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城市老照片,很多人会在角落里看见一栋熟悉的楼:北京的海龙、鼎好、e世界,广州岗顶的太平洋数码,成都的百脑汇。这些名字曾经承载着一代人对"科技"两个字的全部想象。而到了2026年8月这个节点回头再看,它们大多已经改头换面,或者干脆消失在地图上。这个被外界称为中国最"暴利"的行业,在风光了二十多年之后,被时代按下了终止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间铺面撑起的暴富年代​

要说清电脑城这门生意,得回到20世纪80年代末的中关村。那时候的白颐路两侧还是稀稀拉拉的科研院所门脸,几家由中科院技术人员下海创立的小公司挤在门面房里,卖元器件、卖软盘、卖组装机。1988年,国务院批准设立北京市新技术产业开发试验区,这条不长的马路才有了正式的名字——"电子一条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个人电脑在那个年代是绝对的稀缺品。一台286兼容机的售价能顶普通工人好几年的工资,一台486机型开价动辄两三万。中关村的商户嗅到了机会,把柜台扩到走廊,把广告贴满整栋楼。1999年海龙大厦开业,紧接着2003年鼎好电子城开门,2006年e世界配套商城落成,中关村在短短几年内聚齐了华北地区最密集的电子卖场群。​

这套模式随后被复制到全国。深圳华强北的赛格电子市场在1988年3月挂牌营业,此后又衍生出华强电子世界、赛博数码广场等一批交易场所。广州岗顶方圆一公里内曾同时挤着太平洋数码广场、天河电脑城、颐高数码、百脑汇等六七家大型卖场。上海徐家汇的太平洋、武汉广埠屯、成都磨子桥、西安赛格,几乎每一座省会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科技朝圣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时候进店买机器是一件相当有仪式感的事。顾客揣着一沓现金,销售员拉着人往里屋走,配置单一张接一张地推。CPU、内存、硬盘、显卡,每一样都能报出好几个价位;组装完成后现场装系统,装完还要送一个鼠标垫,附赠一堆盗版游戏光盘。柜台后面挂着的手写价签换得比股票还勤,一天能改三四次。

​信息差撑起的二十年暴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脑城真正让人念念不忘的,不是那些嘈杂的走道,而是柜台背后惊人的加价率。业内流传过一个不太光彩的说法:进价一千的显卡,敢卖一千八;进价三百的电源,敢当作五百的报出去。之所以敢开这样的价,靠的就是四个字:信息不对称。

​彼时消费者对硬件参数几乎一无所知。CPU主频、显存位宽、内存频率这些术语,普通用户听得云里雾里,只能被销售员牵着鼻子走。经典的套路无非几种:报单时故意混入低端型号,用旧款冒充新款,把二手拆机件当全新卖,或者干脆用"打磨芯片"的手法把低端U打磨成高端U的样子。装机完成后打开机箱一看,硬件对不上单子的情况比比皆是。这种玩法,行内人称之为"奸商流"。

暴利的另一个来源是打包销售。柜台老板往往把一台整机拆成十几项配件报价,每一项都在市场价基础上加价15%到30%。等消费者以为砍价砍下去很多,其实商家利润依然可观。有从业者在2013年前后接受媒体访问时透露,一台报价六千多的组装机,硬件成本可能只有四千出头,剩下两千全是柜台的毛利。相比之下,家电、服装这些传统零售行业的净利率通常只有个位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支撑这套模式运转的,是当时相对封闭的采购链条。中关村的一级代理商、二级批发商、终端柜台,形成一条紧密的分销体系。品牌厂商的价格政策不透明,普通消费者查不到官方指导价,比价渠道极其有限。于是,柜台在这场博弈里始终握着上风。​

不过,这门看似光鲜的生意在很早就埋下了裂缝。2007年前后,中关村已经因为宰客问题多次被媒体点名。2011年,央视《焦点访谈》专门做过一期节目,曝光了海龙大厦部分商户欺诈消费者的行为。北京市海淀区市场监管部门此后组织过多轮整治,但坊间那句"进得去电脑城,出不来钱包"的调侃,还是流传了很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商浪潮下的集体谢幕

​真正把电脑城逼上绝路的,是过去十几年里几件几乎同时发生的事。

​第一件事是电商崛起。京东在2004年转型线上,2010年前后开始集中发力3C品类。天猫、苏宁易购紧随其后,把品牌方的官方渠道直接搬到了消费者面前。硬件的官方指导价一目了然,评测、拆解、跑分视频在B站和知乎上遍地都是。信息差消失了,柜台的定价权也就跟着崩塌。第二件事是笔记本和品牌整机的普及。联想、惠普、戴尔、华硕的整机在电商促销季屡屡低到令人惊讶,组装机的价格优势荡然无存。第三件事是智能手机取代了大量PC需求,中国的PC出货量在2011年前后见顶后长期在低位徘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冲击很快就传导到了实体卖场。2011年7月,e世界的商户们联合成立了业主大会,随后经营方宣布转型;2015年正式停止零售业务,改造为写字楼。海龙大厦坚持得稍久一些,但也在2016年7月正式停业,此后启动结构性改造,如今已经变身为科技金融创新中心。2019年,鼎好电子城的电子卖场业务全面清退,大楼在日建设计事务所主导下完成升级改造,主要功能改为写字楼和创新展示空间。至此,中关村曾经三足鼎立的电子卖场格局彻底成为历史。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广州岗顶片区同样在收缩。太平洋数码广场B场在2016年结束经营,A场也在此后几年逐步转型;百脑汇的多家门店陆续撤出一线城市。深圳华强北虽然依托手机维修、跨境电子元器件贸易延续了活力,但传统意义上的整机零售同样大幅萎缩。据业内人士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说法,2020年前后,全国大型综合性电脑卖场的总数已经不到高峰期的三分之一。

这门生意的消失并不意味着行业的倒退。恰恰相反,中国的信息产业在过去二十年里完成了一次全方位的跃升。2024年,深圳外贸总量时隔九年重回全国城市第一,先进制造业和高新技术产业成为出口的中坚力量。华为、影石、大疆这些从产业链底层一路成长起来的品牌,如今在全球市场上有了强劲的竞争力。电脑城谢幕,本质上是渠道效率提升、供应链透明化的结果。当中国制造走到"技术硬、产品新"这一步时,那种靠信息差吃饭的中间商模式,注定退出舞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个行业的落幕,说到底,是市场用脚投票的结果。它曾经暴利,也曾经风光;它成就过一批财富故事,也留下过一堆消费者的糟心回忆。当电商把价格摆到明面上,当品牌把服务做进社区,当年那些漆黑走廊里的小柜台,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

参考资料:​

新京报:《中关村:从一条街到一座城》​

深圳新闻网《根基更牢 结构更优 动能更强 深圳外贸多元化之路越走越宽》,2026年1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