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藏泪无声

秋雨连绵下了整整三日。

天始终是沉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块化不开的愁,裹得整座别墅密不透风,连空气里都浸着潮湿的涩意。

苏念的身子一日比一日沉。

最初只是浅浅的畏寒、乏力,到如今,晨起便会泛着浓重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半点东西,只剩空空荡荡的酸涩,死死堵在喉咙里。

她从来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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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孕吐,她躲在洗手间里关上门,咬住袖口忍下所有干呕,眼眶憋得通红,也不肯发出一丝声响。傍晚头晕乏力,她便悄悄靠在窗边静坐,闭着眼缓神,佣人问起,只淡淡一句无事带过。

她怕麻烦,怕惊扰,更怕那层层叠叠、无孔不入的关怀。

她太清楚了,这里的一饭一蔬、一温一暖,全是陆时衍的心意。

她欠不起,更还不清。

这日午后雨歇,天依旧阴沉沉的,没有半分阳光。

苏念披着薄针织开衫,慢慢走下庭院。梧桐落叶铺了满满一地,湿哒哒的贴在青石路面上,踩上去软凉一片。她想透气,想吹吹冷风,压下心底日日翻涌的闷痛。

小腹依旧平坦,可身体的变化骗不了人。

气血不足,畏寒嗜睡,心绪敏感易碎,连风稍微大一点,都能吹得她浑身发颤。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片泛黄的梧桐叶,动作轻缓温柔。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苍白瘦削的侧脸,眉眼低垂,满目寂然。

不远处的林间围栏后,黑色轿车静静蛰伏。

雨刚停,车身还挂着未干的水珠,玻璃微微降下一寸缝隙。

陆时衍坐在后座,目光一瞬不瞬,牢牢锁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几日阴雨,他便在车里守了几日。

书房的监控看不够,夜里的凝望抵不住真切的思念。他克制住所有想见她的冲动,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能躲在隐秘的角落,远远看着她。

看着她日渐苍白的脸,看着她愈发消瘦的下颌,看着她明明孱弱不堪,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

助理坐在驾驶位,低声汇报:“陆总,医生今早记录,苏小姐这几日孕吐加重,睡眠很浅,夜里常常醒过来,却一直不肯用安神的药膳。”

“她说,不用补。”

短短三个字,轻飘飘的,却狠狠扎进陆时衍心口。

他太懂她的心思。

她是怕欠他太多。

怕身体被他调养周全,怕孩子被他护得安稳,到最后,她连决绝离开的底气,都彻底消失殆尽。

她宁愿自己熬着、疼着、瘦着,也要守住那点可怜的、最后的尊严。

陆时衍的指尖抵在车窗上,微凉的玻璃透过指尖,凉透四肢百骸。

“把药膳换成清甜的。”他声音低哑,带着压不住的疼,“去掉药味,做成她小时候爱吃的羹汤。”

“不要让她察觉是特意调整。”

他只能这样。

只能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对她好。

不敢张扬,不敢让她知晓,不敢给她半分压力。

哪怕所有温柔都石沉大海,哪怕所有付出都无人领情,他依旧甘之如饴。

庭院里的苏念蹲得久了,起身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脑袋骤然一空,眼前阵阵发黑,手脚瞬间失力,身子轻轻一晃。

她下意识扶住一旁的树干,指尖攥紧微凉的树皮,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稳住了踉跄的身形。

只是短短几秒的眩晕,却看得远处车里的男人心脏骤停。

陆时衍几乎是本能地推开车门,长腿迈出去半步,眼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浑身克制已久的冷静轰然崩塌。

他想冲过去。

想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想替她稳住所有飘摇,想把她护在怀里,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半点疼痛。

可脚步踏出一寸,便硬生生僵在原地。

承诺骤然回响在耳边——

我不打扰你。

我放你安稳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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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硬生生收住所有动作,指尖剧烈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红血丝层层炸开,隐忍的痛楚几乎要破体而出。

咫尺天涯。

原来这世间最残忍的距离,不是相隔山海。

是我就在你看得见的附近,你微微一晃,我便痛彻心扉,可我连扶你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苏念缓了许久,那阵眩晕才慢慢褪去。

她并不知道不远处有一道濒临失控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她只是抬手轻轻抚住小腹,浅浅呼出一口气,眼底漫上一层无人看见的湿意。

她好累。

身累,心更累。

怀着一场不能言说的牵绊,守着一段不能回头的爱恋,日日隐忍,夜夜煎熬。

她有时候会偷偷想,如果当初没有遇见他,如果当初没有动心,如果没有这一场孤注一掷的奔赴……

是不是如今的她,不用困在这温柔的牢笼里,不用一边爱着,一边躲着,一边念着,一边痛着。

可转念一想。

若是没有遇见他,她这一生,便也没有过那样滚烫炽热、刻骨铭心的欢喜。

爱也他,痛也他。

执念是他,枷锁也是他。

终究是逃不掉的宿命。

她慢慢转身,准备回屋。

风吹起衣摆,纤瘦的背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秋风卷走。

车里的陆时衍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看着她孤寂落寞的身影消失在玄关处,久久没有回神。

助理看着他僵直的背影,轻声劝:“陆总,要不……您见见苏小姐吧。哪怕只是叮嘱一句,也好过您日日这样煎熬。”

“见了又如何?”

陆时衍缓缓开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我见她,她会慌。”

“她会怕我心软留她,怕自己心软回头。”

“她会更疼,更累,更想逃。”

他太了解苏念的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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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宁愿一个人咽下所有苦楚,也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他的出现,从来不是救赎,只会是她更大的负担。

所以他只能退。

退到暗处,退到无声,退到所有风雨自己扛,所有温柔她独享,所有思念自己藏。

天色彻底暗下来,晚风再起。

别墅客厅亮起暖黄的灯,光影透过落地窗铺出来,温柔细碎,却暖不透两颗遥遥煎熬的心。

苏念坐在灯下,摊开掌心,静静看着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想起那一夜的相拥。

想起他温柔的禁锢,想起他卑微的退让,想起他那句——我只要这一个孩子,我放你走。

她眼底的泪水无声漫上来,悄无声息滚落,砸在手背上,凉得刺骨。

她不敢哭出声。

不敢宣泄,不敢软弱。

只能在无人的深夜,独自藏起所有眼泪。

而隔壁楼栋的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男人立在落地窗前,望着那扇暖黄的窗,立了整整一夜。

眼底无泪,却满目荒芜。

一人屋内藏泪,一人窗外藏情。

两人都在好好活着。

也都在好好煎熬。

爱意未减,误会未消。

相见不能见,相守不能守。

这无声的拉扯,终究还要日复一日,熬到春来,熬到胎稳,熬到一朝分娩,熬到他们不得不,两两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