她对自己的两个女儿,是真的疼。

秦雪和秦雨想要什么,她都给。

哪怕家里条件不好,她也会想办法满足她们。

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秦雨想要一双新靴子。

继母二话不说,带着她去商场买了一双三百多的。

而我穿的棉鞋,是前年买的,已经磨破了底。

我跟我爸说想换一双,我爸说等发了工资再说。

后来工资发了,继母说家里要交水电费,没钱买鞋。

那双破棉鞋,我又穿了一个冬天。

这些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我爸,我也不想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只会让他更难做。

火化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照在殡仪馆的白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看着继母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谈不上悲伤,也谈不上解脱。

就是一个跟你共同生活过的人,彻底消失了。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心里某个角落空了,但又不知道那里原来装着什么。

骨灰盒是我选的,八百块,不算贵也不算便宜。

秦雪说选个好点的吧,我说就这个吧,阿姨生前也不讲究这些。

秦雪没再说什么,默认了我的选择。

下葬的地方是我爸旁边的那块墓地。

当初买墓地的时候,我就买了两块挨着的。

一块给我爸,一块留着。

没想到最后躺进去的是继母。

墓碑立好的那一刻,秦雪和秦雨跪在地上磕头。

我站在旁边,鞠了三个躬。

仪式结束后,帮忙的人陆续散了。

墓园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秦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我。

她说哥,今天辛苦你了。

我说没事,应该的。

秦雨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她从小就内向,不爱说话。

跟我更是没什么交流,一年到头也说不了几句话。

秦雪又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

我说不用了,我下午还要赶回去。

秦雪说急什么,明天再走吧,今晚住一晚。

我看她坚持,也就答应了。

其实我也知道,她肯定有话要跟我说。

继母走了,有些事总要有个交代。

比如那套老房子,比如我爸留下的一些东西。

傍晚的时候,秦雪在镇上找了个饭店。

不大,但还算干净。

我们三个人坐下,点了几个菜。

秦雪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端起杯子,看着我。

说哥,这杯酒我敬你。

我说别喝了,你今天也累了。

她说没事,就想跟你说说话。

说完一口干了。

我看着她,心里有点感慨。

秦雪今年三十三了,结了婚又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她在镇上开了个小服装店,生意一般,勉强糊口。

秦雨比她好一点,嫁到了隔壁县城,老公是个跑运输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继母生病这段时间,她们姐妹俩轮流照顾,也确实是尽了力了。

秦雪放下酒杯,眼圈红了。

她说哥,我妈这辈子对不起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说我知道,我妈以前对你不好,偏心我们姐妹俩。

那时候我们都小,不懂事,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想,真的挺对不住你的。

我说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都过去了。

秦雪摇摇头,说有些事过不去。

她说你知道吗,我妈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她说什么了。

秦雪说,我妈让我把那套房子的房产证给你。

我愣住了。

那套老房子,是我爸和继母婚后住的。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爸妈的名字。

按理说,我爸走了,继母也走了,这房子应该归我们三个子女平分。

继母居然让秦雪把房子给我。

秦雪看我半天没说话,继续说。

她说我妈说,你爸一辈子没享过福,你也不容易。

这套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应该给你。

我说那你们姐妹俩怎么办。

秦雪苦笑了一下,说我们能怎么办,我妈都说了,我们还能抢不成。

秦雨在旁边小声说,姐说得对,这房子就该给哥。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要这套房子。

我爸在世的时候,我回来住几天都觉得别扭。

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要这房子有什么用。

我说房子我不要,你们姐妹俩分了吧。

秦雪摇头,说不行,这是我妈的意思。

我说阿姨的意思我领了,但房子我真的不要。

你们一个带着孩子开店,一个嫁出去日子也不好过,卖了分点钱,也能改善改善。

秦雪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哥,你怎么这么好。

我说不是我好,是大家都不容易。

秦雨在旁边也开始抹眼泪。

我看着她们俩,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这些年积压在心里的那些委屈,好像一下子散了不少。

我不是圣人,我也会恨。

继母活着的时候,我恨过她。

恨她偏心,恨她刻薄,恨她不把我当人看。

但现在她不在了,那些恨突然就没了意义。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都跟着一起灭了。

秦雪又倒了一杯酒,递给我。

她说哥,你也喝一杯吧。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白酒辣嗓子,但心里暖暖的。

秦雪说哥,以后咱们常联系。

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是一家人。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秦雪说了很多继母生前的事。

说她年轻的时候也不容易,嫁的第一个男人对她不好,离婚后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吃了不少苦。

后来嫁给我爸,虽然日子安稳了,但她性格强势,不会处理家庭关系。

她对我和我爸不好,是因为她觉得我们不是她家的人。

她心里始终有一道墙,把自己和我们隔开了。

秦雪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我知道,她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是自己的母亲,再怎么样也是亲的。

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

秦雪说今晚别住宾馆了,回老房子住吧。

我说行。

老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

客厅里的沙发换了新的,但电视柜还是以前那个。

墙上挂着我爸和继母的结婚照,两个人笑得挺开心的。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恍惚了一下。

时间真快,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秦雪给我铺了床,说被子是新换的,干净的。

我说谢谢。

她说客气啥,你睡吧,明天早上我来叫你吃早饭。

她走后,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继母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我饿得肚子咕咕叫,想进去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

继母看到我,没好气地说,出去等着,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我退出来,坐在客厅里等。

等到饭菜上桌,秦雪和秦雨先吃。

她们吃完了,才轮到我和我爸。

有时候菜不够了,我和我爸就馒头蘸菜汤。

那些年,我真的觉得日子很难熬。

但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受过点委屈。

重要的是,你不能一直活在委屈里。

你得往前走,往前看。

第二天早上,秦雪果然早早过来了。

她带了豆浆油条,还有一笼包子。

我们坐在客厅里吃早饭,秦雨也来了。

吃完早饭,秦雪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她说哥,这是房产证和一些手续。

你看看吧。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房产证、土地证,还有一些缴费单据。

房产证上确实写着我和我爸的名字。

继母从来没改过户主。

也就是说,在法律上,这套房子本来就是我和我爸的。

秦雪说,我妈其实一直都知道。

她知道这房子是你的,她只是住在这里。

所以她临走前特意交代,一定要把东西还给你。

我把文件袋合上,放在一边。

我说房子我真的不要,你们姐妹俩处理吧。

秦雪急了,说哥你怎么这样,我妈都说了给你。

我说阿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房子对我来说就是个念想。

我常年在外地,回来也住不了几天。

你们不一样,你们在这边生活,有房子方便些。

秦雪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我说这样吧,房子先放着,谁也不动。

以后你们想住就住,不想住了再说。

秦雪沉默了。

秦雨在旁边小声说,哥,你真的不要吗。

我说真的不要。

秦雪叹了口气,说好吧,那就先放着。

中午的时候,秦雪非要留我吃饭。

我说真不行,下午还有个项目会议,必须得回去。

秦雪见拦不住,就说那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秦雪说那我送你到门口总行吧。

我没再拒绝。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雪突然叫住我。

她说哥,我妈走之前还说了一句话。

我回头看着她。

她说我妈说,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你。

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爸。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夏天的燥热。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

秦雪红着眼眶说,哥,你别怪她了。

我说我不怪了,早就不怪了。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房子。

灰瓦白墙,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

那是很多年前我爸种的。

每年秋天都会结好多石榴,又大又甜。

继母会把石榴摘下来,分给邻居们吃。

她自己不怎么吃,说是牙不好。

但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

她想留着卖钱,补贴家用。

那时候我觉得她抠门,小气。

现在想想,她也不过是被生活逼成了那样。

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嫁到一个陌生人家。

她没有安全感,只能用强势来保护自己和女儿。

她不是坏人,只是一个不会爱别人的人。

车子驶出镇子,上了高速。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

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歌词我听不清,但旋律很熟悉。

好像是我爸以前经常哼的那首。

我忽然很想哭。

但我忍住了。

四十岁的男人,不应该轻易掉眼泪。

回到省城已经是傍晚了。

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没人等我。

我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特别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鸡蛋和一袋速冻水饺。

我煮了一盘饺子,坐在餐桌前吃。

吃着吃着,手机响了。

是秦雪发来的微信。

她说哥,到家了吗。

我回了一句,到了。

她又说,以后常回来看看。

我说好。

放下手机,我继续吃饺子。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味道还行。

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少了一碟醋吧。

我去厨房倒了醋,蘸着吃。

这回味道对了。

吃完饺子,我收拾了碗筷。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换了个台,正在播一部电视剧。

剧情我没看进去,脑子里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想继母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想秦雪红着眼眶的样子。

想老房子门口那棵石榴树。

想着想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秦雨打来的。

她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我。

我接起来,喂了一声。

秦雨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哥,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出钱办我妈的后事。

我说应该的,别放在心上。

秦雨又说,哥,以前是我们不对。

我说都过去了,别提了。

秦雨嗯了一声,然后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

脑海里浮现出继母的脸。

不是她生病时消瘦的样子,而是她年轻时的模样。

穿着碎花衬衫,扎着马尾辫,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画面很美。

美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错。

但不管真假,我愿意记住这个画面。

记住她最好的一面。

毕竟,她也是我爸爱过的女人。

也是陪我走过青春岁月的那个人。

虽然那段岁月并不美好。

但正是那些不美好的日子,让我学会了坚强。

让我懂得了珍惜。

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家人。

家人不是血缘决定的。

而是那些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拉你一把的人。

那些在你最孤独的时候,愿意陪着你的人。

那些在你最无助的时候,愿意给你一个拥抱的人。

继母没有给过我这些。

但她的两个女儿给了。

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破碎的关系重新缝合。

我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给秦雪发了条消息。

我说下周有空的话,我带你们去吃顿饭。

秦雪很快回了,好啊,叫上小雨一起。

我说好。

发完消息,我笑了。

笑得很轻,但很真。

窗外的夜色浓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

我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故事圆满,有的故事残缺。

但不管是圆满还是残缺,都在继续。

就像我和继母的故事。

虽然结束了,但新的故事已经开始。

而这个新故事的主角,是我和秦雪秦雨。

我们不再是继母阴影下的陌生人。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哪怕这份亲情来得晚了些。

但总比不来要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