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报到那天我被处长拍桌骂迟到
省委大院那扇玻璃门转得比我想象中慢。九月的风灌进领口,带点槐树叶子的涩味。我抬起手腕,八点五十二分——距通知里“九时前报到”还剩八分钟。
楼道里人不多,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抱着文件从我身边小跑过去,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清脆得像节拍器。我数着门牌号,327,328,终于在走廊尽头找到329。门虚掩着,里头传出电话铃声和翻纸页的哗啦声。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推门进去的瞬间,办公室里的座钟正敲响九点。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发际线退得有点狠,眼睛倒是利得很。他扫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文件,手指不耐烦地敲了两下桌面。
“新来的?”
“是,周处您好,我叫——”
“几点了?”
他猛地抬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通知写的几点?九点。你踩着点进来,是不是觉得省委大院跟你们基层一样,松散惯了?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的表正好九点”,但这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站起来,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茶杯盖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我告诉你,在我这儿,迟到一分钟就是态度问题。别跟我扯什么堵车、什么表慢了。省委办公厅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你——”他顿了顿,目光从我那双半旧的皮鞋一路扫到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哪个处室招的人?人事处现在什么眼光?”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那姑娘抱着的文件“啪嗒”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耳朵却明显竖着。
我没动。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鸣,和座钟秒针一下一下的跳动。周处长扶着桌沿,呼吸比刚才急了些,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大概骂人也消耗力气。
“周处长。”
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抄起一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那动作跟他刚才那副雷霆震怒的模样实在不太匹配。
我从外套内袋摸出一个深蓝色封皮的证件,翻开,轻轻放在他面前那张铺满文件的办公桌上,压住了一份标题是《关于进一步规范全省公务接待工作的几点意见》的红头文件。
“我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赴青省巡视组组长,陈志远。”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
周处长转笔的手停了。笔从指间滑落,“嗒”地掉在桌上,滚了两圈,碰到我那个证件才停下。他的目光从证件上的照片移到我的脸上,又移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巡视组昨天下午到的西宁。”我把证件收回口袋,顺手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一声,“按程序,我应该先到省委办公厅报到对接。不过看来周处长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脸上血色褪得很快,又涌回来,面皮涨成一种很不自然的猪肝色。手指攥着那支笔,指节都发白了。
“陈……陈组长,我不知道,我——”
“你不知道很正常。”我摆摆手,“我的档案走的是专项渠道,连省委组织部都不掌握具体名单。周处长按日常规矩批评新来的同志,也没什么大错。”
他飞快地点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对对对,我就是……就是日常工作纪律抓得严,您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我没接这话茬。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组需要调阅的第一批材料目录。其中第三项是2019年以来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因私出国境审批备案原件,第五项是驻京办近三年公务接待明细。周处长分管办公厅行政工作,这两块正好归你协调。”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纸张边角沙沙地响。
“材料准备时限是三个工作日。”我站起来,“不过刚才周处长强调时间观念,我想三天应该够了。毕竟——省委办公厅办事效率,一向是很高的。”
他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是是是,一定按时,一定按时。”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站起来了,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姿势像极了我小学时那个被校长叫去训话的班主任。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那些方才还凌厉得能割伤人的线条此刻全软了下来,甚至显出几分可怜。
“周处长。”
“您说您说。”
“九点零三分了。”我看了一眼墙上的座钟,“要不……你先忙?”
门在我身后合上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接着是椅子腿猛地蹭过地板的刺耳声响。
走廊里,那个抱文件的姑娘还站在不远处,这回她没蹲着,而是直愣愣地看着我,嘴巴微张。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像受惊的鸟一样缩了缩脖子,转身快步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副组长王琳发来的:“第一站对接顺利?老陈你悠着点,别把人吓出心脏病。”
我回了个“还行”,收起手机往外走。省委大院这栋楼有些年头了,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墙脚踢脚线的绿漆斑斑驳驳。阳光从西面的窗子斜射进来,在走廊里铺出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光带。我穿过那些光带,像穿过一道一道无形的门。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周处长追了出来,手里捏着我那份材料目录,衬衫下摆有一截没扎进裤腰里,跑得气喘吁吁。
“陈组长!陈组长留步!”
我停下。
他跑到我面前,弯腰喘了两口气,再直起身的时候,脸上堆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那个……材料的事,我马上落实。就是,您看……今晚省委那边有个小范围的接风宴,不知道您和组里同志方不方便……”
“不用了。”
“周处长,”我看着他,尽量让语气温和些,“我是来工作的。吃饭的事,等巡视结束再说吧。”
他张了张嘴,喉结又滚了一下。这回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下楼。楼梯拐角有一面落地的穿衣镜,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灰夹克,半旧皮鞋,头发有些长了还没来得及剪。怎么看都不像个能拍板叫停一整个省委部门运转的人。可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你带着最普通的面孔走进最不普通的场合,身上揣着一本薄薄的证件,和一颗比谁都清醒的脑袋。
楼下院子里,司机老赵靠在车门边抽烟,看见我出来赶紧掐了。
“陈组长,咋样?”
“上车再说。”
越野车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处长还站在台阶上。九月的风把他的深蓝夹克吹得鼓起来,他整个人显得比方才瘦小了许多。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小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转身慢慢往回走。
车子拐上五四街,融进西宁上午的车流里。沿街的铺子陆续开了门,卖牛肉面的、卖枸杞的、卖藏饰的,烟火气一寸一寸升起来。
王琳的电话又打进来:“老陈,刚收到信访室转来一批匿名举报件,其中有两封提到了驻京办。”
“嗯。”
“你猜怎么着?署名日期是前天。好像有人比我们先急了。”
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想起周处长拍桌子时茶杯盖那声叮当,想起他转笔时指缝间漏出的那点不自在,想起他追出来时衬衫下摆狼狈地翘着。
“急了就好。”我说,“急了,就容易出错。”
挂了电话,老赵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陈组长,直接回驻地?”
“回吧。下午还有硬仗。”
车子加速,驶过一座跨河桥。湟水河在桥下静静流淌,水面漂着几片早黄的叶子,不紧不慢地朝东去。西北的秋天来得早,天高云淡,是个适合翻旧账的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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