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工厂真的能撑起苹果的下一个十年吗?5500万部iPhone从班加罗尔下线的数字背后,究竟是中国制造地位的动摇,还是另一场关于"外溢"与"外逃"的老故事。

要看清这盘棋,得先回到苹果供应链本身——它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又为何在关键工艺上仍离不开中国。在智能手机的世界里,苹果的成功早已不是新鲜话题,但支撑其成功的供应链体系,却始终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关键。

在整个制造业的供应链版图中,苹果供应链都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它在金融市场里有人追捧,也有人喊打,有时会让投资者赚得盆满钵满,有时又会莫名其妙地暴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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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新一代iPhone发布,财经媒体总会格外关注苹果供应链及相关股票的动向。

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可以展开讨论:苹果供应链究竟是被盘剥的低端产业链,还是中国制造的优秀代表;整个苹果供应链是如何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样子;果链的外迁是否意味着中国制造业的重要转折点。首先必须厘清"果链"这一概念。

苹果每年都会发布一份供应商责任进展报告,因为全球媒体发现苹果雇佣了太多的人和太多的工厂,一般会要求苹果对这些供应商的人权、环保等问题作出说明与保障。

因此,苹果养成了每年披露其两百大供应商的习惯,这些供应商通常占苹果全年采购额度的百分之九十八左右。但若把所有的供应商都算上,实际数量可能超过一千家,苹果只是把占比最大的两百家披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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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媒体语境中,果链一般存在三种状态。

第一种是标准意义上进入苹果两百大供应商名单的企业;第二种是与苹果有业务往来但业务额较小的供应商,只占据那百分之二的尾数份额;第三种则颇为特别,带着浓厚的股市炒作色彩——某些公司仅仅因为生产了某种类型的零件,就被称为"苹果概念股"。

这与A股长期存在的概念炒作习惯密切相关,一家公司哪怕产品只是符合苹果未来的一个发展方向,也可能被放进苹果概念的框子里被炒作一番。在苹果的两百家供应商中,大约有四十家中国大陆企业,其中约三十五家为A股上市公司。

京东方是典型的果链品牌,是A股上市的液晶面板公司,为苹果手机屏幕供货。比亚迪除了大众熟知的汽车业务,还有一个专门从事手机代工业务的板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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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尔股份早期为苹果提供麦克风、喇叭等声学器件,后来也开始涉足AR、VR相关的代工工作。一旦被打上"苹果"的标签,这些股票便可能在一年内翻三倍。

二〇一九年,立讯精密和歌尔股份因代工AirPods,实现了从无到有的巨大增量,这也是苹果供应链股票的典型玩法:只要出现额外增量,供应链股价便会应声上涨。

但硬币的另一面同样锋利:蓝思科技曾在约两个月内下跌百分之四十;立讯精密在二〇二一年一月至三月间几乎腰斩,从六十三元跌至三十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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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波动背后,往往对应着苹果供应链的某些信息被披露或泄露——某款产品砍单、销量不及预期、订单额度调整等真真假假的信息,都会直接推动股价的涨跌。港股上市的声学供应商瑞声科技,从巅峰到低谷几乎跌去百分之九十,也是果链股票波动的典型案例。

举一个与iPhone15相关的例子。一位证券分析师称原计划搭载在iPhone15上的两个震动马达被取消,仅此一条尚未证实的分析,就让上游供应商瑞声科技当天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十五。

可见苹果对供应链公司的影响力之巨大。这也是苹果供应链股票炒作的基本逻辑。

天风国际证券的分析师郭明錤便是著名的果链爆料者,他会提前预测苹果下一代产品的规格、订单情况、新增内容以及受益股票。股民则依据这些信息,判断其对某家供应链企业营收的正负面影响,从而作出买卖决策,进而影响股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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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举一个不直接相关的例子。二〇一六至一七年,舜宇最初只是一家默默无闻的摄像头模组公司。

当时早期的手机主摄只有一颗,但那一年华为率先推出了双摄智能手机,同年iPhone也跟进推出双摄机型。由于苹果长期以来都是引领智能手机迭代的标杆品牌,华为先做、苹果跟进意味着双摄至少在旗舰机上将成为标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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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对手机整机的成本增加有限,但对摄像头模组厂商而言意义非凡:原本一台手机只需供应一颗镜头,此后所有旗舰机都将升级为双摄乃至更多,模组厂商的营业额至少要翻倍。

当时不少投资者开始讨论舜宇的投资潜力,两三个月后证券分析师纷纷跟进,大量研报涌现,舜宇股价随之攀升。等到股价翻倍后,越来越多的新闻报道也开始跟进,"供应链中的腾讯"这样的标题频频出现,舜宇被捧到了天上。

这是一次典型的供应链股票炒作,背后有业绩支撑,但也不乏超越业绩的成分。所有股票的热点炒作都遵循同样的路径,从默默无闻到过度追捧,最终舜宇也经历了明显的下跌,泡沫被挤干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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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股市消息中跳脱出来,我们更需要审视:当苹果向一家供应链企业下单时,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因此,接到iPhone订单对供应商的盈利模型帮助巨大,因为iPhone的订单持久而量大,工厂的生产线可以从早开到晚,只留下极短的停工整修时间。

而这并非供应链的常态。以一款生命周期仅一年的安卓手机为例,往回推算其制造周期可能只有三个月。

工厂需要在这三个月里按全年需求量完成生产,产线负荷极高,需要一次性投入大量的人力、场地和设备;三个月后又要考虑这些资源的去向。产线的频繁切换对制造业利润影响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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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工厂而言,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机器一直运转、永不切换。每次切换都意味着产线重新培训、工人重新适应、产能从零爬坡,都会影响最终产出。

停工期间,场地和人员的固定成本仍需承担;只有持续开动,才能抵消这些固定成本。这便是果链最直接的优势所在,也解释了为什么果链公司在财务表现上普遍优于其他供应链企业。

然而,果链在大众媒体上收到的评价却与其在股市中的地位截然不同。海外媒体对果链的刻板印象已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许多政府都在争取让本地企业加入果链。苹果供应链上下游可能有超过百万人参与其中,河南郑州富士康巅峰期员工达五十万人,目前常年产区员工约三十五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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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就业规模看意义重大;从产值上看,富士康二〇一九年就占了河南全省进出口总额的百分之六十五。随着苹果最新一代手机的发布,越来越多的财经媒体开始关注"越南制造"和"印度制造"。

全球许多大型制造业公司看到苹果的供应链动向后也开始行动,例如把原设在上海的办公室迁往新加坡,以便更好地服务其在东南亚和印度的上游供应链。他们认为,供应商不能全部集中在中国一处,多点布局才能让供应链在面对变化时更具韧性。

这背后有两大催化剂:一是中美博弈已成主流事实,二是疫情在某种程度上加剧了供应链外流的趋势——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已不再被视为明智之举。除了影响力之外,苹果的供应链在专业水准上一直表现优异。

著名咨询公司高德纳每年会评选全球供应链前二十五强,苹果几乎年年被评为第一。由于登顶次数太多,高德纳干脆把苹果单列到一个名为"供应链大师"的榜单里,意即无需再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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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在设备与原材料上有非常多激进的投入。库克早期加入苹果时,为了制造iMac——苹果史上最畅销的电脑之一——一位运营主管建议增加三条产线以满足产能,但库克直接投资了十四条产线,结果苹果公司的产能翻了一倍。

可见库克在供应链投资上向来激进。另一个案例是苹果首次做iPod时,iPod采用微型存储以实现极小的体积。

库克当时向闪存供应商预付了十二点五亿美元,并签订合同要求对方五年内不得向其他厂商供货。"苹果与供应商之间不存在长期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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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任何一家公司在供应链管理中的常识——绝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永远都在寻找备胎。苹果一旦扶起某个产品的某家供应商,很快就会去寻找下一个,让两家、三家供应商形成制衡关系。

除了引入新供应商,苹果甚至还会培养和整合现有的供应商——目前可以看到不少供应商之间在互相买卖苹果的业务,一家供应商可能通过收购被另一家纳入麾下,这背后往往都能看到苹果牵线的身影。

每个地方的供应链都需要从简单产品做起再逐步升级——Pro版这类难度更高的旗舰机型目前仍只有中国能生产,但印度已能生产每年最新数字系列的两款标准款iPhone。印度之所以能承接百分之十的iPhone生产,与其本地保护主义有关。

印度对进出口和高科技领域的本土保护政策使得主要手机厂商都必须在印度设厂——除苹果外,众多品牌也都在印度建有本地生产线。另一个类似的市场是巴西,许多销往巴西的手机也需要在当地完成最终组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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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种出于政策考量的外迁——为了在印度或巴西销售手机而在当地设厂,毕竟印度已成为全球人口最多的单一市场。另一个外迁方向是越南,这更多是出于成本、供应链优化和"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考虑。

越南由此成为承接中国制造业外流的主要市场,苹果供应链也不例外。但仔细看这些外迁的企业,会发现引领这一趋势的还是那些熟悉的中国台湾和中国大陆企业——富士康、和硕、纬创。

目前唯一的例外是印度的一部分产能被印度本土的塔塔集团承接。果链外迁不一定都是成功的。

回顾过去可以发现,果链向巴西和美国的外迁其实相当失败。二〇一七年郭台铭曾宣布要在美国威斯康星州建一家液晶面板厂,当时与特朗普互动密切,特朗普甚至将其称为"世界第八大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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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截至二〇二一年四月的报道显示,富士康宣布原计划投资一百亿美元的项目缩减为仅六点七二亿美元,原本承诺的一万三千个工作岗位缩减到一千四百五十四个——说得直白一些,原本要建的是工厂,最终变成了仓库。

越南的劳动力价格上涨也非常快,二〇一四年每月七八百元人民币即可,二〇二三年已涨到每月三四千元。此外,越南虽然看起来人口不少,但相较中国十四亿的人口规模只有一亿,劳动力总量对比中国的规模明显不足,技术人才更加稀缺。

越南承接供应链的土壤目前还不够好,绝大部分原材料和设备仍需从中国进口,有企业家反映在越南买一根网线都比深圳贵百分之六十。目前较为精密的生产仍无法完全放到越南,越南只能承担相对简单的加工环节。

因此,与其说是"迁移",不如说是"外溢"。中国供应链发展到今天,中低端产线和供应链本身就有向外扩展的需求,越南只是承接了其中的一部分外溢需求,与"替代中国供应链"完全是两个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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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条脉络回看当下:截至今年三月的过去一个财年,印度iPhone产量已冲到约五千五百万部,全球每四部iPhone中就有一部来自班加罗尔,且八成产品并非卖给印度本地,而是漂洋过海供往美国货架。

iPhone17系列四款机型首次在印度与中国同步下线,班加罗尔郊外的富士康主厂房已容纳近三万工人,加上塔塔集团接手的原纬创、和硕产线,苹果在印度的五座工厂已直接养活二十多万人。

上一财年苹果在印度本土销售额突破一百亿美元,同比增长两成半,市占率从十年前的百分之一点五提升到接近百分之十。真正推动这一切加速的,是白宫年初加码的对华关税。

一部iPhone背后是数千家供应商在协同——屏幕、电池、摄像头模组、金属中框、芯片封装、精密结构件,这些在中国长三角、珠三角画个圈就能全找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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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用三十多年养出的"半小时车程配齐一部手机"的生态,印度短期内无从复制,核心零部件依旧要从中日韩和中国台湾地区运入。

还有一个啼笑皆非的细节:印度本地组装的iPhone17,在印度售价约八点二九万卢比(约合八百七十美元),同一款机型在美国官网标价七百九十九美元——产地更便宜?并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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