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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生一起玩益智游戏。尤溪县教育局供图

扑克牌在数学特级教师任勇指尖翻了个身,他问:“谁能告诉我,这张牌为什么会出现在第四张?”

教室里安静了。20名来自福建省尤溪县的乡村教师,有人身体前倾,有人攥着手里那张练习用的扑克牌,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画着什么。

任勇把牌又洗了一遍,动作很慢。

“那我再做一次。注意看——位置在变,但规律没有变。”

一位坐在第二排的女教师突然小声喊出来:“是倒推!跟解方程一样!”任勇笑了,翻开牌——果然是那张。

教室里“噢”了一声。那种恍然大悟的声音,跟学生一模一样。

这是2026年7月,厦门数学文化传播基地一间摆满书籍和数学益智玩具的教室里发生的一幕。5天里,这20名乡村骨干教师像学生一样重新“玩”数学——扑克牌魔术、华容道、九连环、数独——每解开一个谜,本子上就多一行笔记。

这场研修背后,是陈景润科学基金会在尤溪县持续4年的一场教育试验。

  “刷”不出来的数学思维

故事要从一个“尴尬”说起。

几年前,尤溪县一位初中数学老师向县教育局反映了一个现象:县里最好的小学,六年级数学毕业班平均分能考到90多分,可到了初一,半个学期下来,不及格的人越来越多。

“小学靠刷题把成绩刷上去了,可思维没跟上,一到中学就露了底。”尤溪县教育局副局长邹起梓分析原因。

尤溪县隶属三明市,是典型的山区县。全县虽已形成从学前到高中的基础教育办学体系,但总体基础仍显薄弱,结构性矛盾突出、年龄老化、学科教师紧缺。

“在尤溪,全县义务教育阶段中小学现有学校共40所(含3所完中),数学教师795名,专业背景扎实的教师占比偏低。”邹起梓介绍,以乡村学校为例,数学教师多为其他学科教师兼任或转岗。

邹起梓表示:“我们山区资源跟沿海比差很多。以前靠时间靠刷题还能追赶,现在靠这个方式肯定行不通。”邹起梓认为,其根源是,刷题只是为了应付考试,很多时候根本不知其所以然。

其实,这并不只是尤溪独有的困境。

2022年,陈景润之子陈由伟创办陈景润科学基金会,旨在弘扬科学家精神,传播数学文化。尤溪成为基金会在全国设立的首个县级试点地区。

在陈景润科学基金会项目负责人看来:“数学能力不是刷出来的。真正的数学素养,需要好奇心驱动,需要试错空间,需要长期积累。”

陈景润科学基金会理事长陈由伟表示:数学是自然科学与现代技术的重要基础,也是社会科学日益依赖的通用语言。而数学思维,是人类理性认识世界的底层框架,其内涵远不止于算术或解题。它通过抽象化洞见事物本质,借助严谨演绎厘清逻辑关联,运用数学模型重构复杂现实,并通过批判性反思驱动迭代优化。

谁来帮县域的孩子建立这种思维?

尤溪县一位青年教师告诉记者,低年级时,家长还能勉强辅导数学作业;可一到高年级,绝大多数父母便束手无策。这一困境在农村学校尤为常见,而乡村本就稀缺的课外数学资源,更让孩子们的提升之路难上加难。

“他们不是不想教好,而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数学课不应只是套公式,也可以‘玩’着上。”邹起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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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溪县第三届“景润杯”小学生数学思维运动会。尤溪县教育局供图

  不“掐尖”,只“培土”

2023年8月,由陈景润科学基金会发起的面向中小学数学教师的教学能力与专业素养提升的“景润同心1+2爱数学”项目在尤溪正式启动。

“在这里我们做的不是‘掐尖’,而是‘培土’。”陈景润科学基金会项目负责人说。

在尤溪这样的县域,选拔少数“数学苗子”搞冲刺培优,看似见效快,但基金会最终放弃了这条路径。这位项目负责人介绍,原因很简单,经过系统调研后发现,全县795名中小学数学老师中,大部分都没接受过数学专业学习;超过三分之一的乡村孩子,在课堂之外接触不到任何数学学习资源。在这样的土壤上,掐尖培优只能服务极少数,绝大多数孩子连“对数学产生兴趣”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基金会的选择是:不掐尖,不搞应试强化,而是扎根最普通的课堂,成建制地提升每一位数学教师的思维教学能力。因为只有把整片土壤养厚了,每一颗种子才有机会发芽。

“过去4年,我们一直在尤溪县的学校深耕。没有去选拔‘天才’,而是走进最普通的课堂,和一线教师一起面对最真实的问题:学生数学学习兴趣不足、课堂思维教学不够、教师专业成长路径不清。”这位项目负责人说。

“刚开始陈景润基金会只打算在尤溪一个乡镇做试点。”邹起梓回忆说,“但我们发现,这个项目恰恰能解决我们最头疼的问题——孩子的数学思维培养。所以我们跟基金会争取,能不能全县推开。”

基金会同意了。第一件事,是培训校长。

“我们先把全县中小学的校长都叫来,让专家们给他们上课。”邹起梓说,“校长脑袋瓜得先通,不然事情推不动。”

任勇在课上讲了一个例子:高考最后一道大题,可以变成几张扑克牌,变成一个幼儿园小朋友都能玩的游戏。“你幼儿园玩了这个游戏,说不定哪一天高考就会解那道题。”

校长们听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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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家长参加尤溪县第三届“景润杯”小学生数学思维运动会。尤溪县教育局供图

  让老师先“觉醒”

接下来是老师。

项目启动以来,覆盖尤溪县26所学校,602名数学教师接受过培训,累计培训超过1400人次。项目有效弥补了山区县数学专业教师稀缺、教研资源不足的短板,为提升县域中小学数学教育质量注入了持续动力。

参与培训的老师陈菲菲向记者介绍,培训内容从魔方、九连环、华容道这些益智器具入手,先让老师“会玩”,再让老师带着孩子“玩”。

但“玩”只是开始。

“玩游戏只是激发兴趣,真正的目的是让老师的课堂发生变化,把有趣的东西融入数学课堂。”邹起梓说。

2024年和2025年,尤溪连续两年组织骨干教师到封闭式培训基地集中研修。在基地连小卖部都没有,老师们吃住都在里面,白天上课,晚上分组磨课、设计教案、模拟演练。

“想不学习都不行。”尤溪县第二实验小学副校长林克勤说。

林克勤所在的第二实验小学位于城乡接合部,全校2500多名学生中,大多来自进城务工家庭,超过三分之一是留守儿童,由祖辈隔代监护。

但正是在这所学校,林克勤亲眼见证了一个孩子的变化。

一个孩子读二年级时,第一次接触汉诺塔(一种益智玩具——记者注)。3层,7个圆片,规则讲完,孩子自己琢磨了十几分钟,终于把3根柱子上的圆片全移到了另一头。林克勤没催他加速,只是说:“你按自己的节奏来。”

半年后,这个孩子开始玩九宫数独。一开始填一个九宫格要半小时,但每天放学后都主动拿出来做几道。今年暑假,林克勤带着他去福州参加比赛,拿了个二等奖。

“他没觉得那是‘做题’,他觉得那是游戏。”林克勤说。而这个“游戏”,正让孩子慢慢相信:数学不是用来害怕的。

尤溪县实验小学六年级教研组长陈菲菲是一名90后数学老师。大学学财务专业的她,当数学老师已经7年。记者问她大学时数学成绩如何,她犹豫了一下,说:“大学高等数学有一次没及格,后来补考才通过。”

在任勇的讲座里,她找到了两个答案——“每课一趣”“每日一表扬”。她把数独、24点这些数学游戏带进课堂,课前先玩几分钟再上课。

效果肉眼可见。今年小学毕业考试,陈菲菲和另外两位参加培训的老师,所带班级的数学平均分包揽了全县前三名。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陈菲菲说,“如果让课堂有魅力,让学生爱上我,他们是不是也能爱上数学?”

但“玩”器具只是项目设计的表层入口。在基金会项目负责人看来,数独、华容道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撬动课堂变革的支点”。

“我们设计的底层逻辑不是‘教具游戏化’,而是‘思维可视化’。”陈由伟解释。项目真正要探索的,是一套适用于乡村资源匮乏情境下的“探究式学习”闭环:用低成本、高趣味的益智工具创设认知冲突(情境导入),引导学生在试错中自主归纳规律(工具探究),最终将这种思维迁移到真实数学问题的解决中(问题解决)。

这与国家新课标倡导的“核心素养”导向不谋而合——数学不再是公式的堆砌与机械的刷题,而是从“教知识”向“育素养”的范式革命。尤溪县教师进修学校的一位教研员观察到一个显著变化:参加过深度研修的教师,在课堂上已经用“你发现了什么规律”替代了“这道题的公式是什么”。课堂的思维启蒙,正在肉眼可见地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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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溪县“景润教师”参观厦门大学益智数游馆。陈景润科学基金会供图

  从竞速到思维

4年下来,尤溪的数学课堂在改变,数学文化也悄悄走进了不少家庭。

2023年,第一届“景润杯”小学生数学思维运动会(以下简称“‘景润杯’运动会”),比的是速度——谁魔方转得快,谁华容道走得快。

2024年,第二届“景润杯”运动会加入了思维竞赛环节,新增了教师组。

2025年,第三届“景润杯”运动会把家长也邀请进了比赛。

“追光而来,用思维构筑梦想;指尖灵动,用智慧点亮希望。”这是邹起梓为思维运动会写的两句话。

“光”就是榜样的力量,就是科学家精神。

陈由伟多次来到尤溪,为乡村孩子授课,宣讲科学家精神。在第二届“景润杯”运动会现场,他对记者说:“这场运动会并非简单的解题比赛,而是选手思维能力的全面展示。”

孩子们的变化是具体的。

尤溪县台溪中心小学一年级学生黄梓棱,在魔尺项目中仅用22.4秒就完成了两个造型的拼接。“魔尺可以拼出数百种造型,这些游戏让数学成为我最喜爱的学科。”

洋中中心小学五年级学生蔡华博说,练习数独不仅提升了专注力,还提升了解题速度。

林克勤所在的第二实验小学,一正三副4位校长全是数学老师出身。学校在每一层教学楼的大厅摆放益智器具,课间孩子们不再只是追跑打闹,而是围在一起研究魔方和华容道。六年级数学成绩从全县第六跃升到第四。

那些最初被老师们当作“课堂暖场”的扑克牌游戏,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魔术,是思维方式。

“孩子的眼睛是发光的。”邹起梓说,这是他4年下来最明显的感受。

4年深耕,项目已累计开展各类培训30余场,覆盖教师1400余人次;3届“景润杯”思维运动会累计吸引学生、教师及家长超2000人次参与。74个精品教学案例汇编成册,成为可跨区域复制的“乡村数学教育操作手册”。

  塔基足够厚,塔尖自然会冒出来

在基金会内部,有一个比喻被反复提起:高校的教育,是建“塔尖”;我们是在夯“塔基”。

“我们一直相信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的数学天赋,不应该在小学阶段就被应试教育磨灭。没有扎实的塔基,塔尖的选拔只会陷入‘从沙子里淘金’的困境。”基金会项目负责人说,“我们不跟孩子说‘你要努力成为数学家’。我们只做一件事:让数学本身变得有趣。”

陈由伟对此感触更深。作为陈景润的儿子,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热爱”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个孩子不是因为被选中而成为数学家,而是因为他在数学的世界里坚持走了很久,走着走着,自然就成了数学家。”陈由伟说,“我父亲就是这样的。没有人指定他‘你必须成为大师’,他只是纯粹地喜欢,在6平方米的小屋里日复一日地演算。他不是被‘掐’出来的,他是自己‘长’出来的。”

4年实践,陈景润基金会看清了3件事:第一,数学能力不是刷出来的;第二,在县域,培养出能扎根乡土、懂思维教学的好老师,比选拔少数尖子生紧迫得多;第三,得给喜欢数学的孩子留一条“慢行道”。

“数学研究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陈景润先生用了十几年才走到‘1+2’(哥德巴赫猜想证明推进至‘1+2’关键节点——记者注)——他不需要被催,他需要的是不被干扰。”陈由伟说。

邹起梓已经在规划更长远的跟踪——从今年9月开始,对20名参加过“景润教师领航计划”的骨干教师所带班级进行系统跟踪对比。他想看到这些老师带出来的孩子进入初中、高中后的表现。

“我一直在想,这几年开始做这个项目,培养出来的拔尖孩子到了初中、高中会怎么样。”邹起梓说,“这种后劲会越来越强,因为他们基础打得扎实。”

4年时间,对一个县域教育试验来说,还不够长。但种子已经播下。

“只要把‘塔基’培得足够厚、足够实,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热爱的孩子,自然会在这片土壤中长出来。他们不需要被‘掐’出来,他们会自己‘长’出来。”陈由伟说。

陈菲菲现在每天上课前,都会带学生玩几分钟数独。她说:“当年老师唤不醒我,我现在要去唤醒我的学生。”

4年前,尤溪的乡村孩子在数学课上低着头;4年后,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相信——数学不是用来害怕的,是用来“想”的。

从陈景润6平方米的演算小屋,到尤溪县26所普通课堂,这场关于数学思维“培土”的试验,正在回答一个更本质的问题:天才从来不是被“掐”出来的,而是从深厚的土壤里“长”出来的。

陈由伟表示:当教育资源不均衡时,公益能做得最长远的事,不是帮少数人跑得更快,而是把整片土壤养厚——因为只有塔基足够扎实,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热爱的孩子,才不会被埋没,才有可能像当年的陈景润一样,在自己的节奏里,走到属于他们的“1+2”。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