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个情人叫周敏。
隔壁公司的。
她比我大七岁。
那时我二十六,她三十三。
我们在一栋写字楼里上班,十二楼,我在1203,她在1207。
中间隔了一家做外贸的小公司。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电梯里。
那天早上我拎着豆浆油条挤进去,她站在角落里,穿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后面一颗小小的痣。
她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香水。
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混着一点烟味。
我多看了两眼。
她没看我,低头刷手机,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
电梯到十二楼,她先出去,往右拐。
我往左。
后来我知道她是1207的会计。
我们那栋楼的茶水间在走廊尽头,共用的。
我第二次见她就是在茶水间。
她在接水,杯子里泡着茶叶,水汽冒上来,她眯着眼睛吹了吹。
我站在后面等。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你先”。
声音有点哑,像是没睡醒。
我说没事,你慢慢来。
她没再客气,端着杯子走了。
那双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节奏很快。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她。
不是刻意的。
就是一栋楼里,总会碰见。
电梯里,茶水间,楼下便利店。
她总是一个人。
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下班一个人。
有时候我在便利店看见她,她买一盒饭,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吃得很快,像赶时间。
但其实她不赶。
吃完她会坐一会儿,发呆,看着窗外。
我观察过她几次。
她发呆的时候表情很空,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难过。
是那种被生活磨久了之后,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
我那会儿刚分手。
前女友叫林瑶,谈了三年,分得很难看。
她跟一个开奥迪的男的跑了,走之前跟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钱。
我说我知道了。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了半瓶白酒,吐了一厕所。
第二天照常上班。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是空的。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一台机器。
直到注意到周敏。
也不是喜欢。
就是好奇。
她身上有种东西吸引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是一种相似的味道。
我们都是那种被生活推着走的人,不挣扎,也不喊疼,就那么闷着。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份。
那天加班到很晚,整栋楼都黑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1207的时候发现里面还亮着灯。
门半开着。
我往里看了一眼。
周敏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在抽烟。
写字楼禁烟,但她就在那儿抽,烟雾升起来,被屏幕的光切成一层一层的。
我敲了敲门框。
她抬头,没被吓到,只是看着我。
“还没走?”我说。
“嗯,对账。”她把烟掐了,扔进一个易拉罐里。
“抽烟不怕被罚?”
“这个点没人管。”她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钟,她忽然问:“你叫什么?”
“陈默。”
“真叫陈默?”
“真叫。”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深了一点,眼角起了细纹。
“你这名字起得省事。”
“你呢?”
“周敏。”
“我知道。”
“你知道?”她挑了下眉毛。
“电梯里听过你打电话。”
她点点头,没追问。
那天我们聊了一会儿。
不多,十来分钟。
她问我做什么的,我说做设计的,UI设计。
她说哦,那挺好的。
我问她会计干了多久,她说八年了,大学毕业就干这个。
“喜欢吗?”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就是会干。”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我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追出来,说“等一下”。
我回头。
她递过来一根烟。
“路上抽。”
我接过来,是一根细支的南京。
“谢了。”
她摆摆手,转身回去了。
那根烟我没抽。
放在桌上放了三天,后来不知道丢哪儿了。
但那之后我们开始打招呼了。
走廊里碰见,点个头,说句“早”。
茶水间碰见,会聊两句。
都是些没营养的话。
天气,加班,楼下食堂的菜越来越难吃。
但我发现她说话有个特点。
很直接。
不拐弯。
有一次我说楼下食堂的红烧肉太肥了,她说“那你别吃啊”。
我说我忍不住。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们男的都这样,明知道不好还往上凑”。
我不知道她这话有没有别的意思。
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种笑不是讨好,是觉得好玩。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我在楼下便利店又碰见她。
她坐在老位置,吃一盒关东煮。
我买了瓶水,走过去坐她对面。
“你怎么老吃这个?”
“方便。”她咬了一口鱼丸,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怎么老跟着我?”
“我没跟着你。”
“每次我来你都在。”
“巧合。”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了她擦嘴,忽然问我:“你周末干嘛?”
“没事,睡觉。”
“不出去玩?”
“没人玩。”
她想了想,说:“明天我搬家,缺个人帮忙,你来不来?”
我愣了一下。
搬家。
这算是……邀请?
“给钱吗?”我说。
“请你吃饭。”
“行。”
她站起来,把餐盒扔进垃圾桶,拎起包就走了。
没说时间,没说地址。
走到门口才回头:“明天早上九点,我给你发定位。”
我说好。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喝了半瓶水,心跳有点快。
说不清为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东西打包好了,七八个纸箱子,两个行李箱,堆在客厅里。
她穿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化妆,看着比平时年轻。
“就这些?”
“就这些。”她拍了拍箱子,“搬吧。”
我们从六楼往下搬。
一趟一趟的。
箱子不重,但楼道窄,转弯费劲。
搬了五趟我才搬完。
她搬了三趟,剩下的站在楼下看着。
搬完了我坐在车后座上喘气。
她递过来一瓶水。
“体力还行。”
“我平时跑步。”
“难怪。”
她开车,一辆白色的飞度,里面干干净净,挂了个平安符。
新家在城南,也是老小区,四楼。
又搬上去。
搬完了我整个人都快废了。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一堆箱子,说了句“慢慢收拾吧”。
然后带我去吃饭。
吃的火锅。
她点了很多肉,说“你多吃点,今天辛苦了”。
我确实饿了,吃了三盘羊肉。
她吃得不多,一直在喝啤酒。
喝了三瓶。
脸有点红,话多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搬家吗?”
“不知道。”
“离了。”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上个月离的,房子归他,我搬出来。”
“有孩子吗?”
“没有。”她倒了杯酒,“幸亏没有。”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说了也没用。
她也不需要安慰。
她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恭喜我。”
“恭喜什么?”
“恭喜我自由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那种笑不是开心,是一种从什么地方挣脱出来的轻松。
我也笑了。
跟她碰杯。
那天我们吃到很晚。
火锅店快打烊了才走。
她喝了五瓶啤酒,走路有点晃。
我扶了她一把,她没推开,也没靠过来。
就那么保持着一点距离。
到了车旁边,她说“你开吧,我喝了酒”。
我拿过钥匙。
送她回去的路上她睡着了。
头靠在车窗上,呼吸很轻。
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划过她的脸。
我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
眉头不皱了,嘴角也不绷着了。
像个被抽掉了所有防备的人。
到了楼下我叫醒她。
她睁开眼,迷糊了几秒钟,然后说“到了?”
“到了。”
她下车,走了两步,回头说:“今天谢了。”
“不客气。”
“改天请你吃饭。”
“你已经请了。”
“那不算,那是报酬。”她摆摆手,“改天再请,正式的。”
然后她上楼了。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走。
发动机没熄火,暖风吹着。
我点了根烟。
抽完了才走。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很多。
不是那种突然拉近的。
是慢慢靠近的。
像两块磁铁,不用使劲,自然而然就往一块凑。
她开始会给我发微信。
不是聊天。
是发一些很零碎的东西。
中午吃的什么,楼下便利店关东煮卖完了,今天老板又发脾气了。
我回得也不勤。
有时候回个表情包,有时候回一句“知道了”。
但她一直发。
我也一直看。
有一天晚上十点多,她忽然发了一条。
“你睡了吗?”
“没有。”
“我在你家楼下。”
我愣了一下。
我家楼下?
她知道我住哪儿?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儿?”
“上次搬家你填了个地址,我记住了。”
我下楼。
她站在小区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宵夜。”她把袋子递过来,“馄饨,顺路买的。”
我接过来,还是热的。
“你专门来的?”
“顺路。”她又说了一遍。
我不信。
她住城南,我住城北,不顺路。
但我没说破。
“上去坐坐?”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带她上楼。
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乱,但不脏。
她在沙发上坐下,打量了一圈。
“你们男的家都这样?”
“哪样?”
“什么都没有。”
她说得对。
我屋里除了必要的家具,什么都没有。
墙上没画,桌上没摆件,连窗帘都是房东留下的。
“懒得弄。”我说。
“不是懒。”她靠在沙发上,“是觉得没必要,对吧?”
我没说话。
她说得对。
我一个人住,弄那些给谁看。
她把馄饨拿出来,两碗,一碗是我的,一碗是她的。
“你不是吃过了?”
“又饿了。”
我们坐在沙发上吃馄饨。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什么节目我已经忘了。
只记得她吃馄饨的样子。
很慢。
跟她在便利店吃饭完全不一样。
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
“你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
“没什么。”
“撒谎。”
“你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
她笑了一下,说:“因为不赶时间。”
那天晚上她待到很晚。
快十二点才走。
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忽然说:“陈默。”
“嗯?”
“你这个人挺好的。”
然后她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那儿,心跳得很快。
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你这个人挺好的。
什么意思?
我没想明白。
也不敢想。
元旦前一天,她约我吃饭。
“正式的。”她在微信里强调。
我说好。
她选了一家日料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角落,点了一壶清酒。
她化了妆。
不是浓妆,就是涂了口红,画了眼线。
但跟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漂亮,是一种属于三十三岁女人的好看。
有故事的好看。
“你今天不一样。”我坐下的时候说。
“哪儿不一样?”
“化妆了。”
“不行吗?”
“行。”
她给我倒了杯酒。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
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多。
她说了她的前夫。
相亲认识的,谈了半年结婚,过了五年。
“他人不坏。”她说,“就是没意思。”
“没意思?”
“嗯,每天上班下班,打游戏,睡觉,跟我说话不超过十句。”她喝了一口酒,“我以为结了婚都这样,后来发现不是。”
“怎么发现的?”
“看到别人不是这样。”
她有个同事,结婚八年了,老公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
不是什么大事。
但她说这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不是要别人给我做早饭。”她说,“我是想要那种……被在乎的感觉。”
“他不给你做?”
“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她前夫比她小三岁,家里独生子,从小被惯大的。
结婚五年,她像带了个孩子。
“离婚是我提的。”她说,“他不同意,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累了。”
“他就同意了?”
“闹了两个月,后来同意了。”
“为什么闹?”
“他觉得我外面有人。”她笑了,那种笑带着点嘲讽,“男的都这样,女人要走,第一反应就是她外面有人。他们不相信女人会因为累而离开。”
我说我不是这样。
她看着我,说:“谁知道呢。”
那天晚上她喝了不少。
但没醉。
清醒得很。
吃完饭我们在巷子里走了走。
元旦前夜,到处都亮着灯,有人在放烟花。
她仰着头看,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
“陈默。”
“嗯?”
“你谈过恋爱吗?”
“谈过。”
“怎么分的?”
“她嫌我穷。”
她转过头看我。
“那她挺傻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个人,比钱值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笑。
很认真。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伸手帮她拨开。
她没躲。
我的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凉凉的。
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
那个瞬间很长。
可能只有几秒钟,但我觉得很长。
然后她笑了。
“走吧,冷了。”
她转身往前走。
我跟上去。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
到她楼下的时候,她忽然说:“抱一下。”
我没反应过来。
她已经张开手了。
我抱了她。
她的身体很瘦,肩膀很窄,整个人被我圈在怀里。
她身上还是那股味道。
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
她在我怀里待了几秒钟,然后松开了。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她转身上楼。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窗户的灯亮起来,才走。
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了。
不是明确了什么。
是暧昧起来了。
那种暧昧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
像水烧到了八十度,不沸腾,但烫手。
她继续给我发微信。
频率更高了。
早上发“今天冷,多穿点”。
晚上发“加班别忘了吃饭”。
有时候会发一张照片,她做的饭,或者路边看到的一只猫。
我开始期待她的消息。
手机一响,我第一反应就是是不是她。
如果是,我会笑。
如果不是,我会有点失望。
这感觉很久没有了。
上一次还是跟林瑶刚在一起的时候。
但跟周敏的感觉不一样。
跟林瑶是激动,是年轻时候的那种上头。
跟周敏是安稳。
是那种你知道这个人在这里,你就很踏实的感觉。
一月底,我生日。
我自己都忘了。
下班的时候她在电梯口等我。
“走,吃饭。”
“今天什么日子?”
“你生日。”
我愣了一下,摸出手机看日期。
还真是。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搬家你身份证掉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她记了三个月。
那天她带我去了一家西餐厅。
不便宜。
我说太贵了,她说“你生日,我说了算”。
点了牛排,开了红酒。
她举起杯子:“生日快乐。”
我碰了一下。
“你对你前夫也这么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时候提他,是不是有点煞风景?”
“我就是好奇。”
她放下杯子,想了想。
“对他好过,后来不好了。”
“为什么?”
“因为他对我不够好。”她说得很直接,“我这人很简单,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好,我就收回。”
“那我呢?”
她看着我。
“你对我好吗?”
“我不知道。”我说,“你觉得呢?”
她没回答。
低头切牛排,切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对我挺好的。”
“哪儿好?”
“你帮我搬家。”
“那顿饭抵消了。”
“你陪我吃宵夜。”
“你自己来的。”
“你看我的眼神。”
我愣住了。
“什么眼神?”
“你自己不知道?”她抬起头,嘴角有一点翘,“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想要又不敢要的东西。”
她说得太准了。
准到我无话可说。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她笑了,笑得有点得意。
“被我说中了?”
“说中了。”
“那你怎么想的?”
“想什么?”
“想要,还是不敢要?”
她问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我没办法躲。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
“想要。”
“那为什么不敢?”
“你比我大七岁。”
“所以呢?”
“我怕你嫌我小。”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陈默,你二十六了,不是十六。七岁算什么?”
“你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人,不是数字。”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到我不敢怀疑。
那天晚上吃完饭,她送我回家。
到她车里,她没马上开。
发动机响着,暖风呼呼地吹。
她转过头看我。
“陈默。”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声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是。”我说。
她笑了。
不是得意的那种。
是松了口气的那种。
“我也喜欢你。”
她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
然后她凑过来,亲了我一下。
不是嘴。
是脸颊。
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然后她坐回去,挂挡,开车。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但她的手伸过来,放在我手背上。
我翻过手,握住她。
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把树枝。
但很真实。
真实到我能感觉到她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
她说话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亲我的样子。
还有她身上那股味道。
洗衣液混着烟味。
我闭上眼就能闻到。
我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没有谁说“做我女朋友吧”。
就那么在一起了。
第二天她在微信里说:“今天想见你。”
我说好。
下班我去她公司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笑了一下,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事。
我们去她家。
她做了饭。
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个汤。
很普通的菜。
但我觉得好吃。
比楼下食堂好吃一百倍。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靠在我身上,脚搭在茶几上。
我看电视,她看我。
“你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她伸手摸我的脸。
手指沿着我的眉毛划下来,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
“你长得挺好看的。”她说,“就是你自己不知道。”
我抓住她的手。
“别摸了。”
“为什么?”
“再摸我受不了了。”
她笑了,笑得坏坏的。
“那就别忍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
第一次睡在她家。
她的床不大,一米五的,两个人睡有点挤。
但我不想挪开。
她枕着我的胳膊,脸埋在我脖子里,呼吸很轻。
我闻着她的头发。
还是那股味道。
但这次更近,更浓,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
她忽然说:“陈默。”
“嗯?”
“你以后会不会嫌我老?”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前夫嫌过我。”
“嫌你什么?”
“嫌我比他大,嫌我管他,嫌我不够年轻不够漂亮。”她说得很平静,但我知道这些话她记了很久。
我抱紧她。
“他是傻逼。”
她笑了,笑声闷在我脖子里,痒痒的。
“你骂人还挺好听。”
“我说真的。”
“我知道。”
她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我。
“所以我才喜欢你。”
那之后我们过得像一对夫妻。
她下班早,会买菜做饭。
我下班晚,回去的时候饭菜在桌上,她在沙发上等我。
有时候她加班,我去接她。
站在1207门口等她出来,跟当初一样。
只不过现在她会笑着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们在楼道里碰见过她的同事。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的,看见我们挽着手,眼睛瞪得很大。
周敏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说“这是我男朋友”。
那女的哦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扫了好几遍。
走了之后周敏说:“明天全公司都会知道。”
“你怕?”
“怕什么?我单身,你单身,合法合理。”
她什么都不怕。
这一点我佩服她。
我做不到。
我有时候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比如我们一起逛街的时候,有人看我们。
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看出了年龄差。
但我总觉得他们在看。
周敏从来不理会。
她走路永远昂着头,步子很快,哒哒哒的。
像一把刀。
过年的时候她跟我回家。
我老家在县城,爸妈都是普通工人。
我提前跟他们说了,说谈了个女朋友,比我大几岁。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钟,说“大多少”。
我说七岁。
她又沉默了几秒钟,说“你自己想好就行”。
我知道她不太乐意。
但她不会直接反对。
她就是这样的人,心里有话不直说,闷着。
周敏去之前问我:“你爸妈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
“万一呢?”
“万一的话,我站你这边。”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亮。
“你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
到了我家,我妈开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笑。
但笑得有点僵。
周敏带了礼物,给我爸买了酒,给我妈买了一条围巾。
不贵,但用心。
我爸还好,笑呵呵的,说“小陈终于带人回来了”。
我妈话少,一直在厨房忙。
周敏去帮忙,我妈说不用,她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两个人在厨房里。
我在客厅坐着,竖着耳朵听。
听不清说什么。
但偶尔能听到笑声。
后来饭桌上,我妈的态度明显软了。
因为周敏跟她聊得来。
聊做菜,聊家长里短,聊我小时候的事。
我妈说我小时候调皮,周敏说“他现在也调皮”。
我妈笑了。
那顿饭吃得比我想象中好。
晚上睡在我房间。
床更小,一米二的。
我们挤在一起,她趴在我胸口上。
“你妈人挺好的。”
“她今天话少。”
“正常,哪个当妈的看到儿子带个大七岁的女朋友回来,都得适应适应。”
“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别人怎么看。”
她想了想。
“介意过,以前介意过。跟那个谁结婚的时候,别人说我找了个比我小的,不靠谱。我说我觉得靠谱就行了。”她顿了顿,“后来证明不靠谱。但不是因为他比我小,是因为他是傻逼。”
我笑了。
“所以你现在不介意了?”
“介意不过来。”她说,“活到我这个岁数,要是在乎所有人的看法,我早累死了。”
她三十三岁。
说“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像在说五十岁。
但她说的对。
她活得很明白。
那种明白不是看透了什么大道理。
就是被生活磨出来的。
像石头被水冲久了,棱角都没了,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
过年回来之后,我们开始讨论同居。
是她提的。
“你搬过来,或者我搬过去,你选。”
“你那儿大一点,我搬过去吧。”
“行。”
搬家那天又是我们俩。
我的东西比她还少,三个箱子,一个行李箱,一趟就搬完了。
她把衣柜腾出一半给我。
洗手台上多了一个牙刷。
冰箱里开始有我喜欢的可乐。
她的护肤品旁边放了我的剃须刀。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着很自然。
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同居之后我发现她很多习惯。
她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喝水。
一大杯,凉的,咕咚咕咚灌下去。
她说这是她妈教她的,清肠胃。
她洗完澡不马上穿衣服,裹着浴巾在屋里走来走去,找护肤品,找吹风机,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我说你不冷吗。
她说习惯了。
她睡觉前要看手机,看一会儿就放下,从来不刷很久。
她说看久了睡不着。
她做饭的时候会哼歌。
哼的是很老的歌,邓丽君的,王菲的。
哼得不好听,跑调。
但我不说。
我觉得跑调也挺好的。
真实。
她有时候会发脾气。
不是大吵大闹那种。
是闷着。
不说话,不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但我知道有事。
她不想说的时候我从来不追问。
就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过一会儿她就会自己开口。
“今天老板又加活。”
“楼下那个女的又在背后说我。”
“前夫给我发消息了,烦。”
都是些小事。
但我知道这些小事在她心里堆着,堆多了就会堵。
她说出来就好了。
说完了她会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膀上。
“好了,没事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记仇,不翻旧账。
这一点比我强。
我有时候会闷着不说,闷很久。
她发现了就会直接问我:“你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撒谎。
然后就盯着我,一直盯到我开口。
“你这样我很累。”我说过一次。
“什么样?”
“什么都让你看穿。”
她笑了。
“那你别藏啊。你藏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说得对。
我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东西。
她像一面镜子。
我是什么样,她就照出什么样。
不美化,不丑化,就是原样。
这种感觉一开始让我不习惯。
后来我发现,这样很轻松。
不用装,不用演,不用想“我这样说她会不会不高兴”。
是什么就是什么。
三月的一个周末,我们去逛宜家。
她说想换个沙发。
现在的沙发是房东留下的,旧了,坐下去弹簧硌屁股。
我们在宜家里转了两个小时。
她看沙发很仔细,坐上去试,摸面料,问尺寸。
我在旁边跟着,推着购物车。
她问我意见,我说“你定就行”。
她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也得定”。
我们两个人的家。
这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最后选了一个灰色的布艺沙发,不贵,但舒服。
她付的钱。
我说我来,她说“我赚得比你多”。
这是事实。
她做会计八年了,工资比我高。
我不跟她争。
但在外面吃饭的时候,我会抢着买单。
她有时候让,有时候不让。
“你留着钱,攒着。”她说。
“攒着干嘛?”
“以后用。”
她没说以后干嘛。
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以后。
想我们两个人的以后。
四月份她过生日。
三十四岁。
我问她想怎么过,她说“不过了,又不是什么好年纪”。
我说不行。
我给她买了一条项链。
金的,一个小坠子,不贵,花了我半个月工资。
她打开盒子的时候愣住了。
看了很久。
然后说:“你疯了?”
“生日礼物。”
“太贵了。”
“不贵。”
她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哭了。
我第一次见她哭。
她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一滴一滴的,掉在盒子上。
我慌了。
“怎么了?不喜欢?”
她摇头。
“喜欢。”她擦了擦眼泪,“就是很久没人送我东西了。”
她前夫不送。
结婚五年,生日礼物加起来不超过三件。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听得出来,她在乎。
不是在乎东西。
是在乎那份心意。
在乎有人记得她,有人愿意为她花心思。
我帮她戴上项链。
坠子落在她锁骨中间,金色的,小小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抱我。
抱得很紧。
“谢谢你。”她说。
声音闷在我胸口。
“不用谢。”
“不是谢项链。”
“那谢什么?”
“谢你来了。”
我没说话。
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她头发上有那股味道。
洗衣液混着一点烟味。
我闻着,觉得这就是家的味道。
五月份出了件事。
她前夫来找她了。
那天我下班回去,在楼下看见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没在意。
上楼开门,听见屋里有男人的声音。
我走进去,看见一个男的坐在沙发上。
周敏站在窗边,抱着胳膊,脸色很冷。
那男的看见我,站起来。
“你是谁?”
“她男朋友。”我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敏。
“行,有人了。”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酸,“难怪不接我电话。”
“你来干嘛?”周敏说。
“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这么绝情?”
“我们离婚了。”周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离婚的意思就是没关系了。请你走。”
他没马上走。
看了我一眼。
“你多大?”
“二十六。”
他笑了,笑得更酸了。
“行,找了个更小的。”他拿起桌上的钥匙,“你加油吧,她这人不好伺候。”
然后他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很安静。
周敏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没事吧?”
“没事。”她说。
但她的手在抖。
我握住她的手。
凉得像冰块。
“他来干嘛?”
“想复婚。”她冷笑了一声,“说后悔了,说还是我好。”
“你怎么说?”
“我说滚。”
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难过。
是疲惫。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反复折腾之后的疲惫。
“陈默。”
“嗯?”
“你会不会也这样?走了又回来,说后悔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走。”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胸口上。
“记住你说的话。”
“记住了。”
那之后几天她情绪不太好。
不爱说话,饭也吃得少。
我知道她不是因为前夫难过。
是因为前夫的出现,把她拉回了那段她不想回忆的日子。
我没多问。
就陪着她。
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她,比平时抱得更紧。
过了几天她缓过来了。
又开始哼歌,又开始在屋里走来走去,又开始跟我斗嘴。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说:“陈默,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稳。”
“稳?”
“嗯,你不慌。什么事都不慌。那天他来了,你也没慌。”
我想了想。
“慌过,没让你看出来。”
她笑了。
“那就够了。慌不慌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让我看出来。”
她说这叫安全感。
不是你能打能骂能赶人。
是你在那里,她就不怕。
六月份开始热了。
我们的出租屋没空调,晚上热得睡不着。
她怕热,翻来覆去的,一身汗。
我说买个空调吧。
她说房东不给装,自己装划不来。
我说那买个电风扇。
买了,对着床吹,还是热。
她就睡到客厅地板上。
铺个凉席,开着窗户,有点穿堂风。
我也睡地板。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
“像小时候。”她说。
“你小时候睡过地板?”
“睡过,夏天热,我妈在地上铺席子,我跟她一起睡。”
“你爸呢?”
“我爸睡床上,他怕热,一个人占一台风扇。”
她很少提她家里的事。
那天晚上说了很多。
说她妈是个小学老师,对她很严。
说她爸是个工人,话少,但疼她。
说她上大学的时候她妈病了,子宫肌瘤,做手术,她请了一个月假回去照顾。
“那时候觉得天要塌了。”她说,“后来发现天塌不了,塌了也得撑着。”
“你妈现在呢?”
“好了,跟我爸在老家。”她顿了顿,“我离婚没告诉他们。”
“为什么?”
“怕他们担心。”
她侧过身,脸对着我。
“你说我是不是不孝?”
“不是。”
“真的?”
“你是不想让他们操心,这是为他们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陈默。”
“嗯?”
“你要是早出现几年就好了。”
“现在也不晚。”
她笑了。
在黑暗里,那个笑很轻。
“对,不晚。”
夏天过得很快。
日子很平淡。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
没什么特别的。
但我喜欢这种平淡。
以前跟林瑶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过得像过山车。
今天高兴得要死,明天吵得天翻地覆。
那种日子刺激,但累。
跟周敏在一起不一样。
像一条河,慢慢流,不着急。
偶尔有石头挡一下,绕过去就是了。
她教会了我一件事。
生活不是电影。
不需要那么多高潮。
能安安稳稳地过,就已经很好了。
九月份她升职了。
财务主管,工资涨了两千。
那天她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进门就抱着我跳。
“涨工资了!”
“厉害。”
“请客!”
她拉我去吃了一顿好的。
还是那家日料店。
还是那个角落。
她点了很多,说“随便吃,今天我买单”。
她喝了酒,脸红扑扑的,话特别多。
“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说,“做个小会计,拿着死工资,一个人过到老。”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她看着我,“你知道吗,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我运气变好了。”
“是你自己厉害。”
“不,是你给我带来了运气。”
她端起杯子。
“谢谢你,陈默。”
我也端起杯子。
“谢你自己。”
她笑了,跟我碰杯。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整整一壶清酒。
回去的路上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得有点晃。
月亮很圆,挂在头顶上。
她抬头看月亮,忽然说:“我想跟你结婚。”
我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我。
“你不想?”
“想。”我说,“但我觉得应该我来说。”
“谁说不都一样?”
“不一样。”我看着她,“周敏,嫁给我。”
她愣住了。
然后在月亮底下笑了。
“你这求婚也太随便了。”
“那你答不答应?”
她踮起脚亲了我一下。
“答应。”
十月份我们开始看房子。
不是买,是租个大一点的。
现在的一室一厅太小了,她想要个两室的,多一间书房。
周末我们到处看房。
她看得很仔细,朝向,采光,水电,一样一样检查。
我在旁边跟着,负责跟中介砍价。
她砍价不行,心软,中介说几句好话她就不好意思了。
我不吃那套。
“这个价太高了,再降两百。”
“哥,这已经是底价了。”
“那算了,我们看下一家。”
中介赶紧拉住我。
“行行行,降两百。”
周敏在旁边憋着笑。
出来之后她说:“你挺会砍价的。”
“跟我妈学的。”
“你妈厉害。”
“比你差点。”
她打了我一下。
最后我们定了一套两室的,在城南,离她公司近。
月租比现在贵了八百。
她说她出六百,我出两百。
我说不行,一人一半。
她说“我工资比你高”。
我说“那也不行,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她看着我,笑了。
“行,一人一半。”
搬家那天又是我们俩。
这回东西多了不少。
装了满满一车。
搬完了我们坐在新家的客厅里,看着一堆箱子。
“又搬家了。”她说。
“这回是两个人一起搬。”
她靠过来,把头放在我肩膀上。
“以后不搬了。”
“嗯?”
“下次搬家,就是搬进自己的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坚定。
像是在说一个一定会实现的事情。
我相信她。
十二月,我们在一起一年了。
她问我:“有没有腻?”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也没腻。”她说,“以前跟那个人在一起,半年就腻了。跟你在一起一年了,还是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什么都觉得有意思。跟你说话有意思,跟你吃饭有意思,跟你吵架都有意思。”
“我们吵过架吗?”
“吵过啊,上次你袜子乱扔,我说你,你不高兴。”
我想起来了。
是吵过。
小吵。
吵完了她去做饭,我去收拾袜子。
吃饭的时候就和好了。
“那不叫吵架。”我说。
“那叫什么?”
“叫磨合。”
她笑了。
“对,磨合。”
她说两个人在一起,不可能不磕碰。
但关键是磕碰完了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还能看着对方笑。
这就是对的人。
元旦那天我们又去了那家日料店。
还是那个角落。
她点了跟去年一样的菜。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陈默,你还记得去年今天吗?”
“记得。”
“那天你跟我说你前女友嫌你穷。”
“嗯。”
“我当时说了一句话。”
“你说她挺傻的。”
“对。”她放下筷子,“我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个人,比钱值钱。”
还是那句话。
一年前她说的时候,我以为是安慰。
一年后她再说,我知道是真的。
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握住她的手。
“周敏。”
“嗯?”
“遇到你是我运气好。”
她笑了。
“那我们扯平了。”
窗外的烟花炸开,照亮了她的脸。
三十四岁的脸。
眼角有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更深。
但我觉得好看。
比任何一张年轻的脸都好看。
因为这张脸上有故事。
有我。
有我们。
那之后又过了半年。
日子还是那样。
平淡,安稳。
她继续做她的财务主管,我换了一家公司,工资涨了。
我们攒了钱,不多,但每个月都在增加。
她开了一个账户,专门存买房的钱。
她说照这个速度,再攒三年就够首付了。
我说好。
三年后她三十七,我二十九。
她问我:“那时候你会不会嫌我老?”
我说:“那时候我会更爱你。”
她说我嘴甜。
我说我说的是真的。
她信了。
因为她了解我。
就像我了解她。
她知道我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说真话。
在她面前,我永远是透明的。
我愿意透明。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没有什么大起大落。
没有什么狗血剧情。
就是一个二十六岁的男的,遇到了一个三十三岁的女的。
他们在一起了。
过得挺好的。
她是我第一个情人。
隔壁公司的。
比我大七岁。
现在是我老婆。
我们还在攒钱买房子。
她说等买了房子,要养一只猫。
我说好。
她说要养橘猫,胖的那种。
我说好。
她说要给猫起名叫“默默”。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你叫陈默。
我笑了。
行,叫默默。
反正我这一辈子,已经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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