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2年前后,黄州。

可这个少年成名的人,后来却在北宋党争中一次次被推离朝堂,甚至因为悼念苏轼再次获罪。

更有意思的是,仕途越往下走,他笔下的目光反而越靠近普通百姓。张耒真正精彩的地方,恰恰藏在这种人生落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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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102年前后,黄州

张耒的人生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狼狈的阶段。

这个时候的他,早已不是初入仕途的小官。元祐年间,他曾长期在馆阁任职,做过秘书省正字、著作佐郎、秘书丞、史馆检讨、起居舍人;宋徽宗即位后,他又一度被召回朝廷,官至太常少卿。

更何况,张耒还有另一重身份——“苏门四学士”之一。

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后来并称苏门四学士。张耒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一位,却很早便进入二苏视野。

可到了黄州,一切都变了。

因为党争和政治处分,他被安置在这里,生活迅速陷入困顿。

为此,他不得不卖掉自己的小毛驴,后来又典当玉佩,在柯山附近租屋居住。

当地郡守见他生活艰难,曾想给他置办一份公田,让他种些豆麦蔬菜补贴日用,张耒却谢绝了。

从太常少卿到卖驴典玉,这中间的落差,比任何仕途坎坷四个字都更具体。

张耒并不是没有才华。

恰恰相反,他少年时代就已经成名。

他也不是没有政治经历。

甚至连这次跌入黄州,也不是因为贪腐或者明显失职。

更值得一提的是,张耒这一次遭受打击,还与苏轼有关。

1101年,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张耒当时在颍州任职,听到恩师去世的消息后,为苏轼举哀行服。

可当时围绕元祐旧党的政治清算并未完全停止,张耒公开悼念苏轼,也被赋予了政治意味。第二年,他再次遭贬,被安置黄州。

于是,张耒的人生出现了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场面。

晚年,他却因为与这个群体过于紧密的关系,一次次付出政治代价。

可如果把时间继续往前拨,会发现今天黄州这个清贫落魄的张耒,少年时代几乎是另一个人。

十七岁时,他写下一篇《函关赋》,很快传诵开来。

不久之后,他又走进陈州,见到了苏辙和苏轼。

那个时候的张耒,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几十年后的黄州生活,会穷到连一头小毛驴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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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看少年时代,张耒的人生几乎挑不出什么坎坷。

熙宁四年,也就是1071年,张耒在陈州从学于苏辙。也正是在这里,他经苏辙引荐,得以拜见苏轼。

这次相遇,对张耒很重要。

两年之后,张耒迎来了人生另一场高光。

熙宁六年,也就是1073年,他考中进士,正式进入仕途。

按照1054年的生年计算,此时的张耒还不到二十岁。

几年后,苏轼在密州修超然台,张耒虽然没有亲自到场,却写下《超然台赋》。

但少年得志并没有立刻变成仕途高飞。

中进士之后的十多年里,张耒长期在基层地方官职上辗转,做过主簿、县尉、县丞一类职位。官不大,俸禄也不高,家庭生活却不断出现压力,父母、前妻相继去世,家境逐渐窘迫。

这已经埋下了他一生最典型的矛盾。

张耒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机会一直来得断断续续。

元祐元年,也就是1086年,张耒的人生终于迎来真正意义上的上升期。

这一年,在范纯仁荐举下,张耒与黄庭坚、晁补之等人参加太学学士院考试,由苏轼命题。

考试之后,几人同时得到拔擢,张耒进入秘书省任正字。此后,他又历任著作佐郎、秘书丞、史馆检讨、起居舍人,在馆阁前后生活约八年。

这八年,对张耒而言不仅是做官。

后来,人们把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并称为“苏门四学士”。南宋汪藻谈到这个群体时,特别指出张耒年龄最小。

但张耒真正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苏门四学士”这个名号。

而是他进入二苏门下以后,没有把自己的诗写成苏轼、苏辙的复制品。

这也让张耒的诗出现了一个很鲜明的方向——关注民生。

普通农民怎样劳作,粮食怎样缴纳,灾荒给百姓带来什么压力,这些并不风雅的现实,都能进入他的诗。《和晁应之悯农》《仓前村民输麦行》等作品,关注的正是底层百姓的生计。

他的乐府诗尤其突出。

后世周紫芝甚至将张耒的乐府推为“本朝第一”。 这当然是一家之评,却足以说明张耒在宋代诗坛并不是靠“苏门弟子”的身份获得位置。

更值得一提的是,他后来的人生越坎坷,这种诗歌倾向反而越明显。

长期在地方任职,使他真正接触过基层生活;仕途上的起伏,又让他比单纯身居馆阁时更容易理解普通人的困顿。

于是,张耒没有把所有失意都写成个人牢骚,而是不断把目光投向身边真实存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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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他从二苏那里真正继承下来的东西。

张耒在馆阁最安稳的八年,很快就结束了。

张耒刚刚走到仕途高处,就不得不离开京城。

张耒仕途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他已经站稳脚跟之后。

这也是张耒一生中难得安稳的时期。

可1093年高太皇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以后,朝廷政治风向发生变化。章惇等人重新进入政治中心,元祐时期得到重用的一批官员陆续受到冲击。

张耒的馆阁生活结束了。

1094年以后,他离开京城,辗转润州、宣州等地。随着政治处分不断加重,1097年又被贬到黄州监酒税,后来继续辗转地方。

从起居舍人到地方监酒税,落差不可谓不大。

但张耒真正的困境,还不是一次被贬。

而是反复。

政治环境稍有变化,他就可能重新得到起用;风向一旦改变,又会重新跌下去。

1100年宋徽宗即位后,张耒的命运终于出现转机。他重新得到任用,仕途一路恢复,甚至累官至太常少卿,后来又出任颍州、汝州知州。

经历多年外放和贬谪,张耒似乎终于熬了出来。

偏偏就在这时,苏轼去世了。

1101年,苏轼在北归途中病逝。张耒听到消息后,为这位影响自己一生的师友举哀。却因为朝政中新旧党争余波息,张耒为苏轼举哀,也因此被卷入新的政治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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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2年,他被贬为房州别驾,安置黄州。

张耒又回到了低谷。

而且这一次,他的生活比过去更加窘迫。

在黄州期间,他不得不卖掉坐骑的小毛驴,后来又典当玉佩,在柯山附近租屋居住。

当地郡守见他生活困难,想替他购置公田,让他种些豆粟蔬菜补贴生活,却被张耒婉言谢绝。

从少年成名到馆阁八年,从被贬监酒税到重新官至太常少卿,再到黄州卖驴典玉,张耒一生的坎坷从来不是简单的一路下降。

而是一次次刚刚站起来,又被政治风浪推回低处。

但也是在这样的生活里,他的诗越来越少了少年时代的意气,越来越多地转向农民、赋税、生计和普通人的艰难。

官场让他离权力中心越来越远。

他的笔,却离真实生活越来越近。

政和四年,也就是1114年,张耒去世,归葬淮安。

六十年人生,到这里结束。

十七岁时,他写《函关赋》,少年意气正盛;后来进入二苏门下,成为苏门四学士中最年轻的一人,又在馆阁度过多年高光岁月。

可人生后半程,迎接他的却是外放、复起、再贬,以及黄州清贫的生活。

只剩一个经历半生宦海起伏的老人,听着几片梧桐叶,在秋风中依旧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