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们单位退休了16个人,今年已经有2个走了,都是刚拿了一年退休金。这话是老刘头昨天在传达室门口跟我说的。他蹲在台阶上,手里夹着根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厂区那条空荡荡的主干道,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我听出了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我说这才一年啊,他说可不是嘛,刚把退休手续办利索,刚领了十二个月的养老金,人就没了。他把烟头摁在地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一个心梗,一个查出病到走前后不到三个月,两个人都是去年跟我一块儿办退休的,我们还在厂门口那家饺子馆一起吃了散伙饭,老李那天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他要去云南,要去大理,要看洱海,说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底还是没去成。

去年那场退休潮,在我们这个叫蒲临的小县城里,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闻。我们厂是国营老厂,当年辉煌的时候好几千号人,光是职工宿舍就占了半条街。后来改制、精简、效益下滑,剩下不到几百人,撑到去年,终于有一大批老员工到了退休线。厂里一次性退了16个人,有车间主任,有技术骨干,有坐办公室的,也有烧锅炉的。厂里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在食堂里拼了几张长条桌,铺了块红布,摆了些瓜子花生和切成小块的西瓜。厂长挨个握手,发了纪念品,一个印着厂名的保温杯和一张红绒布封面的荣誉证书,上面烫着“光荣退休”四个大字。厂长说了一番话,大意是感谢大家的付出,祝大家晚年幸福。有人鼓掌,有人红了眼眶,也有人笑得合不拢嘴,说终于不用再听那破机器的轰鸣声了,说要去旅游,要去看孙子,要把这大半辈子欠自己的日子全补回来。

那16个人里,有我的师傅,有跟我一个班组干了二十多年的老搭档,有我带过的徒弟,也有我年轻时一起打篮球的球友。他们每个人的脾气秉性我都熟得很,谁爱喝酒,谁怕老婆,谁打牌爱耍赖,谁一上夜班就打瞌睡,我都知道。可现在,这群人里,已经有两个再也不能坐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吹牛了。

第一个走的是老李。老李是去年退休的那批人里最高兴的一个。他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手上全是老茧,虎口那块硬得能当砂纸用。退休那天他挨个跟车间里的同事握手,握完手他把自己的工具箱擦得锃亮,一件一件地收拾那些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家什,扳手、螺丝刀、游标卡尺,每一件都用棉纱蘸了机油擦得反光。他说这些东西跟了他几十年,比老婆还亲,以后就留给徒弟了。他还说这辈子的任务完成了,儿子成家了,孙子也有了,不用他操心了,接下来该为自己活了。他走的时候站在车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灰色水泥路,说再见啦,然后背着手,哼着小曲出了厂门。那背影轻松得很,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老李退休后的第一个月就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去了趟北京,在天安门广场拍了好几张照片发在群里,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后来又去了趟桂林,说漓江的水真清,山真绿,这辈子头一回坐竹筏,差点掉水里。群里的人都笑他,说老李你悠着点,别把老骨头折腾散了。他说不怕,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可这话说了没几个月,他就走了。突发心梗,前后就几分钟的事。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跟老伴说中午想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老伴去菜市场买韭菜,回来的时候他倒在阳台上,身边是那盆他养了好多年的君子兰,花正开着,橘红色的。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一句话都没留下。

我去参加了他的葬礼。殡仪馆里白色的菊花摆了一排,遗像用的是他退休那天在厂门口拍的那张照片,穿着那件他专门为退休买的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挺灿烂。他老伴哭得站不起来,被两个女儿架着,嘴里一直念叨说你说了中午要吃饺子的,韭菜我都买回来了,你还没吃呢。他儿子站在旁边,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他爸那个保温杯,杯身上“光荣退休”四个字还亮闪闪的。我看着那张遗像,心里头像被人塞了一块冰,凉透了。

第二个走的是老张。老张比老李还年轻两岁,退休前是厂里的仓库管理员,管了大半辈子的螺丝螺母和备品备件,记性特别好,哪个零件放在哪个货架的哪一层,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他性格温和,说话慢吞吞的,从不跟人红脸,大家都叫他老好人。他的退休计划比老李还要具体。他列了一张清单,写在本子上的,一条一条的:第一,学开车,拿到驾照买辆二手车,带着老伴出去转转;第二,把后院的菜地重新翻一遍,种上西红柿和黄瓜;第三,去一趟黄山,这是他年轻时跟老伴许的愿,几十年了都没兑现;第四,好好陪陪孙子,把孙子教会下象棋。那张清单我还见过,是在他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的时候,他坐在仓库那张旧桌子前,拿铅笔一笔一画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还折了个角放在胸前的口袋里。

可那张清单上的事,他一件都没来得及做。退休后没到半年,查出得了重病,从发现到人走,前后不到三个月。那三个月里他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折腾,从一百四十多斤瘦到了一把骨头。我去医院看过他一次,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跟几个月前那个笑呵呵地说要去学开车的人判若两人。他看到我来,勉强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说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得把耳朵凑过去才能听清。他说,这辈子上班不觉得累,退休了才觉得累。我说你好好养着,好了咱们一起去学车。他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正黄着,金灿灿的,有几片被风吹下来,慢悠悠地打着旋。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忽然说了句,我还没去黄山呢。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蹲在路边抽了根烟。医院门口的马路还是那条马路,银杏树还是那棵银杏树,可我觉得一切都变了。我想起他在仓库里对着那张清单念叨的样子,想起他跟我说黄山云海有多壮观时眼睛里的光,想起他在下班路上推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跟我讨论退休金怎么花的认真劲儿。他算来算去,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明明白白,却没算到,老天爷根本没给他花这笔钱的机会。他的那张清单,还揣在我口袋里。我去医院的时候在他床头柜上看到的,被他老伴拿来垫药瓶了,我说这个能给我吗,他老伴说拿去吧。清单上已经有了几道水渍和药液的痕迹,他写的字有的地方模糊了,可那些愿望还是清清楚楚的——学车、种菜、去黄山、教孙子下棋。我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老李和老张的先后离世,像往我们这群退休老头老太太的心湖里投了两块巨石。以前聚在一起,大家聊的都是各自的退休金涨没涨、儿女孝不孝顺、去哪旅游便宜实惠。现在,大家的话题总会拐到这上头来,带着一种兔死狐悲的伤感,也带着一种想要挣脱什么的急切。老孙头退了后整天被孙子拴在家里,连下个象棋的时间都没有,以前天天抱怨,说退休比上班还累,上班还有个周末,带孙子是全年无休。现在他不抱怨了,每天牵着孙子在小区里溜达,逢人就说这孩子像我,聪明。老周退了后本想再去找份保安的活补贴家用,日子过得很节俭,每次聚餐他都抢着打包剩菜。现在他想通了,带着老伴去了趟欧洲,在朋友圈里晒了一堆游客照,在埃菲尔铁塔底下举着丝巾,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老王这辈子抠抠搜搜,存了一辈子的钱,从不乱花。现在想开了,给家里买了洗碗机、扫地机,还下单了一个按摩椅,说以前总怕浪费钱,现在想想,钱不花,就是个数字。

我呢,我就是那个还揣着老张遗愿清单的人。那张纸,我时不时会拿出来看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被他用铅笔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一行写的是“带老伴去黄山,山顶住一晚,看日出”。我决定帮他把这个愿望完成了。上个月,我开车带着他的老伴,还有他的儿子儿媳和孙子,一起去了趟黄山。我们坐缆车上去的,到了山顶正好赶上日落。他老伴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脚下的云海翻涌,金色的阳光把云层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波浪一样。她站了很久,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理,只是抱着那张清单,轻轻地说了句,老头子,我们到了。

现在,我们这群退休的,加了一个养生群,但群里不聊怎么养生,只聊怎么吃喝玩乐。谁发现了好吃的馆子就发定位,谁看到了便宜的机票就招呼大家一块儿去,周末没事就约着去郊外钓鱼爬山。大家都想开了,退休金多也好,少也好,重要的是人还在,还能吃能喝能走能笑。上个月我们组团去了趟乡下,摘草莓,吃农家饭,一群老头老太太在草莓大棚里弯着腰,比谁摘的草莓大,笑得前仰后合。老孙头说,以前觉得退休就是等死,现在觉得退休才是真正的活着。

老张和老李,走了。可我们这群人,还在。他们的离去,让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意识到,退休金不在多少,重要的是你得有命花。那些为工作、为儿女、为别人活了一辈子的人,到了这最后的章节,只想为自己活一把。活在当下,趁还能动,趁还来得及。昨天我又路过厂门口,传达室的老刘头还是蹲在那个台阶上抽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说今天厂里又有两个年轻人辞职了,世界变化太快了。我说是啊,谁也说不准明天会发生什么。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走吧,我请你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说好。夕阳正从厂房的屋顶上滑下去,把那几根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们两个退休老头,慢慢走过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厂区主干道,谁也没说话,可我知道,他跟我一样,都在心里说,这日子,得一天一天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