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生殖中心的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宋知遥坐在方主任对面,手里攥着一只牛皮纸袋。
周衡坐在她右边,乔曼坐在周衡身边。
方主任把一份《冷冻胚胎处置知情同意书》推过来:「宋女士,这个胚胎的配子提供方是周先生和乔女士。您不是权利人,无权申请销毁。」
乔曼弯了弯嘴角:「姐姐,你身体不好,别折腾了。」
宋知遥没看她。
手机响了,是女儿周晓禾。
她按下接听,女儿的声音穿过整个办公室:「妈,我考上一本了!超了一本线四十七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宋知遥轻声说:「好。别替妈妈委屈,先走好自己的路。」
挂断电话,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到方主任面前。
01
三个月前,宋知遥刚做完甲状腺手术第四十天。
脖子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淡红的疤。
医生让她多休息,可她习惯了操持这个家。
周衡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口袋鼓鼓的,她顺手一摸,摸出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是仁和生殖中心的抬头。
收费项目:胚胎冷冻保存费。
金额:两万。
缴费人:周衡。
备注栏里有一个名字:乔曼。
宋知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折好,放回原处。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坐在客厅里,等到十一点半。
周衡回来时满身酒气,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眉头皱起来:「你病还没好,不早点睡?」
「等你。」
「有什么好等的?」他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公司应酬,我洗个澡就睡。」
宋知遥没提那张收费单。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周衡,晓禾还有一百天高考。」
「我知道。」
「你最近,能不能多回家吃饭?」
周衡在楼梯上站住,回头看她:「我哪次没回来?你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没等她再开口,径直上了楼。
宋知遥坐在黑暗里,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
她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徐静,是我。」
「知遥?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问你一个事。」宋知遥的声音很平,「如果一个人还没离婚,就和别人去生殖中心冻了胚胎,医院能查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发现什么了?」
「你先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徐静是她在大学时的室友,现在是离婚律师。
徐静说:「你把证据收好,别打草惊蛇。明天来我律所一趟。」
宋知遥应了一声。
挂断电话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仁和生殖中心,乔曼,两万。」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突然想起女儿周晓禾。
晓禾成绩很好,班主任说,上一本线没问题。
宋知遥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些。
她关掉手机,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候,微信弹出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自拍。
验证消息写着:
「周太太,我是乔曼。我想和你谈谈你丈夫留在仁和生殖中心的那管胚胎。」
宋知遥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窗外,春夜的雨落下来了。
她没有点接受,也没有点拒绝。
她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第二天一早,她送晓禾去学校。
晓禾坐在副驾驶,忽然说:「妈,你脖子上的疤还疼吗?」
「不疼。」
「妈,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知遥愣了一下,笑着摇头:「妈没扛什么。你只管好好考试。」
晓禾没再说话。
下车前,她忽然回头:「妈,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宋知遥看着女儿走进校门,眼眶有点热。
她调转车头,去了徐静的律所。
徐静听完她的话,把那张收费单的照片放大看了很久。
「知遥,这个乔曼,我查过。她是仁和生殖中心的客户顾问。」
「客户顾问?」
「就是拉客户、做咨询的。她手里有医院内部资源,想伪造一份结婚证,不难。」
宋知遥的指尖发凉。
「所以那个胚胎,真的是他婚外留下的?」
「大概率是。」徐静说,「但现在的麻烦是,冷冻胚胎的处置权在配子提供方手里。你是周衡的妻子,不是那个胚胎的权利人。医院不会让你销毁。」
「那我怎么办?」
「只有一条路。」徐静看着她,「举报医院违规实施辅助生殖。只要卫健委查实这个胚胎是婚外非法制作的,医院就必须处理掉它。」
宋知遥沉默了很久。
「可是晓禾还有三个月高考。」
「所以你要想清楚。」徐静说,「一旦举报,周衡就会知道。这个家,就彻底撕破了。」
宋知遥抬起头,目光很平静。
「徐静,从他冻下那管胚胎开始,这个家就已经撕破了。」
她站起身,把那张收费单的照片发给了徐静。
「帮我写举报材料。」
「你想好了?」
「想好了。但我有一个要求:等晓禾考完,再让周衡知道。」
徐静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宋知遥走出律所,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
乔曼又发来一条好友申请:
「周太太,你不加我,我也要告诉你。那管胚胎,我准备高考后就去移植。」
宋知遥盯着那行字,慢慢按灭了屏幕。
她没有回。
她在等一个时机。
02
三天后,宋知遥还是加了乔曼。
地点是乔曼选的一家咖啡馆。
乔曼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指甲涂得鲜亮,笑起来很甜。
「周太太,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宋知遥坐下,点了一杯温水。
「你找我,想谈什么?」
「谈周衡。」乔曼搅着咖啡,「他早就说你们没感情了,等晓禾高考完,他就会和你离婚。」
宋知遥没接话。
乔曼又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身体不好,拖着一段没感情的婚姻,对你自己也不好。」
「所以你是来劝我离婚的?」
「我是来告诉你,那管胚胎是我和周衡的孩子。你拦不住。」
宋知遥握着水杯,指节微微泛白。
但她没有发作。
她只是轻轻问了一句:「乔曼,你和他去仁和生殖中心做试管的时候,用的是结婚证吗?」
乔曼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仁和生殖中心是正规机构,做试管必须提供结婚证、身份证、生育证明。」宋知遥看着她,「你和周衡,拿什么做的?」
乔曼把咖啡杯放下,声音冷下来:「周太太,你查这些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宋知遥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录音键。
「乔曼,我再问你一遍。你和他冻胚胎的时候,知不知道他有老婆?」
乔曼的睫毛颤了一下。
「知道又怎么样?他说他早就不爱你了。」
宋知遥点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乔曼,你也是女人。你也有父母。你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婚内出轨、连自己孩子都不管的男人吗?」
乔曼的脸一下子涨红。
「你——」
「我只是提醒你。」宋知遥说,「你替他生儿子之前,先想想他值不值得。」
她走出咖啡馆,阳光照在脸上。
手还在抖,但她没有回头。
下午,她又去了徐静的律所。
徐静把一份打印好的举报材料递给她。
「我帮你递上去了。卫健委已经签收,应该会立案调查。」
宋知遥接过来,看了几行,又放下。
「如果查实,医院会怎么处理?」
「轻则罚款整改,重则吊销辅助生殖资质。那管胚胎,也会被责令销毁。」
宋知遥点点头。
「那就好。」
她刚走出律所,手机响了。
是周衡。
「你在哪?」
「在外面。」
「我晚上回家吃饭,你买点菜。」
「好。」
周衡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知遥站在路边,忽然觉得可笑。
她和他结婚十七年,女儿都十七岁了。
他却在外面留了一管胚胎,等着另一个女人给他生儿子。
她回到家,买了他爱吃的鱼。
做饭的时候,周衡回来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说:「知遥,等晓禾高考完,我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宋知遥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手续?」
「离婚。」周衡说,「房子归我,存款一人一半。晓禾跟着你,我按月给抚养费。」
宋知遥没回头。
「周衡,你就这么急着给她一个名分?」
「跟她没关系。」周衡的声音低下去,「我们之间,早就没话说了。」
宋知遥把菜刀放下,转过身。
「行。等晓禾考完,我们去办。」
周衡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宋知遥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
「什么?」
「你和她冻在仁和生殖中心的那管胚胎,我会想办法让它消失。」
周衡的脸色变了。
「你疯了!」
「我没疯。」宋知遥说,「周衡,你欠晓禾一个爸爸,我不会再让你欠她一个家。」
那天晚上,周衡没有吃饭。
他摔门走了。
宋知遥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菜慢慢凉透。
她给徐静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递上去了吗?」
「递上去了。卫健委说,十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立案。」
宋知遥关掉手机。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03
高考前一个月,婆婆赵桂芬找上门来。
宋知遥正在给晓禾炖汤。
赵桂芬一进门,就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不小:「知遥,我听说周衡要和你离婚?」
「他没跟您说吗?」
「他说了。」赵桂芬叹了口气,「你身体不好,我也心疼你。可你总不能让他周家绝后吧?」
宋知遥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妈,周衡已经有晓禾了。」
「晓禾是个女孩,早晚要嫁人。」赵桂芬说,「周衡想要个儿子,这有什么错?」
宋知遥把勺子放下。
「妈,他想要儿子,可以离婚以后再娶。可他没离婚,就和别人去冻了胚胎。这是错。」
赵桂芬脸色一沉:「你非要闹得全家不得安宁?」
「我没闹。」宋知遥说,「是他先做了不该做的事。」
赵桂芬站起来,指着她:「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举报周衡,我第一个不答应!」
宋知遥看着她的手指,声音很轻:「妈,我已经举报了。」
赵桂芬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已经向卫健委举报了仁和生殖中心。」宋知遥说,「周衡和乔曼做试管的时候,他还没离婚。医院违规,我要让它把那管胚胎处理掉。」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疯了!你这是要把你丈夫往死里逼!」
「妈,是他先把我往死里逼的。」
赵桂芬气得发抖,摔门走了。
宋知遥站在厨房里,听见女儿房间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走过去,推开门。
周晓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卷子。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妈,我都听见了。」
「晓禾……」
「妈,你别替我委屈。」周晓禾说,「我考上一本,以后我养你。」
宋知遥走过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妈等你。」
那天晚上,宋知遥收到一条短信。
是卫健委发来的:
「宋知遥女士,您反映的仁和生殖中心涉嫌违规实施人类辅助生殖技术一事,我委已受理,将依法开展调查。」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截了图,存进那个牛皮纸袋里。
第二天,她去了仁和生殖中心。
前台问她有没有预约。
她说:「我找方主任。」
方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
「宋女士,您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周衡和乔曼在这里冻了一管胚胎,对吗?」
方主任的笑容淡了。
「这个涉及患者隐私,我们不能向您透露。」
「我是周衡的妻子。」
「那也不行。」方主任说,「冷冻胚胎的配子提供方是周先生和乔女士,您不是权利人。」
宋知遥点点头。
「好。那如果我说,周衡和乔曼做试管的时候,他还没离婚呢?」
方主任的手顿了一下。
「宋女士,您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医院涉嫌违规实施辅助生殖。」宋知遥说,「我已经向卫健委举报了。」
方主任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宋知遥站起身。
「方主任,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如果你们主动把那管胚胎处理掉,我可以考虑撤诉。」
「如果你们不处理,那我们就按程序走。」
她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方主任打电话的声音。
她没回头。
当天晚上,周衡回来了。
他脸色铁青,把手机摔在茶几上。
「宋知遥,你去医院闹了?」
「我没闹。我只是问了问。」
「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我丢掉工作?」
「周衡,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丢掉家庭?」
周衡盯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让那管胚胎消失。」宋知遥说,「它不该存在。」
周衡猛地站起来。
「你做梦!」
宋知遥没有生气。
她看着他,轻轻说:「周衡,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周衡摔门走了。
宋知遥坐在沙发上,听见女儿房间的门又开了。
周晓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妈,喝点水。」
宋知遥接过来,指尖碰到女儿温热的手指。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04
高考那天,宋知遥还是去了考场。
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几步就冒冷汗。
但她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看着女儿走进考场。
周晓禾回头看了她一眼,冲她挥了挥手。
宋知遥也挥了挥手。
她没告诉女儿,周衡今天早上发了一条消息:
「我出差,不回来了。高考完,我们去办手续。」
她也没告诉女儿,乔曼昨天又发了一条微信:
「周太太,你举报也没用。医院说了,只要我和周衡不签字,谁也别想动那管胚胎。」
宋知遥没回。
她只是站在太阳底下,等女儿考完。
两天后,高考结束。
周晓禾走出考场,跑过来抱住她。
「妈,我考得还行!」
「那就好。」
回家的路上,周晓禾忽然说:「妈,我爸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宋知遥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有点忙。」
「妈,你别骗我了。」周晓禾说,「我早就知道了。」
宋知遥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
「晓禾,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周晓禾说,「我看见他手机里有个女人给他发消息,叫他老公。」
宋知遥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你怎么不告诉妈?」
「我怕你难过。」周晓禾说,「妈,你别替我委屈。我考上一本,以后我养你。」
宋知遥把女儿搂进怀里。
「好。妈等你。」
那天下午,徐静打来电话。
「知遥,卫健委已经决定立案调查了。他们下周会去仁和生殖中心现场检查。」
「好。」
「还有一件事。」徐静顿了顿,「周衡的律师刚才联系我,说周衡同意离婚,但要求房子归他,存款一人一半。」
宋知遥冷笑了一声。
「你告诉他,房子是婚后共同财产,我要房子,他拿存款。」
「他肯定不会同意。」
「不同意就上法庭。」宋知遥说,「反正他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挂断电话后,她给周衡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仁和生殖中心,我们把那管胚胎的事说清楚。」
周衡很快回了:「你疯了?」
「我没疯。」宋知遥说,「你如果不来,我就让卫健委的人来。」
周衡没有再回。
那天晚上,宋知遥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
一张收费单的照片。
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一份卫健委的受理通知书。
还有一份她让徐静帮她起草的离婚起诉状。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又一样一样放回去。
然后她关灯,睡觉。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仁和生殖中心。
宋知遥到的时候,周衡和乔曼已经坐在方主任的办公室里了。
乔曼穿一件浅粉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看见她进来,还笑了一下。
「姐姐,你真来了。」
宋知遥没理她,在方主任对面坐下。
方主任推了推眼镜:「宋女士,您今天来,是想谈什么?」
「我想申请销毁周衡和乔曼冻在这里的那管胚胎。」
方主任的眉头皱起来。
「宋女士,我上次跟您说过了。冷冻胚胎的处置,必须由配子提供方共同签署知情同意书。您不是权利人,无权申请销毁。」
「那他们签了吗?」
「周先生和乔女士目前没有提出销毁申请。」
宋知遥看向周衡。
「周衡,你签吗?」
周衡别开脸:「宋知遥,你别在这里闹了。这管胚胎是我的,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你的?」宋知遥说,「你和我还没离婚,你和她冻胚胎,用的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乔曼在旁边笑了一声。
「姐姐,你身体不好,别动气。周衡说得对,这管胚胎是周衡和我的,跟你没关系。」
宋知遥没看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方主任又说:「宋女士,按照相关规定,您确实无权处置这管胚胎。如果您没有别的事,今天先请回吧。」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衡站起身:「走吧,别丢人了。」
就在这时,宋知遥的手机响了。
是周晓禾。
她按下接听键。
女儿的声音穿过整个办公室,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妈!我查到了!我考上一本了!超了一本线四十七分!」
宋知遥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抖。
她轻声说:「好。别替妈妈委屈,先走好自己的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周晓禾说:「妈,我不委屈。我考上一本了,以后我养你。」
宋知遥吸了一口气,挂断电话。
她抬起头,看着方主任,看着周衡,看着乔曼。
然后她从包里抽出那只牛皮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到方主任面前。
方主任低头一看,文件抬头上印着——
《卫生健康委员会行政受理通知书》。
受理事项:仁和生殖中心涉嫌违反《人类辅助生殖技术管理办法》,为婚外人员实施胚胎冷冻。
宋知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办公室的温度降了下来:
「我查过规定。这个胚胎,从它被冻上的那天起,就不该存在。」
乔曼脸上的笑僵住。
周衡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撞在墙上。
方主任的手指开始发抖。
06
方主任盯着那张受理通知书,像是想把它盯出一个洞来。
「你……你什么时候举报的?」
「三个月前。」宋知遥说,「就在我发现那张收费单的那天。」
她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
「周衡,你和她做试管的那两万,是从我们夫妻共同账户里转出去的。这笔账,我会在离婚的时候一笔一笔算清楚。」
周衡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宋知遥,你疯了!」
「我没疯。」宋知遥看着他,「疯的是你。你和我还没离婚,就带着别的女人去冻胚胎。你们用的那本结婚证,是假的。」
乔曼的声音尖起来:「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卫健委查一查就知道了。」宋知遥说,「乔曼,你自己就是生殖中心的客户顾问。你比谁都清楚,做试管需要结婚证。你拿什么证件去登记的?」
乔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接上话。
方主任终于开口,声音发干:「宋女士,这件事可能有什么误会……」
「方主任,误会不误会,您心里清楚。」宋知遥说,「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主动把那管胚胎处理掉。如果你们不处理,卫健委的检查组就会来。」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周衡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宋知遥,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知遥甩开他的手。
「我想让那管胚胎消失。我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周衡的脸涨得通红。
「你信不信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宋知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周衡,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为了钱?」
她拿起桌上的受理通知书,放回包里。
「我是为了晓禾。我不想让她将来知道,她爸爸在外面留了一个弟弟,等着跟她分家产。」
周衡愣住了。
乔曼站起来,声音发颤:「那管胚胎是我和周衡的孩子,你没有权利!」
「法律会告诉你,我有没有权利。」
宋知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方主任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什么?卫健委的检查组……今天下午就到?」
宋知遥没有回头。
她听见身后传来方主任摔手机的声音,还有乔曼尖声质问周衡的声音。
她走出大门,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手机又响了。
是周晓禾发来的消息:
「妈,你在哪?我拿到录取通知书了。上面写着‘一本’。」
宋知遥站在台阶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回了一句:
「妈在路上。晓禾,你真棒。」
07
当天下午,卫健委的检查组就到了仁和生殖中心。
宋知遥没有去现场。
徐静给她发来消息:
「检查组封了医院的胚胎存储区,正在调取近三年的辅助生殖档案。」
「周衡和乔曼的登记材料也被带走了。」
「方主任被要求配合调查。」
宋知遥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
她坐在家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周晓禾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封面上,烫金的大字写着「录取通知书」。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发烫。
傍晚,周衡回来了。
他脸色灰败,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宋知遥,你满意了?」
「检查组查出什么了?」
周衡没回答,反而问:「你非要这样吗?」
「周衡,我问你,检查组查出什么了?」
「他们查了登记材料。」周衡的声音低下去,「乔曼……她当时用的结婚证,是找人做的。」
宋知遥看着他。
「所以,那管胚胎,确实是非法冻的。」
周衡没说话。
宋知遥站起来。
「周衡,我给你一个机会。你让乔曼签字,同意销毁那管胚胎。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你。」
「如果我不呢?」
「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周衡沉默了很久。
「你让我想想。」
他转身走了。
宋知遥坐在沙发上,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她给徐静发了一条消息:
「周衡还没同意。」
徐静很快回:「没关系。卫健委那边的调查结果,足够让医院主动处理那管胚胎。你只需要等。」
那天晚上,周晓禾从房间出来,坐在她身边。
「妈,我爸来找你了?」
「嗯。」
「他是不是想让你撤诉?」
宋知遥没说话。
周晓禾靠在她肩上,轻声说:「妈,我不怪你。」
「晓禾……」
「他做错事,就该承担。」周晓禾说,「你为了这个家,已经够辛苦了。你别替我委屈,先走好自己的路。」
宋知遥的眼眶又热了。
她搂住女儿,声音有点哑:「好。妈听你的。」
第二天,徐静打来电话。
「知遥,卫健委的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说?」
「仁和生殖中心确实存在违规实施辅助生殖的情况。除了周衡和乔曼,还有至少三对‘夫妻’的登记材料有问题。」
「方主任呢?」
「他已经被停职了。」徐静说,「乔曼作为经办人,也被要求配合调查。她的从业资格,恐怕保不住了。」
宋知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起三个月前,自己第一次看见那张收费单时的感觉。
那时候她以为天塌了。
现在她才知道,天没有塌。
塌的是周衡和乔曼自己搭起来的那座楼。
08
一周后,法院开庭。
宋知遥和周衡的离婚案,第一次调解。
周衡请了一个很贵的律师。
对方开口就提条件:「房子归周先生,存款一人一半。女儿归宋女士,周先生按月支付抚养费。」
宋知遥的律师徐静直接推过去一份材料。
「这是周衡和乔曼在婚姻存续期间,共同前往仁和生殖中心冻胚胎的记录。」
「这是周衡名下账户向乔曼转账两万的银行流水。」
「这两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周先生未经配偶同意,擅自处分大额财产,我方要求返还。」
周衡的律师脸色变了。
周衡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宋知遥,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周衡,不是我做得绝。」宋知遥说,「是你先把这个家拆了。」
法官看了材料,宣布休庭,建议双方庭外调解。
走出法院时,周衡追上来。
「宋知遥,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说过,我要那管胚胎消失。」
「它已经要消失了!」周衡压低声音,「卫健委已经通知医院,限期销毁违规冻存的胚胎。你满意了?」
宋知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衡,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要的不是那管胚胎消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你对不起这个家。」
周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宋知遥转身离开。
徐静跟上来,低声说:「卫健委那边传来消息,仁和生殖中心已经被吊销辅助生殖技术资质。所有违规冻存的胚胎,都会在监督下销毁。」
宋知遥点点头。
「周衡知道吗?」
「他应该知道了。」
当天下午,宋知遥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是乔曼。
乔曼的声音带着哭腔:「宋知遥,我求你,放过我。」
「乔曼,我没有对你做什么。」
「你举报了医院,我丢了工作,以后在这个行业都混不下去了!」乔曼哽咽着,「你满意了吧?」
宋知遥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乔曼,你当初和周衡去冻胚胎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这样?」
「我……」
「你只想得到,没想过代价。」宋知遥说,「我不是在报复你。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女儿。」
乔曼哭出了声。
宋知遥没有安慰她。
她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她想起女儿录取通知书上那个「一本」。
她忽然觉得,那些让她夜夜失眠的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09
三个月后,法院判决下来了。
房子归宋知遥,存款一人一半。
周衡每月支付周晓禾抚养费,直到大学毕业。
那两万块,周衡限期返还给宋知遥。
周衡不服,上诉。
二审维持原判。
拿到判决书那天,宋知遥坐在客厅里,看了很久。
周晓禾从房间出来,问:「妈,判了吗?」
「判了。」
「房子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
周晓禾坐到她身边,看着那张判决书。
「妈,你做到了。」
「是你给妈的力量。」
那天下午,卫健委的工作人员给宋知遥打来电话。
「宋女士,仁和生殖中心违规冻存的胚胎,已经全部依法销毁。您反映的问题,已经处理完毕。」
宋知遥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听见电话那头,工作人员还在说:「其中有一管,是周衡和乔曼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了。
她打开抽屉,把那张收费单的照片、微信截图、受理通知书,一样一样放进去。
最后放进去的,是周晓禾的录取通知书。
她看着抽屉里的东西,轻声说:「那管胚胎,没了。」
「你以后,不会再抢走晓禾的任何东西了。」
那天晚上,周晓禾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
「妈,我拿了一等奖学金。」
宋知遥接过来,眼眶又热了。
「晓禾,你真棒。」
「妈,你别哭。」周晓禾说,「我以后会一直拿奖学金,我养你。」
宋知遥笑着点头。
「好。妈等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衡也说过「我养你」。
后来,他养了别人。
但没关系。
她的女儿,真的会养她。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宋知遥的身体慢慢好起来。
她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主管。
工资不高,但足够她和女儿生活。
周晓禾去大学报到那天,宋知遥送她到车站。
周晓禾拖着行李箱,站在进站口,回头看她。
「妈,你一个人在家,要照顾好自己。」
「妈知道。」
「妈,你别替我委屈。」周晓禾说,「先走好自己的路。」
宋知遥笑了。
「这句话,是你教我的。」
周晓禾也笑了。
她挥挥手,转身走进人流里。
宋知遥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远。
手机响了。
是徐静发来的消息:
「仁和生殖中心已经正式注销。方主任被行政处罚。乔曼的执业资格也被吊销了。」
宋知遥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
阳光很好。
她想起那管胚胎。
它曾经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现在,那根刺被拔掉了。
不是她亲手拔的,是法律拔的。
她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晓禾,到了一本大学,好好读书。妈妈在家等你。」
发完,她转身往车站外走。
风从耳边吹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轻快过了。
抽屉里,那张录取通知书和那份销毁通知,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代表开始,一个代表结束。
宋知遥想,这大概就是她人生里,最好的一本账。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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