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赴宴
上海某男子婚礼当天,同事竟无一人到场。
婚后返岗,老板神色复杂地找他谈话:
“你岳父,其实是公司最大的股东。”
雨在婚礼开始前四十分钟才停,天空憋着一股青灰色的怒气,空气湿黏得像未干的胶水。陆远舟站在酒店宴会厅的入口处,第三次低头看手机,五点四十七分,距离开席还有十三分钟。大厅里摆了二十桌,雪白的桌布,粉缎椅套,每张椅子上都妥帖地放着一小盒费列罗做回礼。椅子大半空着,只有零星几个亲戚坐在靠前的位置,低声交谈,偶尔朝他这边望一眼,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他听见苏晚在他身后轻声安抚岳母:“妈,下雨嘛,路上堵,再等等。”
岳母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些。陆远舟知道她今天化了两个小时的妆,穿的旗袍是量身定做的墨绿色丝绒,衬得整个人端庄又贵重。可此刻她坐在那里,背脊僵直,嘴角抿成一条勉强的弧线,像一尊随时会裂开的瓷像。
六点整,司仪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陆先生,咱们是不是……再等一刻钟?”
陆远舟摇头,嗓子有点紧:“准时开始。”
他走过空荡荡的走道,花门上的白玫瑰和满天星被空调风吹得微微颤动。苏晚的手从他臂弯里穿过来,凉而稳,轻轻捏了他一下。他侧头看她,她化了妆的脸精致得像杂志封面,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光让他心里一抽。她冲他笑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没事的,远舟。”
仪式只有十五分钟。交换戒指的时候,他看见苏晚无名指上那圈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滴悬而未落的眼泪。台下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他扫了一眼,他们部门总监李明的位子是空的,行政部经理赵姐的位子也是空的,整个右边两排,原本该坐着公司同事的区域,只有青白色的椅背对着他,像一排沉默的后脑勺。
敬酒环节走得很快。亲戚们大多是苏晚那边的,表舅、堂叔、几个阿姨,他有些叫不上称呼,只能跟着苏晚喊人,机械地举杯、微笑、说“谢谢”。岳父坐在主桌正中,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服帖,从头到尾没怎么看他,只在合影时淡淡说了句:“站直点,别驼背。”
散场时已经快九点。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斜织成一张网。陆远舟站在台阶上送最后几个亲戚上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总监李明在部门群里发的消息,@所有人:“明天上午九点例会,迟到扣绩效。”
下面跟了一排“收到”,齐整得像训练有素的军队。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苏晚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薄外套披在他肩上,说:“走吧,回家。”
婚假三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陪苏晚回门,岳父岳母住在浦东一个老式高档小区里,复式,装修是十几年前流行的红木风格,处处透着沉甸甸的讲究。岳母在厨房忙活,岳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偶尔问两句工作上的事,语气不咸不淡。“你们公司那个智能仓储项目,还在推进?”“嗯,还在前期调研。”“年轻人,踏实点。”陆远舟点头称是,余光扫过茶几上岳父随手放的车钥匙,保时捷的盾徽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刺眼。
他其实一直知道苏晚家境不错。恋爱时她开Mini Cooper,背的包他不认识牌子但看得出不便宜,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客厅那架施坦威钢琴就够他默默算好一阵子自己的年终奖。可苏晚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这些,她跟他挤地铁去吃人均八十块的日料,跟他租在闵行的老公房里一起刷墙,笑着说“这个户型南北通透挺好的”。他以为自己不介意,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可以靠努力把这点差距填平。
但婚礼那天,空着的二十桌座位像二十个张开的嘴,无声地朝他喊了一句话。那句话是什么,他不敢细想。
返岗那天是周三。陆远舟特意早了二十分钟到公司,电梯里碰见技术部的小周,对方看见他愣了一下,眼神飞快地别开,打了个含混的招呼:“哟,远舟哥,回来啦。”然后低头刷手机,再没说话。
他走进办公区,原本嗡嗡的聊天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两三秒的静默,然后是更细碎、更刻意压低的窸窣。他穿过走道,经过赵姐的工位,她正在浇那盆绿萝,抬头冲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用量角器量过:“新婚快乐啊远舟。”说完立刻又低下头去,手指拨弄叶片,动作忙得有些多余。
自己的工位倒还是老样子,显示器上贴着的便签纸没动过,马克杯里积了一层灰。他坐下来,打开电脑,邮箱里躺着十七封未读邮件,他逐一点开,大多是工作往来,没什么异样。可隔壁工位的老王从他去厕所到回来,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盯着屏幕,鼠标都没挪一下。茶水间门口,他听见里面有人在笑,声音压得很低,等他走近了,笑声戛然而止,然后是水流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一个人影快速闪了出来,差点跟他撞上。
“哎哟,远舟哥!”是销售部的小刘,脸上堆着笑,“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
“那什么,我约了客户,先走了啊。”小刘几乎是落荒而逃。
陆远舟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脸,领带有点歪了,颧骨上冒了一颗痘,眼底乌青。他伸手正了正领带,转身回了工位。
九点零三分,总监李明从办公室走出来,手里端着星巴克,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来了啊。待会儿例会,你做个上周进度汇报。”说完就走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例会开得沉闷。陆远舟投影上周的工作进展,说到智能仓储项目的供应商比选方案时,底下没人提问,也没人记笔记。李明靠在椅背上转笔,目光越过他看向窗外的陆家嘴三件套,像在思考什么比这个项目重要得多的事。陆远舟讲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稀稀拉拉的翻纸声。
“行,”李明把笔往桌上一扔,“下一个,赵姐。”
陆远舟坐回自己的位子,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他忽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踏进公司大门到现在,没有人问过他婚礼怎么样,没有人说“那天真不好意思我临时有事”,甚至没有人直视他的眼睛超过两秒。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一个明明穿着衣服却觉得浑身赤裸的人,站在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但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的玻璃房里。
散会后他回到工位,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张照片,是他们家猫趴在婚床上的样子,配文:“团团想爸爸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终于松开一点,回了个摸头的表情包。
中午他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子,远远看见技术部几个同事坐在一起,他刚迈步往那边走,其中一个人忽然站起来说“我去加个菜”,剩下几个迅速聊起别的话题,声音大得有些不自然。他脚下一顿,拐了个弯,坐到角落里一个靠窗的位置,一个人默默把饭吃完。
下午三点多,行政部的前台小陈走过来敲他的工位隔板:“远舟哥,李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陆远舟心里咯噔一下。他站起来,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走到总监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李明讲电话的声音:“……行行行,我知道了,回头再说。”挂了电话,李明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李明坐的那把皮椅看起来比他的工资单高级很多。陆远舟走进去,李明正低头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放下手机抬起头来。那个表情很奇怪,陆远舟从来没见过李明脸上出现那种神色——怎么说呢,像是一个正准备宣判的法官,忽然发现被告席上坐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坐。”李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远舟坐下,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往前倾了倾身,用一种陆远舟从没听过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开口:“远舟啊……有件事,我得跟你确认一下。”
“您说。”
“你岳父,”李明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某种很难咽下去的东西,“是不是姓苏?”
陆远舟愣了一下:“是,怎么了?”
李明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那个动作让皮椅发出“吱呀”一声,像某种无奈的叹息。“你岳父,苏国栋……是咱们公司最大的股东。占股百分之三十七,间接持股,董事之一。”
陆远舟觉得自己耳膜“嗡”地响了一声。窗外有架飞机低空飞过,引擎声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他看着李明的嘴在一张一合,可那些字一个一个蹦出来,却组不成完整的句子。他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些画面——苏晚第一次来他公司楼下等他下班,李明刚好从大堂经过,脚步顿了一下;上个月部门聚餐,李明问他“你女朋友家里做什么的”,他含糊地说“做点小生意”;还有婚礼前他发电子请柬到部门群,群里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回复,他以为是大家太忙。
“远舟?远舟?”李明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回来,“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陆远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感觉自己的嘴唇有点干,舌头黏在上颚上,好半天才找回声音:“所以……婚礼那天……”
李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罕见的局促。他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那些高高低低的玻璃幕墙,声音低了下去:“那天……是我在部门群里说了句话。我说,大家最近项目都紧,婚礼这种场合,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必都过去了,免得路上折腾。”他顿了一下,“我没想到……真的一个人都没去。”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空调出风口“嘶嘶”地送着冷气,陆远舟看见李明桌上那盆多肉植物的叶片上积了一层薄灰,他忽然想起苏晚在家里阳台上也养了很多多肉,每天都拿小喷壶细细地喷水,说“它们看着胖嘟嘟的,其实特别脆弱,水多了烂根,水少了干叶”。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李明也下意识跟着站起来了,那个动作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像条件反射。
“远舟,这事……”李明抬手想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你看,要不要我跟大家解释一下?”
陆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尖,今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擦了鞋油,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头上蹭了一块灰。他摇了摇头,声音比他预想的平静:“不用了。李总,我先出去做事了。”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走过茶水间,走过打印机,走过那一排排整齐的工位。有人抬头看他,又迅速低下去。他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他按了一下空格键,桌面亮起来,是苏晚给他设的屏保——他们两个去年在迪士尼拍的合影,他举着气球,她靠在他肩上笑,烟花在背景里炸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点开苏晚的对话框。她刚发了一条新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汤喝。”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好,我下班就回来。”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苏晚,你爸……是苏国栋?”
消息发出去,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行字:“……你知道了呀。对不起远舟,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是怕你……”
怕你什么呢?陆远舟看着那半截没打完的话,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婚礼那天苏晚捏他手臂的那只手,凉而稳,想起她说“没事的,远舟”时眼底那点亮光,想起她说“这个户型南北通透挺好的”时歪着头笑的样子。
他打了一行字:“怕我什么?怕我跑了?”后面跟了一个猫猫探头.jpg的表情包。
苏晚回了一串泪流满面的表情,然后是语音消息。他戴上耳机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软软地传过来:“远舟,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的你,跟你爸是谁、你挣多少钱、你公司股东是谁,一点关系都没有。婚礼那天的事我问过我爸了,他气得够呛,说要去你们公司……”
陆远舟打字打断她:“别,别让爸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我自己来。”
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里开始有人收拾东西,背包的拉链声、键盘被推进抽屉里的碰撞声、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哒哒”声,混成一片日常的白噪音。陆远舟关掉电脑,把桌上的便签纸一张一张揭下来理好,放进抽屉里。他站起来的时候,余光扫到隔壁老王正偷偷看他,两人目光一撞,老王立刻低头去翻那个已经关了机的显示器。
陆远舟没有走。他走到办公区前面那块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把明天下午三点“智能仓储项目供应商终选会”的日程圈了出来,在旁边打了个星号。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整个办公区——还有人没走,大概十几个,稀稀拉拉地散在各处,有人正在穿外套,有人抱着文件要去归档,有人端着杯子在饮水机前面接水。
他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地传出去,“我婚礼那天,谢谢大家的‘不打扰’。”
他看见赵姐的手停在半空中,外套的袖子穿了一半;看见小周的嘴微微张开;看见李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明天下午的供应商终选会,我会做一个完整的方案汇报。”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些在躲闪,有些在发愣,有些带了点说不清的紧张,“我不是来跟大家置气的。项目该怎么做还怎么做,我只是觉得,有些话——不该通过第三个人传。”
他放下马克笔,手指上沾了一点黑色的墨渍。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搓了搓,没搓掉。
“我先走了。明天见。”
他拿起包,穿过走道,经过李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李明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陆远舟没有看他,只是用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李总,明天的会,您帮我坐镇就行。方案我来讲。”
他走出公司大楼,天已经暗下来了,但还没全黑,西边的云层里透出一线融金似的余光。空气里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路边有几棵法国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晚发来一张照片,厨房的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排骨汤,白色的热气氤氲了镜头。配文只有两个字:“到家。”
陆远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他锁上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大步走进暮色里。
身后那栋写字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只巨大的、沉默的萤火虫。他知道明天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目光还会在他身上停留一阵子,也许会有人凑过来讪讪地解释两句,也许茶水间里的窃窃私语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背后站着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而是因为今天晚上,有人在家炖了一锅排骨汤等他。
他推开地铁站的玻璃门,混进下班的洪流里,跟无数疲惫又鲜活的面孔一起,涌向各自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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