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本存折
我今年六十三,退休整三年。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我一个人住在老厂区的宿舍楼里,六楼,没电梯,爬了十几年也习惯了。
日子不算宽裕,但也不紧巴。退休金每月三千出头,省着点花够吃饭交水电。此外我手里还有一张存折,里面是二十八万。这笔钱是我跟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加上工厂买断工龄时给的补偿,还有我退休前几年加班加点的积攒,凑成这个数。老伴临走前把存折交到我手里,说"老张,这钱你别乱动,留着应急,也留点养老底子"。
那本存折我一直放在床头柜最里头那格,压在一条旧毛巾底下。每隔三五个月我去趟银行,看看数字有没有变,利息加了多少。那串数字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二十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最后一次翻开那本存折,手指在数字上摸了一把,然后合上放回原处。
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一年之后,这本存折会变成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一个子儿都不剩。
说起来也是我自己作的。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两件事,一是病,二是孤单。病来了躺床上没人管,孤单来了屋里就剩四面墙。这两件事像两把刀子,一把扎身子一把扎心。我那二十八万,就是被这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剐没的。
老伴走了之后,我有一阵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床是双人床,以前她睡左边我睡右边,她走了之后左边空着,我一翻身手就搭在那块空地方,冰凉的床单硌着手心。后来我把她的枕头收进柜子里了,可收进去了那张床还是空着一半,怎么躺都不对劲。
我闺女叫张琳,在省城一家银行做柜员,女婿是中学老师。他们让我搬过去住,我去了一个月又回来了。住不惯。那边的房子小,女婿晚上备课到很晚,客厅的灯亮着我躺着也睡不着。再说了,我是个糟老头子,跟年轻人住一块儿互相别扭。我跟闺女说"还是回去自在",她就没再勉强,只是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
一个人住的日子就是那样,早上起来烧一壶开水,泡一杯茶,坐沙发上发呆。早饭有时候煮两个鸡蛋,有时候下碗面条,有时候干脆省了。中午随便对付一口,剩菜热热,或者去楼下小馆子吃碗馄饨。晚饭也是凑合,一天三顿凑合下来,日子也就那么凑合着过了。
要说孤单,也不是天天都孤单。有时候天气好,下楼在花坛边坐坐,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看老头们下象棋,看小孩们追着跑。那些热闹是别人的,但看着也挺好,至少能听见人声。
可一到晚上就不同了。天黑了灯一开,屋子里的影子就我一个。电视开着,声音放得挺大,但那些热闹是电视里的,进不了这间屋子。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人家屋里有人走来走去,有碗筷碰撞的声响隐隐约约传过来,我就在想,那些窗户里面的人这会儿在说什么呢,在笑什么呢。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我碰见了陈姐。
第二章 陈姐
去年三月里倒春寒,楼下老赵两口子去海南过冬还没回来,整栋楼静悄悄的。我窝在家里看电视,演的是抗战剧,飞机大炮轰轰响,我换了三个台没找到想看的,干脆关了电视靠在沙发上发呆。
那天下午我下楼扔垃圾,在单元门口碰见一个人。是个女的,看着五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暗红色羽绒马甲,头发烫着小卷,脸色红润,跟我说话的时候一笑,眼角有点细纹但精神头挺好。
她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大哥,你是这栋楼的吧?我住对面那单元,刚搬来没几天。"
我说是,住三楼。她点点头说:"我姓陈,以后就是邻居了。"
那是我头一回见陈姐。后来她隔三差五跟我搭话,有时候在楼下碰见,有时候买菜回来在巷口遇着。她刚搬来对周围不熟,问我菜市场怎么走,哪家超市东西便宜,医院挂号在哪栋楼。我一一告诉她,她就笑,说"老张你真热心"。
我那时候觉得这邻居人挺好,大大方方的,不认生。老伴走后,我在这楼里住了快十年,跟楼上楼下的人都是点头之交,没什么来往。突然有这么个人主动跟我说话,我心里其实挺受用的。
她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嗓音有点哑但听着舒服。她问我家里几口人,我说就我一个。她听了"哦"了一声没继续问,但我看见她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我熟悉的东西,那是同类人才读得懂的。她也一个人住。
后来熟了之后她跟我说了她的事。老伴前年走的,心脏病,走得急。儿子在国外读书然后就留在那边工作了,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说到儿子的时候声音还是往下沉了沉。
"老张,"她说,"你说咱们这种人,活着图个啥。"
我当时没接上话,因为我自己也答不上来。后来回去的路上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转了整整一晚上。活着图啥呢?以前有老伴在,图她每天等我回家吃饭,图她絮絮叨叨说我衣服穿少了。现在她走了,闺女也嫁远了,我一个人对着四堵墙,图啥呢。
那天我在楼下坐了很久,天黑了才上楼。陈姐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影影绰绰的有个身影在动。我看了两眼,转身进了楼道。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我上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些。人就是这么奇怪,知道对面楼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处境的人住着,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好像这栋楼里不光你一个人醒着,不光是你的灯亮到半夜。
第三章 走近
从那以后我跟陈姐的来往渐渐多了。起初是碰见了说几句话,后来她开始敲我的门。有时候端一碗自己煮的红枣汤,说"老张你尝尝这个,补气血的"。有时候拿了一兜子水果过来,说是超市打折多买了分我一些。我过意不去,隔几天也做点吃的给她送过去。我厨艺不精,就会炖个排骨汤西红柿蛋汤什么的,她也不嫌弃,每次都说"好吃"。
她那间屋子的格局跟我的一样,一室一厅,朝南的窗户。但她的屋子收拾得比我利索,茶几上铺着一块碎花桌布,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窗台上放着一小瓶干花。她说她喜欢屋里有点颜色,不然太素了。
我在她家沙发上坐着的时候,总觉得那屋子比我那间暖和。其实暖气是一样的,区别就是有人气。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织着毛线,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织针碰撞的声音细细的,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东西在缝补着日子。
她问我的事,我也问她的事。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后来厂子不行了,就在家做点零工。她说到以前厂里的工友,说谁谁谁现在在带孙子,谁谁谁搬去跟子女住了,谁谁谁得病走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的织针不停,语气也平平的。
有一天她忽然说:"老张,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找点事做,不能整天就这么待着,待着待着人就废了。"
我说是啊,可找啥事呢。她说她想去公园转转,听人说老年大学那边有合唱团,问我去不去。我说我不懂唱歌,她说那就在公园里走走也行,总比闷在屋里强。
那个周末我们一起去了一趟公园。春天的柳树发了芽,绿茸茸的,湖面上的冰化了,波光粼粼的。我跟她沿着湖边走了一圈,走得不快不慢的,她指着岸边那排柳树说"再过几天叶子就长齐了",又指着湖里的鸭子说"你看那只大的带着小的,多好"。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只大鸭子游在前面,后面跟着三只小鸭子,摇摇摆摆地划着水。春天的阳光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岸边的长椅上坐着几对老夫妻在晒太阳。我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那天公园里的风不怎么冷了。
从那以后每个周末我们都一起去公园。有时候走一圈有时候走两圈,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坐。陈姐话多,总有说不完的话,说从前的事说现在的事,说着说着就笑起来。我多半是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她也不嫌我闷,说我这个人好,是"最好的听众"。
那时候我心里慢慢有了一种感觉。不是那种年轻人谈恋爱的感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东西。像冬天屋里暖气烧起来了,你坐在旁边不用说话,浑身暖融融的那种。我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有这种日子了,没想到老了老了,又碰上一个能说说话的人。
可我不知道的是,她那个春天所有的好,所有的笑,所有的"老张你尝尝这个",底下都有价码。
第四章 二十八万
跟陈姐熟了之后,我那些年锁在肚子里的话慢慢就往外倒了。以前没人可说,老伴走了之后我更是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闺女每次打电话来问"爸你好不好",我都说好,啥都好。其实哪能啥都好,可说了又能怎样,她隔几百里路还能飞回来陪我不成。
但对着陈姐,话就敞开了。她问什么我都愿意答,她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特别认真,让你觉得她是真心在听。她知道我一个人住,知道闺女在省城不常回来,知道我有高血压常备着药,知道我不怎么会做饭顿顿凑合。
她也不嫌我啰嗦。有回我从年轻时候的事说到老伴生病那段日子,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她就递了张纸巾过来,啥话没说,就在旁边坐着。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橘黄色的灯光照着茶几上的两个茶杯,暖气片嗡嗡地响着,有个人在你旁边坐着听你说话,那感觉像冬天开了扇窗户透气,闷了许久终于能喘口气了。
有一次她又问我退休金的事,我随口说不多,三千出头,省着花够用。她又问我有没有存款。我当时犹豫了一下,但想着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待人实诚,对我也确实好,就没瞒着:"还有点老本,不到三十万,留着以后看病用的。"
她听了点了点头,说:"那你可得看好了,现在骗老人的法子多得很。"
我说没事,存折在家里锁着呢。
那时候我完全没往别处想。陈姐对我那么好,经常陪我聊天,帮我带菜。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多,脑子昏昏沉沉的。她来敲门没人应,自己拿备用钥匙开了门进来,看见我躺在床上,赶紧去拿体温计,又熬了粥端到床前。
她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拿湿毛巾给我敷额头。凉毛巾一碰到皮肤,我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看她。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皱着眉说:"老张你发烧了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就一直扛着。"
我说扛扛就过去了。她说扛什么扛,你都这岁数了还当自己年轻呢。一边说着一边把粥端过来,扶着我的背让我靠起来,一勺一勺地喂我。
那碗粥是白米粥,稠稠的,放了点盐和姜丝,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我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搅粥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老伴走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坐在床边这么照顾我。
那两天她天天过来看我,中午晚上都做了饭端过来。我好了之后给她买了两斤苹果送过去表示感谢,她说"不用买这个,你人好好的比啥都强"。我把苹果放在她桌上,她收下了,笑了笑说"老张你太客气了"。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老伴走了这么多年,老天爷又让我遇上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人,是我的福气。
第五章 第一次借钱
陈姐第一次跟我开口借钱,是去年五月份。
那天傍晚她来我家,进门脸色就不太好。她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没吭声,手指头一直在搓衣角,把衣角搓得皱巴巴的。然后忽然跟我说她老家弟弟出了事,在工地上摔了腿,要动手术,急需三万块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声音也低:"老张,我实在没别的法子了才开口跟你借。你看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当时其实心里也打鼓,三万块钱不是小数。我攥着水杯的手紧了紧,没立刻接话。她看出我在犹豫,眼眶就红了,说弟弟在手术室里等着交钱,那边催得紧,她这边一下凑不齐。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在裤腿上洇出两小团深色的印子。
我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一下软了。老伴当年做手术的时候我也东拼西凑到处借钱,那种滋味我知道。去医院交费窗口前面排着队,前面的人交完钱走了,轮到你的时候差三万块交不上,那时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说行,我借你,你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陈姐听了猛地抬起头来,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老张",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她从她家拿了个布袋来装钱,说"我去银行取"。我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去了银行。她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等我,我进去取了钱。窗口里面柜员问我取这么多钱做什么,我说给亲戚急用的。柜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一沓钱从窗口推了出来。
我把钱装进布袋里递给她的时候手指在纸钞上停留了一下。那一沓是刚取出来的新钞,纸面滑溜溜的,边角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印刷油墨特有的味道。她接过去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说"我一定尽快还你"。我说不急,你先给弟弟治病要紧。
那是我第一次动存折上的钱。取完回来我把存折放回原处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但转头一想,陈姐平时对我那么好,人家有难处我帮一把也是应该的。她对我说她有退休金,每月四千多,三个月就能还我。我信了,就安安心心等她回来还钱。
那天晚上我自己做饭,炒了个青菜煮了碗米饭。吃饭的时候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转着那三万块钱的事,一会儿想着她弟弟手术顺利不顺利,一会儿想着她什么时候能还回来。后来我把碗洗了坐下来看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第六章 第二次借钱
三万块钱还没还,六月份陈姐又来了。
这回是她自己的事。她来的时候捂胸口,脸色发白,说是心脏不舒服去查了,要做一个支架手术,医保报销一部分自己还得先垫四万。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人都是晃的,说她心里害怕,怕自己也跟老伴一样走得突然,一个人住最怕的就是身体出毛病。
她说得我心里一阵一阵发紧。我老伴当年就是心脏病没的,走得太急,我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来得及听她说。她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说"晚上想吃红烧鱼",我说下班回来买,结果中午人就没了。那种突然的失去我经历过一次,所以陈姐说"怕"的时候,我心里也跟着怕。
我说你别怕,现在医疗技术好,做了手术就没事了。她说"可那四万块钱我一时凑不齐",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坐在我家沙发上低着头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劝,递了张纸巾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鼻头红红的。她说她儿子在国外联系不上,亲戚那边上次借过了不好意思再开口,她实在没办法了才又来找我。
我心里挣扎得很厉害。三万还没还又要四万,加一起七万了。七万块钱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那是我跟老伴一年一年攒下来的养老本。可看她哭成那个样子,我又想起老伴生病那会儿我也是这样四处求人借钱,别人帮了我的时候我心里那种感激我到现在还记得。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事,左边侧躺右边侧躺仰面躺着,怎么躺都不踏实。凌晨两点多我起来上了趟厕所,回来坐在床边发了好一阵呆,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老伴以前睡的那半张床上。
第二天一早陈姐发来微信,说医院那边催了,问我能不能帮帮她。我攥着手机看了半天那行字,最后给她回了个"好"。
我去银行取了四万给她。她拿钱的时候没像上次那样说那么多感谢的话,就是双手接过去,低头看着那一沓钱发了一会儿愣,然后抬头跟我说:"老张,我弟那边赔偿款下来了一定全还你,你信我。"
我说我信你,赶紧去做手术吧身体要紧。
送她回去之后我站在楼道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我站在那一明一暗的光线里心里算着数,七万了,加上后面这四万,存折上就少了一大块。我走回屋里打开床头柜又看了一眼存折,数字确实少了一大截,原本二十八万出头,现在二十一万不到了。
当时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去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盼着她弟弟的赔偿款快点下来。那时候我还是信的,信她说的每一句话,信她一定会还。
第七章 沉默与承诺
七月份陈姐来我家的频率少了一些。她说手术之后要静养,不方便出门。我想想也是,就偶尔过去看看她,每次去她都躺在床上看电视,脸色确实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
我给她带点水果牛奶什么的,她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跟我说两句话就开始犯困。我不多待,坐十几分钟就起来走。临走前她总要补一句"老张你别担心,钱的事我一定还",我说"不急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
可我心里隐隐觉着哪里不对。以前她天天来找我说话,有时候一天来两三回,现在忽然隔好几天才出现一次。我给她发微信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回得也慢,有时候隔一两个小时才回一句"还行"。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去她家敲门,里面半天没动静。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走,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张脸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我说给你带了点葡萄,她说放门口吧,我回头自己拿。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我拎着那袋葡萄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把袋子放在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还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光来。
那之后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了。她弟弟的赔偿款说好九月之前下来,可眼看着八月份都过了一半了,她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有时候想问问进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她觉得我在催她。
我闺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差点就跟她说了。那天晚上她照例问"爸你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又问"最近有啥事不",我说没事,都好着呢。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心里那个事堵在那儿上不上下不下的。
那段时间晚上更睡不着了,比以前老伴刚走那会儿还厉害。以前睡不着是心里空,现在睡不着是心里满,满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回翻搅。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那些裂纹和墙皮鼓起的小泡,数到后半夜脑子还是清醒的。
后来有一天晚上八点多了,陈姐忽然给我打电话,说她下楼走走顺便来我这儿坐坐。我赶紧把茶几收拾了,烧了壶水等她。
她来的时候穿着一件薄外套,看着精神比前阵子好些了。坐下之后她说:"老张,我怕你多想,今天特意来跟你说一声。我弟那边的事九月之前肯定能办好,到时候我一分不少还你。我陈秀英说话算话,赖不了你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拍着胸脯,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一点都不躲闪。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小气了,总是惦记那点钱。人家刚做完手术身体还没好利索,我就这么追着问,显得多不大度。
我说:"我没催你,你好好养身体,钱的事以后再说。"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说的这句话,说完还觉得特别敞亮,特别大度。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自己那时候真是昏了头。
她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在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老张你早点睡"。那笑跟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翘起来,眼角弯弯的,看着让人心里暖暖的。
我关上门回屋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我端着那杯凉茶坐在沙发上,觉得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一些。她说了九月之前,九月也没几天了,再等等就好。
第八章 第三次借钱
八月十五中秋节,闺女没回来,打了视频电话说了几分钟就挂了。她说单位排班走不开,等国庆再回来看我。我说行,你忙你的。
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速冻饺子,白菜猪肉馅的。灶上水烧开了,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我把饺子倒进去,拿笊篱背轻轻推了推锅底免得粘住。煮了五分钟捞出来,醋碟倒了点香醋,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
窗外有人放烟花,隔着窗玻璃看过去一簇一簇的,红的绿的紫的在天上炸开。我抬头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吃饺子。老伴在的时候过节从来不让吃速冻的,她说那东西没灵魂,皮厚馅少,跟吃面团似的。每年中秋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自己和面擀皮剁馅,包一盖帘一盖帘的饺子,冻在冰箱里能吃好几天。她走了之后我就再没吃过手工饺子,一个人也懒得折腾。
正吃着手机响了,是陈姐。我刚接起来就听见她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像有什么话不好开口。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想请我过去一趟。
我放下筷子下了楼。晚上的风有点凉,巷子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我走到她家门口敲了敲门,她开了门让我进去。客厅里的灯调得暗暗的,她在沙发上坐着,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杯茶,一杯是凉的,端起来又放下好几次。
她坐在那儿搓手搓了好一会儿,搓得指节都发红了,然后跟我说:"老张,我还得跟你开一回口。"
我心跳漏了一拍。那种感觉像走夜路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又猛地刹住了。我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她说是她儿子在国外出了交通事故,要赔对方一笔钱,那边催得紧凑不够,她得先垫五万。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白纸黑字的像是国外的什么单据,全是英文我看不懂。她说儿子那边打电话回来哭,她也跟着哭,娘俩隔着电话哭了一场也没解决事。
她说:"老张我知道我又跟你借钱不好开口,但我实在没办法了。你是我在这里唯一信得过的人,你不帮我我真不知道找谁了。"
我坐在她家那张布艺沙发上,沙发垫子软塌塌的往下陷。窗外的烟花还在响,一炸一炸的,光影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她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她五十多岁的人了,跟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哑着,嗓子眼里像堵了棉花,眼角湿漉漉的没干透。
我当时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里面转。三万加四万已经七万了,现在又要五万,就是十二万。我那二十八万快没了一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往外掏,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我们俩每个月掰着指头算账,买斤肉都要琢磨半天。
可她坐在那儿看着我,刚动过手术的身子还没好全,儿子在国外出了事,电话那头是冷冰冰的催款消息。我要是说"不借",她怎么办?她一个人在这地方还能找谁?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些话,心里像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再掏了",一个说"你不帮她谁帮她"。
最后我咬着牙说:"陈姐,这最后一回了,我手头真没那么多,最多再给你两万。再多了我也过不了自己这道坎。"
她听了连连点头说行行行两万也行,先救个急。我看她那种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堵了。我说那我明天取了给你送来。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出门的时候在柜台前站了好久,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又少了一截,心里那个空落落的感觉比上两回加起来还厉害。我找了个路边的长椅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去。
我把钱交给陈姐的时候她接过去放进手包里,手包拉链拉上咔嚓一声。她说:"老张,我弟那边九月就下来了,到时候全还你。"我说好。
出了她家门我走回家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推开自己家门进去,在玄关换了鞋,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出存折。十九万了,去年这时候还二十八万呢,一年不到少了九万。我把存折合上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抖,毛巾盖上去的时候指尖还在轻轻颤。
那晚上我没吃晚饭,那盘速冻饺子在桌上晾了一整夜。
第九章 觉察
从那次之后事情就不对劲了。陈姐开始躲我,以前隔两天就见一面,现在一礼拜都碰不到人。我去敲她家门,有时候没人应,有时候应了门开一条缝说在休息不方便进来,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九月初的一天傍晚我又去敲门,她开了门但站在门口没让我进去。我说你弟那边的事怎么样了,她眼神飘了一下说还在走流程,快了快了。我又问了一句具体怎么个流程,她说她也说不清都是弟弟在办,然后说自己有点不舒服想早点休息。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了。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有一回我下楼倒垃圾经过她家窗户底下,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是电视的动静,是一个男人的嗓音,低低的,像在说什么话。我站在那儿听了十几秒,那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还带着笑。
还有一次晚上八点多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烟,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家楼下的单元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我上楼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楼上下来,穿着夹克衫,身板挺壮实的,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走到二楼拐角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人上了那辆灰色轿车,车灯亮了亮开走了。
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车拐出巷口,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我转身上楼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进了家门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
那双拖鞋的事情也是一次偶然。那天我去找她,她开门的瞬间我低头看见门口鞋柜旁边摆着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码子不小,比我的脚长出一截,鞋底干干净净的没什么灰,不像是闲置很久的样子。我记得她说过家里就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国外没回来过,亲戚也不在这边。
我没问那双拖鞋的事,进了屋坐了几分钟就走了。出来之后在楼梯口站了老半天,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沙子硌在鞋里,不疼,但走路的时候总觉着不对劲。我一直在替她找理由,想着也许是她侄子来看她了,也许是修水管的师傅路过,也许是我看错了想多了。可我心里也清楚,那些理由一个比一个牵强,像纸糊的墙,手指头一捅就破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给陈姐发条消息问问她弟弟的事进展怎么样,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锁了屏。
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去想。她对我那么好,陪我聊天给我做饭,我发烧的时候她熬了粥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喂我。我带着她去公园散步那天她指着湖里的鸭子说"那只大的带着小的多好",声音里那种暖意不像假的。那些事情都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怎么能是假的呢。
可是那双拖鞋,那辆灰色轿车,那个关上的门缝里她飘忽的眼神,一个一个垒在一起,像砖头一样越来越沉,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第十章 人间蒸发
九月中旬的一天下午,我又去敲陈姐的门。敲了好几分钟没人应,我站在门口喊了两声"陈姐",也没声音。隔壁的邻居开了门探出半个身子说:"别敲了,那户搬走了,前天搬的。"
我说搬走了?搬哪去了?邻居说不知道,就看见来了辆小货车拉了几箱东西,人就走了。我又问她是一个人搬的吗,邻居想了想说好像有个男的帮忙抬东西,没看清长什么样。
我站在那扇门前,门板是深棕色的,上面还贴着一张过期的燃气缴费通知单,边角翘起来一点。我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屋里没人的安静,是彻底的、连根拔走了的、再也不回来了的那种安静。
我在那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楼下有人上楼经过我旁边看了我一眼,我侧了侧身让人过去。然后我下了楼,去了物业管理处,问了那户的登记信息。管理处的小姑娘翻了翻本子说那户是租户,合同签了半年,正好到期搬走了,押金和租金都结清了,没有什么问题。
从管理处出来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坐了很久。那天太阳挺大的,晒在身上有点热,可我觉得后背发凉。手里攥着手机,翻到陈姐的微信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她说那是她去年在公园拍的。我打了几个字"陈姐你怎么搬走了也不说一声",按下发送键。
立刻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我又拨了她的电话,那串号码我闭着眼都能拨出来,响了两声被挂断了。再打就是关机,机械的女声说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坐在花坛边上,手机攥得手心发烫。阳光照在我手背上晒得发红,可我觉得浑身都是凉的。膝盖上的布料被手指攥出了一把褶子,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松不开。
那二十八万像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走了,只剩空荡荡的笼子在地上。我这一年掏出去的钱全部加起来九万,剩下的十九万还在床头柜里,但人跑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还我钱,那三笔借条一样的东西一张都没留下,只有空口白话和几顿饭几碗汤几段陪我走的路,连个凭据都没有。
我坐了很久,久到日头偏西了,花坛边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对面楼上有人开窗户晾衣服,衣架碰着晾衣杆叮当作响。楼下有小孩放学回来了,背着书包跑过去喊着"奶奶我回来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似的听着忽远忽近。
最后我站起来往楼道里走。上楼梯的时候腿发软,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挪。平时一口气上到六楼中间不用歇,那天我在三楼拐角停了一次,在五楼门口又停了一次。六楼到了,我掏出钥匙开门,手抖得插了半天才捅进去。
进了屋我鞋都没换就坐在沙发上了。客厅的窗帘没拉开,屋里暗暗的,我就那么坐着,一动没动。天黑透了也没开灯,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条。我看着那些光条一点点挪动着,从地板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来,像钟表上没了指针只剩下影子在走。
后来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打开床头柜拿出那本存折。借出去九万,还剩十九万,但那个数字看着比以前薄了,薄得像一张纸。我把存折放回去的时候手指摸到了压在下面的那条旧毛巾,毛巾还是温热的,是下午的阳光晒过的温度。
我摸着那条毛巾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关上了柜门。
第十一章 报警
第二天一早我去派出所报了案。接待我的年轻民警让我坐下慢慢说,他拿了本笔录纸放在面前。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去年春天在楼下第一次碰见陈姐,到三万四万两万三次一共借出去九万,再到她突然搬走了微信拉黑电话关机。
民警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问了我几个问题。有没有借条?我说没有,每次都是口头说的。有没有转账记录?我说取现金给的,银行有取款记录算不算。他说那个算,但只能证明你取了钱,证明不了你把钱给了她。有没有证人?我说没有,每次都是她来我家拿的现金,就我们俩在场。
他让我描述陈姐的长相和身份信息。我说她姓陈,叫什么名不知道,她说自己叫陈秀英但我不确定是不是真名。年龄大概五十出头,个子中等,偏瘦,头发烫着小卷。她租的房子已经搬走了,物业管理处登记的信息我也没问清楚。
民警听完把笔搁下来看着我,那眼神我能读懂。他说:"大叔,这种情况立案比较难。没有借条没有转账记录对方身份信息也不明确,人又失联了,我们只能先登记一下,有线索了再通知你。"
我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旁边墙上贴着"接处警流程"的告示。我点了点头说"行",然后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民警又喊了我一声:"大叔,往后再有这种事你多留个心眼,别轻易往外掏钱。现在针对老年人的骗局太多了。"
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出了派出所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升到树梢高,温温的光照着街道两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扑簌簌地往下落。我站在马路牙子上好一会儿不知该往哪走,左边是一条街右边也是一条街,拐个弯吧,可拐到哪条路上都是空的。
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路过那家小超市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以前我跟陈姐一起在这儿买过东西,她挑橘子的时候专门挑那种皮薄个大的,说"这种甜"。我站在超市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货架上还是那些东西,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小姑娘在低头看手机。
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个公园的时候我也停了一下,春天我们去过的那条湖边小路上没什么人,柳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湖面上的水被风吹皱了,一圈一圈的波纹往岸边推着。岸边那把长椅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在晒太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我看着那个画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不是九万块钱的事。那些钱没了可以再攒,可我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被人当猴耍。我还以为她真心待我好,以为那些热饭热菜那些体己话那些眼泪都是真的。我把老底都掏给她了,她把老底摸清楚了就转身消失了。我六十多岁的人了,活了一辈子连谁是真心谁是假意都分不清,这个比丢钱难受得多。
回家的路不长,可那天我走了很长时间。进了巷口看见自家那栋楼的时候我脚步慢了半拍,以前每次走到这儿总习惯性抬头看一眼对面那栋楼她家的窗户。那扇窗户现在是暗的,窗帘都撤了,空荡荡的一个黑洞。
我收回目光进了楼道,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了,我一步一步踩上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着。
第十二章 低谷
那之后的两个礼拜我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每天早上醒了也不想起来,就那么躺着看天花板,看到日头把窗帘照透了才慢慢爬起来。有时候起来脸也不洗,坐到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一上午。
饭吃得更凑合了。以前陈姐在的时候她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我自己也愿意做点像样的饭菜。她走了之后我又回到那种凑合的状态,有时候煮把挂面打进去一个鸡蛋就算是完整的一顿饭了。面条在锅里煮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都煮糊了我也没发现,吃进嘴里一股焦味才恍过神。
瘦了,我自个儿也知道。换衣服的时候裤腰松了一截,以前正好合身的裤子现在要往里折一下才能系紧。脸也凹了,下巴的皮有点松,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不想多看。
闺女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正常。她说"爸你最近咋样",我说挺好。她说"声音怎么有点哑",我说可能是上火嗓子有点干。她说那多喝水,多吃水果,别老凑合。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对面那堵白墙。墙上挂着一幅日历画,是去年老伴忌日那天换的,画面上是山水,一片绿的。对面那堵墙我看了十几年了,墙面上的每一道细纹每一小块起皮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可那天看着它的时候忽然觉得它是活的,在慢慢朝我压过来,越压越近。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分不清是几点,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黑黢黢的。我睁开眼躺在床上,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在胸腔里晃。我忽然想喊一声,喊老伴的名字,或者喊闺女的,或者随便喊谁都行。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翻了身面朝窗户躺着。窗外有一棵树,路灯的光透过枝丫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一阵风过来影子就跟着摇一阵。我看着那个摇晃的影子忽然想起老伴以前说过的话,她说"人老了最怕的就是一个人,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说话,说着说着人就没了"。当时我觉得她太悲观了,现在才明白她说的是真的。
那段时间我甚至连楼下花坛都不去了。以前每天下去坐坐,跟认识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打打招呼,听他们说说话。陈姐搬走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邻居,怕他们问"老张好久没见你那个邻居了",怕自己不知道怎么答。
最怕的还是那种被掏空了的感觉。钱被掏空了是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日子被掏空了。以前每天盼着陈姐来找我说话,盼着周末一起去公园,盼着有人敲门端来一碗热汤。这些盼头全没了,日子又变回以前那种空荡荡的状态,而且比以前更空,因为你尝过甜的再回来喝白水,那白水就格外寡淡。
有一天下午我在屋里转了好几圈,转到阳台又转回客厅,最后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镜子里那个老头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脸颊凹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对着镜子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开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早早洗了澡刮了胡子,把头发梳了梳,找出干净衣服换上了。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心里头那团烂泥好像稍微硬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烂的,但好歹不往下陷了。
第十三章 恍悟
事情过去快一个月了,有一天傍晚我在菜市场买了棵白菜两斤排骨,塑料袋拎着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楼下住的老太太吴婶,她跟老伴住了几十年,平时不怎么跟我说话,那天看见我就招手喊我。
"老张,好久没见你出来了,瘦了不少啊。"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东西。
我随口应了句"还行",准备走。她伸手拉住我胳膊,往我跟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我问你啊,你知不知道对面那楼里姓陈的女的是做什么的?"
我说不知道,怎么了?她说:"我跟你说,她搬走以后有人来问过她租房登记的事,说她在好几个小区都租过房子,每个地方住不到半年就搬。不光你一个人找过她,前面还有好几个老头也被她哄了钱,有的比你出的还多。"
她最后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塑料袋"啪"一声掉在地上。白菜骨碌碌滚出去两步,菜叶上沾了泥。排骨的袋子摔裂了一角,血水渗出来洇在水泥地上,一小滩深红的印子慢慢扩开,形状不规整,像一片洇湿的叶子。
我弯腰去捡菜,手抖得厉害。吴婶帮我捡起来装回袋子里,拍了拍我胳膊上的泥:"老张你没事吧?你脸色难看得很。"
我说没事,低头拎着菜快步往楼道里走。上楼梯的时候腿一直在打软,每上一层都得扶着栏杆停下来喘口气,楼梯间里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在墙壁之间来回撞着。到了六楼门口钥匙捅了半天对不上锁眼,最后拿肩膀顶开门进去的,鞋都没换就坐在鞋柜上了。
她骗了不止我一个人。我是她撒网捞的一条鱼。那些热饭热菜那些体己话那些眼泪,全是鱼饵,一条一条下在钩子上等我咬。而我真咬住了,还咬得死死的,生怕钩子脱了。
我坐在鞋柜上忽然笑了起来。先是嘴角动了动,然后肩膀抖起来,最后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嚎。我把脸埋进手心里,掌心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鞋柜的木边硌着我的后背,硬邦邦的疼,但那种疼反而让我觉得踏实一些,至少是真的。
窗外的天黑透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对面楼住户的灯亮了,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在地板上画了几道细长的光条。我看着那些光条,想起我妈活着时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辈子,别光看别人嘴上说的,要看手上做的。"
那时候觉得这话老土。现在才明白,大道理都是吃亏之后才懂的。她嘴上说的天花乱坠,手上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我口袋里的钱一样一样往外掏。她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先在巷口等着跟我"偶遇",再慢慢靠近,用一碗一碗热汤铺路,等路铺得差不多了就开口。每一步都有它的目的,每一句话都有它的价码。
我坐在黑暗里把这些事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从去年春天她拎着那袋橘子跟我打招呼,到今天吴婶拉住我胳膊告诉我她骗了不止我一个。中间隔了一年零四个月,四百多天,每一天都是白过的。
后来我站起来把客厅的灯打开了。白光照下来的一瞬间我眯了眯眼,屋子里的东西慢慢清晰起来,茶几、沙发、电视机、墙上老伴的照片。我在灯光里站着四处看了看,然后走进厨房把排骨和白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洗了手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水龙头哗哗响着,水流冲过排骨表面的血水,颜色慢慢变浅变淡。我把排骨焯了水,换了锅重新炖上,放了姜片和葱段。白菜切好了等排骨炖得差不多了才放进去,又加了几粒红枣。锅盖盖上去之后厨房里慢慢飘开了香味。
那锅汤我炖了将近两个小时。端到桌上的时候汤面上一星油花漂着,白菜炖得透明了,排骨也脱了骨。我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热汤从喉咙一路暖下去,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潮的。
我一边喝着一边想,日子还得过。被骗了就当烧了高香买了个教训,哭过了笑过了明天太阳该升还得升。老伴在的时候常说"眼睛长在前面是让你往前看的",我要是总回头盯着那个坑看,迟早得再栽一回。
那碗汤我喝了个干净,连骨头都捞出来啃了啃,然后洗了碗筷,把灶台擦干净,洗了脸刷了牙,上床躺下了。
第十四章 闺女
那碗汤的暖意撑了几天,但心里那个洞还是在。我白天强打精神下楼走走,晚上一躺下脑子里就翻腾那些事,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能迷糊着睡一会儿。
后来我还是给闺女打了电话。那天是周末,我知道她在家。电话接通的时候我说:"琳琳,爸跟你说个事,你别着急。"
她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等我往下说。我一五一十地讲了,从陈姐是谁开始,怎么认识的,后来借了多少钱,然后人跑了找不到了。我尽量说得平,不想让她听出我声音里的抖。
说完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快了两拍又慢下去,像是在使劲憋着什么。然后她说:"爸,你为啥不早告诉我?"
我说不想让你操心。她在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重,像从胸腔最底下翻上来的。"你是我爸,你被人骗了我不操心谁操心。钱没了就没了,你别把自己身体搞垮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字字清楚。我"嗯"了一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过了两天她请假回来了。没提前说,我到傍晚听见敲门声打开一看,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圈有点红。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爸你瘦了",第二句是"我进来再说"。
她进门放下箱子换了鞋,先在屋里走了一圈。客厅看了一遍厨房看了一遍,灶台上油盐酱醋挨个拿起来看了看日期,冰箱里打开的看了一眼又关上。她没说什么,但我注意到她检查完所有地方之后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香菇炖鸡、清炒时蔬、番茄蛋汤,每一样都热腾腾的端上桌。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水汽把她围着,灶火映着她侧脸,忽然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她坐下来之后给我夹了一块鸡肉放进碗里,自己也盛了饭慢慢吃着。两个人对着一桌子菜安静地吃了一会儿,她说:"爸,那事过去了别总搁心里。钱追不回来就算了,还有我呢。"
我说好,知道了。她说:"不是光知道就行,你得真把它放下。我下周回去之前给你把屋子收拾利索了,你该下楼溜达下楼溜达,该跟老赵他们走动走动,别一个人闷着。"
我点了点头。她又说:"爸,你要不搬去省城跟我们一起住一段时间?换个环境心情不一样。"
我端着汤碗想了想说再看吧。她没逼我,就是"嗯"了一声继续吃饭。后来她又跟我说了省城的事,说单位的事说邻居的事说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剧,都是些日常琐碎,但她说得热热闹闹的,我也听着时不时回一句。
那几天她把家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换了床单被套,洗了窗帘,把冰箱里的东西清理了一堆,又去超市买了新鲜的填进去。她把灶台后面的瓷砖拿钢丝球蹭了一遍,蹭得白亮亮的能照见人影。我在旁边帮不上忙,就给她递递抹布打打下手。
临走那天早上我送她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秋天的早晨天蓝着,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到了车站她排队进站之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句:"爸有事打电话别憋着,听见没?"
旁边等车的人都看我,我点了点头冲她摆手。她转身进了闸机口,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着走远了。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前几天稳当了些。天蓝着,风凉凉的,脚底下的柏油路踩实了。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少了一笔钱就连路都不会走了。二十八万没了九万,剩十九万还在,饭碗没砸,家没散,还有闺女站在身后。
我走出车站大厅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天。很高很蓝,有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飘着。
第十五章 街头
闺女回去之后我又恢复了一个人的生活,但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她走之前把屋子收拾得亮堂堂的,灶台擦得能照人影,冰箱里塞满了菜。每天开门进来那股清清爽爽的气味让我觉得这间屋子好像醒过来了。
老赵两口子从海南回来后,我隔三差五去他家坐坐。杨姐每次看见我都问"吃了吗"然后端出一碗什么来,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汤,有一次是一盘炸春卷,金黄酥脆的,蘸着醋吃。她说"在海南学的,你尝尝"。我就坐在他们家的餐桌旁吃着,听老赵说海南的事,听杨姐说儿子打电话回来说孙子考了双百分。那些话跟我没啥关系,但我听着觉得屋子里有声音,热乎。
十一月初的一天下午我从河边溜达回来,经过一条商业街。路边摆着几个小摊,摊位上铺着红绒布,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花花绿绿的。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举着喇叭喊"免费体检免费测血糖",摊位前面围了一圈老头老太太,有的坐着扎手指采血,有的攥着宣传单听得直点头。
我放慢步子往那边看了一眼。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看见我,立刻热情地迎上来:"大爷来测个血压吧,免费的。"
她笑得很甜,嘴巴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我看着她那张笑脸和眼睛里闪的光,忽然就想起了陈姐跟我说话时那种一模一样的神情。热忱的、亲切的、让你觉得自己是被在乎的。
我说了声"不用了",摆摆手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那边摊前还围着一堆人,有个老大爷已经掏出钱包在拿钱了。我脚下顿了顿,想上前说句什么,可那人会听吗?他凭什么相信一个糟老头子的话而不信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呢。
我往前走了一段,拐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环卫服的老汉在低头扫地。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堆枯叶被他拢在一起。我站那儿看了几秒走过去说:"老哥,你家有老伴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一脸莫名,扫帚顿在地上。我赶紧说"对不起我就是问问没事",然后快步走开了。走出去几十米远才停下来靠着墙喘了口气,心里想自己真是个糊涂蛋,见谁都冒冒失失的。
那些骗子的招数其实都差不多,无非就是让你觉得有人在乎你有人关心你有人愿意听你说话。然后她们就开口了。我吃了亏才看明白的事,还有多少没吃过亏的人正围着那些红绒布摊子转呢。
回到家里我把那份报纸翻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那篇反诈文章说的是保健品诈骗的案例,打着免费体检的旗号拉老人听课然后推销上千块钱一瓶的"神药"。文章最后写了"多关心陪伴家中老人,才是最好的防骗良药"。我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在报纸边上拿笔轻轻画了个圈。
晚饭我炒了两个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配着米饭安安稳稳吃了。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新闻,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花搬进了屋里。
第十六章 老赵
冬至那天老赵喊我去他家吃饺子。杨姐包了三种馅儿的,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一种是虾仁的,说是在海南学的做法,虾仁剁碎了跟猪肉搅在一起,鲜得很。
我到的时候饺子刚出锅,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摆了一桌子。老赵开了瓶黄酒说"冬至得喝两口暖暖身子",给我倒了半杯。三个人围坐着吃饺子,杨姐一直在给我夹菜,说"老张你得多吃点,看看你都瘦成啥样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心疼。
我嚼着虾仁馅的饺子,鲜味在嘴里散开。黄酒顺着喉咙下去暖洋洋的,从胃里往四肢散开。老赵在旁边跟我碰了碰杯说:"老张,过去那茬咱翻篇了。往后有啥事你吱声,别老一个人扛着。你扛了那么多年了也该歇歇了。"
他顿了顿又说:"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这把岁数了不求别的,就图个踏实。你踏实了琳琳也放心,咱们这帮老伙计看着也安心。"
他说完端起酒盅仰头喝干了,哈出一口酒气。杨姐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说"你少喝点",然后又给我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
那顿饭吃得久,从日头还没落一直吃到天全黑了。三个人围着桌子慢慢吃着喝着聊着,电视开着也没人看它,就当个背景音。杨姐说起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当年在厂里跟老赵谈恋爱那会儿老赵天天骑自行车接她下班,车后座绑个棉垫子生怕硌着她。老赵在旁边嘿嘿笑说"那不是怕你摔了嘛",杨姐说你那是怕我摔了?你那是怕车摔了。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都笑了。
我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的样子心里想,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有一个人在你旁边跟你拌嘴,有个人记得你爱吃啥馅儿的饺子,有个人在你喝多了的时候瞪你一眼然后继续给你倒水。这些东西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吃完饺子杨姐又端了一碗汤圆上来,说"冬至吃饺子也吃汤圆,圆圆满满"。白生生的汤圆飘在红糖水里,咬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甜丝丝的糊了一嘴。我吃了三个说够了够了,杨姐说再吃一个凑四个四季平安,我又吃了一个。
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了一串,照在刚扫过的水泥路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我走回自己楼下的那段路上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窟窿没有以前那么大了。钱是回不来了,但我身边还有人。他们可能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天天来陪我聊天,但他们炖了一锅羊肉包了一桌饺子会记得叫上你。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轻快了些。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着,踩上去的脚步声响亮亮的,不像前阵子那么沉闷了。到了六楼我掏钥匙开门,屋里的暖气迎面扑来。我换了鞋洗了手,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端在手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对面楼的墙根。几棵树的影子在风里摇晃着,冬天的树枝都光秃秃的,但晃起来的时候还是活的。我捧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影子,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老了。六十三岁,还能走能动,闺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老赵杨姐做着饭能叫上我,存折里还有十九万,日子有吃有喝有暖气,还想要什么呢。
我喝完那杯水关了客厅的灯进了卧室。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很快就有了睡意,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闪了一下陈姐的脸,但很快就淡了,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角,慢慢模糊成一团。
那晚上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十七章 存折
进了腊月之后天冷得厉害了。我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大部分时间待在屋里看看电视翻翻报纸,有时候老赵打电话来喊我过去吃饭,有时候我自己做点简单的。日子恢复了一种新的节奏,比陈姐出现之前踏实,也比那段时间安静。
腊月十六那天下午,我忽然想把存折拿出来看看。其实不是想看数字,就是想把它拿在手里摸一摸。
我从床头柜最里头那格抽出那条旧毛巾,毛巾底下压着的存折还是老样子,封面磨得边角有点发白了,银行的字样印在上面,字迹有些褪色。我翻开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十九万出头,比去年这个时候少了九万多。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本存折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去,摸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停了下来。以前每次看见这个数字心里那种踏实感少了一些,多了些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清醒,就觉得这数字比去年重了一些,它不是凭空来的,是我用一年时间换来的。九万块钱买了一个教训,买了几宿没睡好的觉,买了一场从头到尾的戏。戏散了幕落了,人还得接着活。
我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存折包起来重新放回床头柜里,还是那条旧毛巾底下压着。合上柜门的时候想了想,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个备注:"存折在家,任何人借钱不借。"打完之后看了两遍,保存了。我知道这三个词垒在一起就是一道墙,往后谁再开口我都记得今天这笔账。
做完这件事我站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着白汽,兹兹地响着,蒸汽把窗户玻璃蒙了一层雾。我给自己沏了杯茶端着回到客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对面的楼顶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得干干净净。
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人家在腌腊肉,香味飘上来,一股子酱油和花椒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觉着快过年了。那味道跟往年一样,年年这个时候从巷子深处升起来,热热闹闹地裹在冷风里,钻进家家户户的窗户缝。
月底的时候闺女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提前回来,多住几天。我说好,我提前把屋子收拾了。挂了电话我就开始动手了,先把客厅的窗帘拆下来洗了,洗衣机轰隆隆转了大半天,窗帘拿出来晾在阳台上滴滴答答淌着水。我把茶几里里外外擦了两遍,厨房的灶台用钢丝球蹭了一遍,连墙角那几块瓷砖的缝隙我都拿牙刷刷了。
忙活了两天,屋子从里到外清清爽爽的。窗明几净的,阳光从新洗过的窗帘后面透进来,罩在沙发上看不见一粒灰。我在那张沙发上坐下来歇了歇,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摸着布面磨得有点起毛的纹路。沙发用了十几年了,弹簧有些塌了,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木框架的轮廓。可坐在上面那种踏实是什么新沙发都比不了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茶几腿移到了墙角,又从墙角移到了柜子底下。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种安静不再让我觉得孤单了,它变成了一种踏实的、安稳的背景音。
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开了灯。灯光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帘上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茶几上摆着我年前买的几盆水仙花,球根已经冒了绿芽。我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四处看了看,心里想着等闺女回来她肯定会说"爸你屋子收拾得真干净",到时候我就说那是,你爸现在勤快着呢。
想着想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第十八章 除夕
除夕那天一早我去车站接闺女。她出站的时候拖着一个行李箱,老远就朝我招手。走近了挽住我胳膊说"爸你看着精神多了",我说那是,天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能不精神吗。
我帮她拖着箱子往回走。大街上已经有些铺面贴了春联挂了灯笼,卖年货的摊子前围着人,红彤彤的一片。空气里飘着油炸年货的香味,闻着就让人心情好。闺女在旁边说今年单位发了两桶油一箱水果都带回来了,我说拿回来自己吃别净往家搬。她说"那不行,给你你就收着"。
到家她洗了手就开始忙活,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说:"爸你把家收拾得挺干净嘛。"我说那是,你回来之前我擦了两天,窗玻璃都拿报纸蹭过了。她笑了一下弯腰从行李箱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件毛衣来,藏青色的,摸上去软乎乎的羊毛材质,说"给你买的过年穿"。
我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她说"知道你穿多大号记着呢",我嘴上说买这个干啥浪费钱,心里头是暖的。那件毛衣的领口是圆领的,简单大方,颜色不张扬,看着就舒服。
中午包饺子,她擀皮我包。她擀皮的手艺不行,擀出来的有圆有扁有厚有薄,我一个个拿过来再整整形摆进盖帘里。她说"你这手艺比妈当年差远了",我笑着说"你妈擀的皮中间厚边上薄那是几十年的功夫"。话说出口我顿了一下,她也顿了一下,手里擀面杖停了一拍。然后她又低头擀皮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呼呼响,我包饺子的手慢慢动着,两个人都没再提那句。
下午老赵端了一碗红烧肉过来,说"杨姐做的你父女俩尝尝"。闺女接过来道了谢,老赵探着脑袋看了看屋里热气腾腾的灶台,笑着说"有闺女回来就是不一样,热闹多了"。他说完又朝我眨眨眼走了。
晚上吃年夜饭的时候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当个背景听着。桌上摆了一桌子菜,饺子一盆老赵送的红烧肉一碗我炖了排骨汤闺女炒了两个素菜。她给我倒了一杯黄酒自己也倒了半杯端起来碰了一下说:"爸,新年好,咱爷俩平平安安的。"
我说好平平安安的。那口黄酒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一直暖到心口。窗外已经有零星有人在放烟花了,远远近近的噼里啪啦响着,透过玻璃窗把屋里映得明明暗暗的。
吃到一半闺女放下筷子看着我,说:"爸那事儿过去了你别总搁心里。钱没了咱再挣,人好好的就行。"
我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汤炖了大半天,骨头都酥了,汤面上飘着枸杞和红枣,喝起来清甜清甜的。汤的热气扑在脸上是潮的,我借着那个热气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东西眨回去了。
窗外的烟火这时候放得密了起来,红的绿的紫的花火在黑色的天幕上一朵一朵地炸开,有的像菊花散了瓣有的像流苏垂下来。闺女也转头往外看说"今年放得真多",我说是热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窗外的烟花,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是踏实的安心的暖融融的安静。
那顿饭吃了挺久,菜都凉了我们还在慢慢喝着汤。后来她收了碗去厨房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在水槽边低着头认真地刷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腰间系着那条旧围裙,蓝底碎花的,是我老伴以前用过的。围裙的带子在后面系了个蝴蝶结,她系带子的时候动作跟老伴一模一样,歪着头侧过身手在背后一摸索就系上了。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年不管咋过的,到头来厨房里有热水声餐桌旁有笑声窗户上有热气。这些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比什么都值钱。钱没了可以再攒,教训吃了就得长记性,日子还得继续往前走。
闺女洗完了碗出来坐到我旁边,两个人挨着看了一会儿电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纸包递给我说:"爸这是我给你的红包,不多你留着买点好吃的。"
我推了一下说不要,你有钱自己攒着。她塞进我口袋里说"拿着闺女给爸的天经地义",那力道劲劲的,攥着我手指头不让松。我收下了,说了声"谢谢闺女",她靠着我肩膀说"谢啥我是你闺女"。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的,把夜空照得透亮。我们父女俩就这么靠着在沙发上坐着,电视里的笑声远远近近地飘着,像是隔了一层温暖的水。过年的味道是红烧肉和饺子的味道,是老赵家飘过来的羊肉汤的香气,是闺女肩膀靠过来时毛衣上洗衣液的味道,是我喝下去的那杯黄酒从胃里暖出来的温度。
我六十三岁了。这一年少了九万块钱,多了二两记性。被人骗过,也被人真心实意地爱着。一碗热汤一声问候一个除夕夜里有亲人在身边的踏实感,这些东西存折上写不出来,银行里也存不进去,可它们比存折上的数字沉得多,也重得多。
那二十八万,一年全没了。可我坐在这张旧沙发上,闺女在身边,楼下老赵家的灯亮着,远处的烟火散着光。我心里知道,有些事情丢得掉,有些东西丢不掉。丢了的东西追不回来,还在的东西得好好攥紧了,过一个踏实年,过一个安稳春。
第十九章 初一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得早,天还没亮透。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隔一阵响几声,比除夕那晚稀疏多了。我躺在床上听了会儿那稀稀拉拉的动静,觉得心里头挺踏实的。旁边闺女还在睡着,呼吸又匀又长,我也没起来,就那么躺着等天亮。
天亮之后我悄悄起床去了厨房,把昨晚剩的饺子煎了一盘。油烧热了饺子放下去滋啦一声响,盖上锅盖焖了两分钟翻了个面,两面煎得金黄焦脆的盛出来。又热了碗汤端上桌的时候闺女刚醒,揉着眼出来看见桌上冒着热气的煎饺愣了一下:"爸你起这么早啊。"
我说大年初一不能睡懒觉,得起来迎财神。她笑了,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说"煎得真脆",我说那当然,你爸现在厨艺见长了。
吃完早饭我跟她说想去公园走走,她说我陪你。两个人穿了外套下楼,大年初一的街上人不多,店铺都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红的对联。路边铺了一地的鞭炮碎屑,红纸星星点点的铺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像给冬天的街染了一层淡红。
公园里也比平时安静,但湖边已经有些人在散步了。我们沿着湖走了一圈,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岸边的柳树光秃秃的,但枝条的顶端已经能看见一点点毛茸茸的芽苞了。闺女指着那些芽苞说"爸你看春天快来了",我凑近了看确实,灰褐色的枝条上冒出了一排排米粒大小的凸起,在冬天的光里看不真切,可就在那儿。
我在湖边那把长椅上坐下来,闺女也坐旁边。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有了那么一丁点暖意,不烫,但亮堂堂的。远处的湖面上有两只野鸭子慢慢地游着,划破薄冰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纹,合上了又裂开,裂开了又合上。
坐了一会儿闺女忽然说:"爸,今年夏天你跟我去省城住一阵子吧,天热了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想了想说行,去住半个月。她笑了,说你多住些日子也行。
我们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来往回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碰见一对老夫妻在门口拍照,男的举着手机女的摆姿势,手挽着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闺女看着那对老夫妻轻声说了句"爸你要是想再找个伴我不反对,但你得擦亮眼睛",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不找了,往后有你跟老赵他们就够了"。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挽着我胳膊继续往前走。初一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走在路上。
第二十章 岁岁年年
正月初三那天我去老赵家吃了顿饭。杨姐又做了一桌子菜,闺女也跟着去了,给杨姐带了一盒点心。饭桌上老赵问闺女在省城工作咋样,闺女说还行。杨姐又问我这一年身体好不好,我说好着呢,天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老赵在旁边喝了一口酒说:"老张,这一年的坎你迈过来了。"我端着酒杯点了点头,跟他碰了一下,酒盅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那杯酒我喝得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闺女在旁边跟杨姐说话,两个女人唠着省城的事聊着菜谱,声音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像温暖的水流轻轻淌着。
从老赵家出来天又黑了,路灯早亮了,白亮亮的照着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冬天的树干黑黢黢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夜空,在路灯的光里显出清晰的轮廓。闺女走在我旁边,两个人的脚步踏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嗒嗒的。
经过陈姐以前住的那栋楼下的时候我脚步没停,甚至没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看一眼。那些事翻过去了,就像日历撕掉的那页,你知道它存在过,但今天这一页是新的。
到家之后闺女去洗漱了,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见老赵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配文是"团圆饭",下面杨姐点了个赞。我又往下翻了翻,看见吴婶发了一张家门口贴春联的照片,配文"福到了"。底下好几个老邻居在点赞,我也点了一个。
闺女从卫生间出来看我坐在沙发上发愣,走过来坐我旁边说"爸你想啥呢"。我说没想啥,翻了翻朋友圈。她靠过来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笑了笑说"你看看这么多人都惦记着你呢"。我把手机锁屏放茶几上,靠进沙发里说"是啊"。
窗外的夜色安安静静的,偶尔远处还有一两声鞭炮响,稀稀拉拉的,是初三年味开始散去的动静。电视没开,屋子里的灯光暖黄黄的,墙角的水仙花已经开了几朵,白瓣黄芯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香味在暖暖的屋子里悄悄地飘着,闻着就让人心里柔软。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就想通了这一年。陈姐骗了我九万块钱,但她也给了我将近一年的热闹。那些饭那些话那些一起走的公园路,虽然是假的壳子装的空心汤圆,但那段时间我确实不孤单了。这世上的事有好有坏,有时候坏事的底下也埋着一点你能用的东西。我就当花九万块钱买了个明白,明白了往后怎么走。
闺女在旁边靠着沙发背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偶尔笑一下。我转头看着她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侧脸,忽然喊了她一声:"琳琳。"
她"嗯"了一声抬头看我。我说:"爸这日子挺好的,你别担心。"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然后伸手拍了拍我放在膝盖上的手背,掌心温温的。她说:"我知道,我不担心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又放了一颗烟花,砰的一声在半空散开,透过窗户照进来一小片光影,在我手背上晃了一下,在闺女脸上晃了一下,在墙角那盆开了花的水仙上晃了一下,然后就暗了。可屋里还是亮堂堂的,水仙的香味还在飘着,暖气片还在嗡嗡响着,沙发上的弹簧还在稳稳地撑着两个人。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往前走,太阳落了还会升起来,春天过了还有下一个春天。那些丢了的东西追不回来,那就算了。还在身边的东西好好攥着,一碗热汤一碟饺子一个陪你走夜路的亲人,这些怎么都得攥紧了。
我六十三岁了。这一年过得磕磕绊绊的,可年三十的饺子吃了,初一的太阳见了,初二的团圆饭上了桌,初三的夜晚安安静静坐在自家沙发上。水仙花开了,闺女在身边,老赵家的灯还亮着。日子它经过了你,你也会经过它,走过去就好了。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