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老周拎着从超市买的两兜菜,走地下车库的楼梯往下拐。拐角处的声控灯坏了,他也没在意,这个小区住了十一年,闭着眼都能摸到自己车位。走到B2层,他听见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有人压着声音说话。
老周本能地放慢脚步,侧头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一辆白色SUV停在角落的停车位里,车窗没关严,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身子斜靠在中间扶手上,正跟驾驶座上的男人贴得很近。
那女人穿了件藕荷色的针织衫,头发盘在脑后,侧脸轮廓老周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住对门的陈丽。
驾驶座上的男人不是她丈夫。老周跟她丈夫老赵在楼下抽过几回烟,认得那张脸,是个圆脸盘、中等个头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
车里那个男人瘦长脸,戴副黑框眼镜,手搭在陈丽后颈上,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亲昵得不像普通朋友。老周脚步顿了一下。
陈丽似乎听见了动静,猛地转过头,隔着车窗玻璃看见老周站在三米外的柱子旁,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老周也没说话。他攥紧手里的塑料袋,转身往自己车位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要把什么念头踩进水泥地里。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他没回头。
回到家,老周把菜搁在厨房台面上,站在水槽前愣了一会儿。他老婆王秀兰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半杯凉掉的茶。听见厨房动静,她头也没抬,问了句:“买葱了没?”
“买了。”老周说。
“姜呢?”
“也买了。”王秀兰没再接话,电视里正放着一档调解节目,一个女人哭诉丈夫常年不回家,主持人在旁边递纸巾。老周从厨房走出来,在餐桌旁坐下,看着王秀兰的侧脸。
她今年五十三,他五十五,结婚二十六年。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常年就他们两个人。“秀兰。”
老周开口。“嗯。”“我刚才在地下车库看见陈丽了。”
王秀兰眼睛还盯着电视,随口应了一声:“看见就看见呗,她不是住对门吗。”“她跟一个男的在车里,”老周顿了一下,“不是老赵。”王秀兰嗑瓜子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嗑,壳扔进茶几上的小碟子里。
“你管人家的事干嘛。”
“我没管,”老周说,“我就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王秀兰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人家的事,你别往里掺和。邻里邻居的,说破了以后怎么见面。”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老太太带着孙子在凉亭里乘凉,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老周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他想起二十六年前跟王秀兰刚结婚那会儿,她也会在沙发上看电视,但听见他进门,会转过头冲他笑一下,问一句“回来了”。后来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那个笑就没了。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吃饭、睡觉、交水电费、过年走亲戚,日子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到点运转,到点停止。
他们不吵架。王秀兰嫌他抽烟,但从来不拦,只是在他点烟的时候皱一下眉头。他嫌王秀兰打麻将打到半夜,但也从来不提,只是在她回来的时候翻个身,假装睡着了。
连架都懒得吵。
老周把烟头摁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身回了屋。王秀兰已经关了电视,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她刷手机短视频的声音。老周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也去洗漱睡了。
第二天是周日,老周没出门。上午在阳台上浇花,下午翻了几页报纸,一天过得跟往常一样。晚上八点多,门铃响了。
老周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一拉开,陈丽站在门口。她换了件深色外套,头发披散下来,脸上的妆比平时淡,眼圈微微发红,像是没睡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条烟,看包装不便宜。
“周哥,”陈丽声音压得很低,往走廊两边看了一眼,“我能进去说句话吗?”老周侧身让开,陈丽快步走进来,在玄关处站住了,没往客厅里走。她把塑料袋放在鞋柜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攥得发白。
“周哥,昨天的事……”
“我老婆在卧室。”老周打断她,声音不大。
陈丽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周哥,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也不想解释什么,错了就是错了。但是老赵那个人你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这个家就完了。孩子今年刚上初中,我不想……”
她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停了一下才接下去。“我不想让孩子没个完整的家。”老周没说话,靠在玄关墙边,看着陈丽。
“周哥,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陈丽抬起头,眼睛直视老周,“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十万块,我明天就转给你。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这事烂在肚子里,以后咱们还是邻居,该怎么处怎么处。”
十万块。
老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陈丽家条件他知道,老赵在物流公司开车,一个月挣六七千,陈丽自己在商场做导购,一个月三千出头。十万块对这个家庭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能这么快说出这个数,说明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把账算清楚了。“钱你拿回去。”老周说。
陈丽脸色变了变,嘴唇哆嗦了一下。“周哥,你要是嫌少……”“跟钱没关系。”老周把塑料袋从鞋柜上拿起来,塞回陈丽手里。
“烟你也拿回去,我不抽这个牌子。”陈丽攥着塑料袋,站在玄关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她没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下嘴唇,肩膀微微发抖。
“周哥,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说,只要我做得到,我都答应。”老周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卧室里传来王秀兰刷短视频的声音,一个搞笑配音反复放着同一句台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我只有一个条件。”老周开口了。
陈丽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希望。“你回去,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丈夫。”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一周之内,你自己说。如果你不说,我去说。”
陈丽愣在原地,塑料袋从手里滑落,两条烟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老周,嘴唇张了张,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周哥,你这是要我的命。”
老周没接话,弯腰把烟捡起来,重新放进塑料袋,塞回陈丽手里。“烟你拿回去。条件就是这个,你考虑一下。”
陈丽没接塑料袋,它又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你让我自己告诉老赵?告诉他我出轨了?”陈丽的声音发抖,“周哥,你这不是帮我,你是把我往火坑里推。老赵那个脾气,他会打死我的。”
“他不会。”老周说,“老赵我认识十几年,他不是那种人。他会难过,会生气,但他不会打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陈丽的眼泪又涌出来,“就算他不打我,这个家也完了。孩子怎么办?我爸妈怎么办?我在这个小区还怎么住下去?”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你出轨的时候,应该想过。”陈丽被这句话噎住了,她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猫在呜咽。
老周站在玄关里,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催她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站在昏暗里,只有客厅的灯光从老周身后照出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过了大概两分钟,陈丽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十万不行,我可以加。”
她的声音沙哑,“十五万。周哥,我最多能凑到十五万。你拿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跟钱没关系。”老周说。
“二十万。”
陈丽咬着牙,“我找我娘家借,凑二十万。周哥,你一辈子能挣几个二十万?你只要点个头,这钱就是你的。”
老周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二十万,对他来说确实不是小数目。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出头,王秀兰三千,两个人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多。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陈丽,你听我说。”
老周把语气放慢了一些,“我不是要讹你钱,也不是要报复你。我跟你无冤无仇,你家的日子过成什么样,跟我没关系。但我有一个底线——我不替别人瞒这种事。”
“你这不是替我瞒,你是不说出去就行了。”
陈丽急了,“你只要不说话,什么都不用做,二十万就到手了。周哥,你想想,你儿子在外地买房还差多少钱?你跟我叔的退休金能有多少?这二十万够你们两口子出去旅游好几趟了。”
老周听到“儿子买房”几个字,眼神动了一下。
陈丽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赶紧接着说:“周哥,我知道你儿子在省城买房不容易。你拿着这钱,给儿子添点首付,比什么都强。你替我瞒下这件事,对你有好处,对我有好处,对老赵也有好处——他不知道,就不难受。大家都好。”
老周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王秀兰刷短视频的声音停了,大概是睡着了,或者换了别的。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运行的低沉嗡鸣。
“我儿子买房,我自己会想办法。”
老周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陈丽,我不是圣人,二十万我也心动。但我要是收了这钱,我后半辈子每次看见你,看见老赵,心里都会硌得慌。我今年五十五了,不想给自己留个疙瘩。”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以为瞒住了,老赵就真的不难受?他迟早会知道,到时候更难受。你自己说,跟他自己发现,是两回事。”
陈丽靠在墙上,双手捂住脸,好半天没说话。老周也不催,就那么站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陈丽放下手,眼睛红肿,脸上的妆花了一片。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袋,攥在手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周是吧?”
“一周。”老周说,“下周六之前,你自己跟他说。如果你不说,周日我去找他。”
陈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老周,声音很轻。“周哥,你恨女人吗?”
老周愣了一下。“不恨。”“那你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家?”
陈丽没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更像是不解。“我不是要毁你的家,”老周说,“我是觉得,一个家要是靠骗才能撑住,那它早就该散了。”
陈丽没再说什么,走到自己家门口,掏钥匙开门,进去,关门。门锁咔嗒一声,走廊又安静下来。老周站在门口,看着对面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十几秒,然后退回屋里,轻轻带上门。
他弯腰把鞋柜旁边掉落的烟灰捡干净——刚才陈丽的塑料袋掉地上时带出来一点烟灰。然后他走到客厅,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卧室门开了,王秀兰穿着睡衣走出来,打了个哈欠。
“谁来了?”
“陈丽。”
“她来干嘛?”王秀兰走到茶几边,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低。
“没事,就聊了几句。”老周说。
王秀兰没追问,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换台。换到一档相亲节目,停住了,靠在沙发上看,眼睛盯着屏幕,没再看老周一眼。老周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杯子,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对面陈丽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隔壁几栋楼的窗户星星点点亮着,像一面巨大的棋盘,每一格都是一个家庭,都关着门,都藏着外人不知道的事。老周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二十六年前跟王秀兰结婚那天,酒席摆在老家的院子里,摆了八桌,亲戚朋友闹到半夜。王秀兰穿着红裙子,敬酒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跟他说:“老周,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那时候他以为,“好好过日子”就是两个人互相心疼,有说有笑,一起把儿子养大,老了还能手牵手去菜市场。但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日子变成了一个空壳子。
王秀兰不再跟他一起看电视了,她看她的手机,他看他的报纸。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谁也不碰谁。吃饭的时候,她做她的,他吃他的,偶尔说一句“菜咸了”或者“明天交水电费”,然后就没了。
他们上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老周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好像有几年了,连吵架都懒得吵了。
王秀兰对他的不满,变成了一种沉默的、习惯性的忽略。他生病了,她会把药放在茶几上,但不会问他好点没有。他出差回来,她会多做两个菜,但不会问他累不累。
他有时候想,王秀兰是不是也出轨了?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王秀兰不是那种人,她只是不爱他了,或者说,她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他。
当年结婚,是亲戚介绍的,两个人条件合适,年纪到了,就结了。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刻骨铭心的恨,就是凑合。凑合了二十六年。
他看着对面陈丽家的窗户,灯还亮着。他想象陈丽此刻在家里做什么——大概是在哭,或者在给谁打电话,或者在翻来覆去地想怎么跟老赵开口。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条件是对是错。他不是法官,也不是道德警察,他只是一个五十五岁的普通男人,在婚姻里凑合了半辈子,突然撞见了一场背叛,然后做了一个自己也说不清动机的决定。
也许是因为他羡慕老赵——至少老赵还有人在乎他会不会受伤。而他老周,就算他今天死在这个阳台上,王秀兰大概也要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老周自己吓了一跳。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客厅。王秀兰还在看电视,相亲节目里一个女嘉宾正在灭灯,现场响起一阵惋惜的配音。“我先睡了。”
老周说。“嗯。”王秀兰头也没回。
老周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王秀兰还在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丽那张哭花的脸,和她最后问的那句话:你恨女人吗?
他不恨女人。他只是不知道,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到底该不该继续凑合下去。三天后,陈丽向老赵坦白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老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对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椅子倒了。紧接着是陈丽的哭声,隔着两道门和一条走廊,听得不太真切,但那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在夜里格外刺耳。
老周停下手中的动作,站在阳台上没动。
对面屋里,老赵的声音突然炸开了。不是吼,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颤音的质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陈丽说了什么,听不清。但老赵的回应一句比一句高。
“在哪儿?跟谁?多久了?”
“你他妈说话!”
“我天天在外面跑车,一个月挣六七千全交给你,你就这么对我?”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一个杯子或者碗,砸在地上,碎了。陈丽的哭声更大了一些,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解释,但老赵显然听不进去。
老周把最后一件衬衫挂好,转身回了屋里。王秀兰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电视关了,茶几上摆着王秀兰吃剩的半个苹果,切口已经氧化发黄。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干坐着。对面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来渐渐小了,只剩下陈丽偶尔的哭声和老赵沉默的间隙。
老周想象过老赵的反应,但真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堵得慌。他想起十年前自己发现王秀兰跟厂里一个男同事走得很近,两个人一起下班,一起吃饭,他问过一次,王秀兰说“就是同事”,然后反问他“你怀疑我?”
他没再追问。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不敢。他怕追问下去,这个家就散了。
儿子还在上高中,房贷还没还完,两边老人身体都不好。他算了一笔账,离婚的成本太高,他付不起。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问过王秀兰的行踪,王秀兰也不再解释。两个人默契地维持着这段婚姻,像合租的室友,各过各的。
但老赵不一样。老赵没算这笔账,或者说,他算的是另一笔账——一个男人在婚姻里能忍受的底线是什么。第二天早上,老周出门买早点,在楼道里碰见了老赵。
老赵的眼睛红红的,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他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老赵,”老周犹豫了一下,“你……没事吧?”
“没事。”老赵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在铁皮上,“周哥,你知道了?”老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说:“听说了。”
老赵靠在楼道的墙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老周接了,两个人各自点上,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散开。“她说那天在地下车库,你撞见了。”
老赵吐出一口烟,“后来她去找你,求你别说。你没答应,让她自己跟我说。”“嗯。”
“为什么?”老赵看着他,“你跟她又不熟,你犯不着管这个闲事。”老周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我不是怪你,”老赵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她给你十万,你不要。给你十五万,你也不要。二十万,你还是不要。二十万啊周哥,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四千出头,你儿子买房首付还差着钱,你图什么?”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要是收了钱,你到现在还蒙在鼓里。”“蒙在鼓里怎么了?”
老赵的声音突然激动起来,“我宁愿蒙在鼓里!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没睡,我儿子在隔壁房间哭,她跪在地上求我原谅,我……”他说不下去了,把烟头狠狠摁在墙上,留下一个黑印。
“我不是要毁你的家,”老周说,“这话我跟陈丽也说过。一个家要是靠骗才能撑住,那它早就该散了。”老赵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说得轻巧。散了以后呢?我儿子怎么办?她才上初中,以后谁管?房子怎么分?我一个人供房贷供孩子上学,我一个月挣六七千,你让我怎么撑?”
这些问题老周都想过。十年前他算过同样的账,然后选择了闭嘴。所以他没办法回答老赵,因为他自己也没找到答案。
“你先冷静几天,”老周最后说,“这事不急在这一两天。”老赵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像在跺脚。老周站在楼道里,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反应过来,掐灭烟头,下楼去买早点。
又过了两天,陈丽开始搬家。一辆小货车停在楼下,陈丽和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她娘家姐姐——拎着几个编织袋和行李箱,一趟一趟往车上搬。陈丽的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头发随便扎着,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老赵没露面。陈丽的儿子也没露面,大概是被送到奶奶家去了。
小区里有几个邻居站在楼下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老周听见一个老太太说:“听说是外面有人了,被老赵发现了。”另一个接话:“怪不得,我就说她前段时间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还以为是去上班呢。”
老周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说话。陈丽搬最后一趟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了老周。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双拖鞋和一些零碎东西,看见老周,脚步停了一下。
“周哥。”她声音很轻。
“嗯。”
“我按你说的做了,”陈丽说,“家没了。”老周看着她,没接话。
“老赵要离婚,房子归他,孩子归他,我净身出户。”陈丽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他丢不起这个人,让他单位的人知道老婆出轨,他没法做人。所以他要离婚,还得让我搬走,越快越好。”
“你去哪儿?”
“先回娘家住几天,然后再说吧。”陈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我姐说他们厂里有个宿舍,一个月两百块钱,先凑合着。”她说完,笑了一下,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周哥,你说一个家不该靠骗才能撑住,这话对。但你说它早就该散了,这话不对。我们家不是早就该散的,是老赵忙着挣钱,我忙着带孩子,两个人越来越少说话,越来越像陌生人。然后有一天,有个人对你好了,跟你说几句暖心的话,你就……”
她没说完,眼泪又下来了。“算了,不说了。反正都完了。”
陈丽拎着塑料袋下楼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老周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楼道,对面那扇门开着,里面已经搬空了,只剩下一地零碎的垃圾和墙上挂着的几根电线。他回到自己家里,关上门。
王秀兰正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一档调解节目,一个女嘉宾在哭诉老公出轨,现场观众一阵唏嘘。“陈丽搬走了?”王秀兰问了一句,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
“老赵说要离婚?”
“嗯。”
“造孽。”王秀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什么情绪。
老周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转回去继续看。
调解节目里,主持人正在问那个女嘉宾:“你觉得你们的婚姻还能挽回吗?”女嘉宾哭着说:“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我跟他过了十五年,我舍不得。”
老周看着屏幕,脑子里想的却是陈丽刚才那句话:有个人对你好,跟你说几句暖心的话,你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也碰到过对他好的人。单位里一个女同事,离婚后一个人过,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她给他带了份夜宵,说“老周你也吃点”。他当时心里暖了一下,但马上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多爱王秀兰,是因为他怕。怕一旦迈出那一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儿子会看不起他,亲戚朋友会指指点点,他五十五年的体面就全完了。所以他什么都没做,继续在婚姻里凑合着。
但现在他看着陈丽家的空房子,忽然觉得,凑合也许比散了更折磨人。散了疼一阵子,凑合疼一辈子。“晚上吃什么?”
王秀兰突然问。“随便。”“那就下点面条吧,冰箱里有鸡蛋。”
“行。”王秀兰起身去厨房,老周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陈丽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他当时没看见。
“周哥,谢谢你没要那二十万。你要是收了钱,我就不是净身出户,是欠一屁股债。老赵说得对,你是个好人,只是好人有时候也会做让人难受的事。我不恨你,我就是后悔,后悔没早点明白,一个家不是靠瞒就能过下去的。”
老周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句:“保重。”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对面那套房子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里面空荡荡的,什么家具都没了,只剩天花板上一盏旧吊灯,灯罩上落满了灰。老周抽完一根烟,转身回了厨房。
王秀兰正在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熟练,像一台运转了二十多年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感情。“要不要放点青菜?”
她问。“放吧。”王秀兰从冰箱里拿出一把蔫了的青菜,择了择,丢进锅里。
老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老了,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很深,腰也比以前粗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爱他,或者从来没爱过,而他也一样。
这段婚姻从开始就是一桩凑合,过到现在,还是凑合。他突然想,如果有一天王秀兰出轨了,他会不会像老赵一样愤怒?还是像陈丽说的那样,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习惯性的继续?
面条煮好了,王秀兰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两边,各自吃各自的,电视里调解节目已经结束了,换成了一个养生节目,专家在讲怎么预防高血压。“隔壁那套房子,以后是不是要租出去?”
王秀兰问。“可能吧。”“别租给乱七八糟的人,太吵。”
“嗯。”吃完面条,王秀兰去洗碗,老周继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养生节目结束了,他一集一集地换台,换了一圈,没什么想看的,干脆关了电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
老周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陈丽最后那句话:一个家不是靠瞒就能过下去的。可他自己这个家,靠的又是什么呢?
不是瞒,是忍。忍了二十六年,忍到儿子长大成人,忍到退休,忍到两个人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也不知道忍到最后,到底换来了什么。
厨房里水声停了,王秀兰擦干手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红了?”“没事,”老周说,“油烟熏的。”
王秀兰没再问,去卧室了。老周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对面的空房子也隐没在夜色里,只剩下那盏旧吊灯,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晃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