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女儿周禾中考落榜那天,我把成绩单折了三折,塞进厨房抽屉里,和一包没吃完的紫菜放在一起。
她没哭,坐在餐桌边削苹果,削出来的皮断了好几截。她说,妈,苹果核能不能别给我,我不想看见它。
我说,行。
周衡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夹子掉了一个,他弯腰找了半天,最后从花盆后面拿出来,嘴里还念叨那只夹子明明是蓝色的,怎么变成白色了。
我看着他,问:“你知道她没考上吗?”
“知道。”
“谁告诉你的?”
“学校那边出来了,不难知道。”
“你倒是知道得快。”
他把一件校服抖了两下,没接我的话。校服袖口沾着一点白粉,像粉笔灰。他也没拍,直接夹到绳子上。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沈秋的头像。她没有发消息,只是朋友圈一片空白。我点进聊天框,想问她最近是不是忙,手指停了停,退出去了。
再点进去,已经显示不是好友。
她把我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拿抹布。桌面其实不脏,只有周禾削苹果留下的一点皮屑。我擦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周衡从阳台进来。
“沈秋删你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盯着手机看。”
“她儿子是不是也没考好?”
周衡把手里的夹子放在窗台上,说:“沈野的事,不归我管。”
“我没问你归不归你管。”
他说:“那你问什么?”
我把抹布拧得很干,水都没怎么流出来。
“没什么。”
晚上周禾说想吃面,不要葱,不要鸡蛋,只要面和一点酱油。我给她煮了一碗,端进去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翻一本旧练习册。那本子封面缺了个角,里面夹着一张游乐园的门票,还是小学时候的。
她看见我,立刻把本子合上。
“妈,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丢人?”
“没有。”
“你说话的时候别看碗。”
我抬头看她。她嘴边沾了点酱油,自己没察觉。
“你爸也没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说,才烦。”
我想说周衡不是故意的,又觉得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很不合适。女儿把面挑起来,吹了吹,问我明天要不要去买新拖鞋。
我说:“家里的还能穿。”
“底都磨平了。”
“先穿着。”
她低头吃面,没再说话。
我回到客厅,周衡在看一档讲旧家具修理的节目。电视里有人拿着木板比来比去,旁边放着一只缺口的搪瓷杯。周衡看得很认真,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我说:“沈秋把我删了。”
“嗯。”
“你只会说嗯?”
“那我说什么?”
“你不是认识她儿子学校的人吗?”
“认识几个老师,不代表什么都能办。”
“我也没说你能办。”
他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
“她可能就是心里不舒服。”
“她心里不舒服,删我干什么?”
“你女儿的成绩出来了。”
我笑了一下,坐在他对面。
“她儿子考得好,我女儿没考好,所以她删我?她怕我不高兴?”
“你们女人的事,我不懂。”
“你少用这句话。”
“我没别的意思。”
“你每次都说没别的意思。”
他起身去倒水,水壶里只剩半杯,倒出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空响。周禾在房间里咳了一声,随后问,妈,厨房还有没有酸奶。
我站起来,说:“有一盒。”
冰箱门开了又关,周禾说不要了,突然又说算了,还是拿过来吧。
我拿酸奶的时候,发现冰箱门边夹着一张超市的宣传单,边角卷起来,日期已经过了。我顺手丢进了旁边的纸篓。
那一晚,我没有追问沈秋。
我给她留了面子,也给自己留了面子。只是躺下以后,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没什么用的广告提醒。
我一次也没点开。
02
第二天早上,周衡说要去学校一趟。
我正在给周禾热牛奶,听见这话,牛奶勺在杯沿上碰了一下。
“去办什么?”
“学生的事。”
“哪个学生?”
“几个转学手续。”
他说得很平常,像要去楼下拿快递。我们家楼道口最近贴了张寻猫启事,猫叫团团,照片拍得很糊。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两天,也没看出猫是什么颜色。
“沈野也在里面?”我问。
周衡没马上回答。
他把领口压平,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你怎么又提他?”
“因为沈秋删了我。”
“她删你,和沈野转不转学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有没有关系。”
他抬眼看我,脸上有一点疲惫,不像要争执,更像是刚睡醒还没完全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她之前找过我。”
“什么时候?”
“挺早了。”
“多早?”
“春天吧。”
“春天是哪一天?”
“我怎么记得。”
我把牛奶杯放到周禾面前。她接过去,先闻了一下。她一直有这个毛病,喝什么都要先闻,小时候吃橘子也要闻很久,后来橘子放久了,她反而不吃了。
周衡说:“沈野想转到青禾中学。”
“为什么找你?”
“我在那边做行政,流程熟。”
“你答应了?”
“只是帮忙问问。”
“现在转走了吗?”
“还没完全办好。”
我盯着他的脸。
“你这句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还在办。”
“你有没有用我的名义?”
周衡皱了皱眉:“你说这个干什么?”
“你先回答。”
“没有。”
他说得很快,快到像早就预备好这句。
周禾突然问:“今天还去不去买拖鞋?”
我和周衡同时看向她。
“你不是说先穿着吗?”我问。
“我改主意了。”
她低头喝牛奶,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我想给她擦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嫌我当众给她擦嘴。
周衡拿起钥匙。
我说:“沈秋如果问起,你别说是我让你办的。”
“我没说是你。”
“她要是以为是我呢?”
“她愿意怎么想,是她的事。”
“你说得轻巧。”
“那你要我怎么办,去找她解释?”
“你不用去。”
“我不去你又不高兴。”
我把桌上的勺子放进水池。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没有不高兴。”
“你脸色不好。”
“我女儿没考好,我脸色能好吗?”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重了。周衡站在玄关,低头穿鞋。他有一只袜子滑到了脚踝,露出一截皮肤。他没有发现,鞋带也只系了一边。
“周禾不是你的成绩。”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
“你这句话从哪本书上背的?”
“我自己想的。”
“你平时没这么会说。”
“那我不说了。”
他开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我走过去把门推上,手刚碰到门把,外面传来他返回来的声音。
“对了,午饭别做太复杂。”
“知道。”
“昨天那锅汤还有吗?”
“倒了。”
“挺浪费。”
“那你昨天怎么不喝?”
他站在门口,想了想。
“昨天忘了。”
他走了。
周禾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
“妈,你和爸吵架了吗?”
“没有。”
“你们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家里都特别安静。”
我没回答。她走到餐桌旁,把牛奶杯推远了一点,说今天不想去补习班,想在家整理书。
“可以。”
“你不问为什么?”
“你都说了。”
她看我一眼,拿起桌上的橡皮,在手里捏了几下。那块橡皮已经黑了,边角却很整齐。
“妈,你别因为我,跟沈阿姨闹别扭。”
“我没跟她闹。”
“她昨天还在群里发过一个菜谱。”
“什么菜?”
“酸辣土豆丝。”
“她做的不好吃。”
周禾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以前做过。”
“你们不是关系挺好吗?”
我把杯子洗了一遍,放回柜子里。
“人和人关系好,不代表什么都能一直好。”
说完这句,我觉得自己有点像电视里那种不太会说话的大人。周禾没接,只把那只孤零零的拖鞋踢到了墙边。
午后,周衡发来一句话,说晚上可能晚点回。
我没有问他在办谁的事。
我把沈秋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翻出来,按了删除,又取消。过了一会儿再按,还是没删。
厨房门口那块防滑垫卷了边,我拿脚踩平,没过几分钟又卷起来。
03
沈秋删掉我的第十天,她打电话过来。
那时我正在择芹菜,择出来的叶子堆在一边,茎放在另一边。手机在窗台上响了好一会儿,我没接。
它停了。
又响。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她那边很安静,像人在楼道里。
“老同学,”她说,“你丈夫怎么把我儿子的学籍偷偷转走了?”
我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听见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问他。”
“我问过,他说手续还在走。学校那边现在说已经提交了。这个事我总要找一个明白的人问。”
“我也不明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她在那边吸了一口气。
“周禾没考上,你心里不舒服,我能理解。可是沈野的事,不能这样弄。”
“你觉得是我让他弄的?”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说不能这样弄。”
“我说的是事实。”
我把一根芹菜掰断,声音很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沈秋问:“你们家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看着案板上的芹菜。
“你说的早,是多早?”
“你别绕。”
“你刚才也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觉得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你不想让我儿子去。”
“我为什么不想?”
“你自己清楚。”
“我不清楚。”
她声音低了下来:“我那阵子求过你。”
我没想起来。她说过很多话,孩子、老师、家里老人、接送,都是一锅粥。我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脑子里会冒出洗衣机里那只找不到的袜子,或者想起煤气灶上的水有没有关。
“你求过我什么?”我问。
她没答。
楼下有人按电动车喇叭,按得很短,像打了个喷嚏。
“算了。”她说。
“你别算了。你把话说清楚。”
“我儿子现在要去另一个学校,原来那个学校的名额也没了。我去问,人家说是你丈夫递的材料。”
“他递的材料,不代表是我。”
“你们是夫妻。”
“夫妻也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更安静了。
她忽然问:“你女儿现在准备怎么办?”
“还没想好。”
“她是不是一直想去青禾?”
“她想去的地方多了。上次还说想去学做面包。”
“周禾从小就争强。”
“她只是嘴硬。”
“你也是。”
我拿起芹菜叶,丢进垃圾桶。其实那些叶子也能吃,我平常舍不得扔,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全扔了。
“沈秋,你是不是觉得我会因为女儿没考好,就见不得你儿子好?”
“我没有这么说。”
“你已经说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孩子的手续突然变了,我去哪里问都说不清楚。你丈夫又不肯把话讲完整。”
“他一直这样。”
“你知道他这样,还让他碰我儿子的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禾在房间里喊:“妈,芹菜还做不做?”
“做。”
“那你快点。”
沈秋听见了,说:“你先忙吧。”
“沈秋。”
“还有事吗?”
我想问她为什么删我,想问她是不是也在等我先低头,想问她究竟求过我什么。最后只说:“芹菜叶我扔了。”
她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先挂了。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择剩下的芹菜。过了一会儿,发现案板上只剩茎,没有叶子。周禾又催了一遍,我说快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突然自己亮了,灯一闪一闪。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想起它上次坏过,周衡修好以后说,里面可能进了面粉。我问他哪来的面粉,他说修东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没关灯。
直到锅里的水沸出来,才拿抹布去擦。
04
周衡回来时,芹菜已经炒老了。
我没重新做,端上桌,自己先夹了一筷子。很硬,嚼起来费劲。周禾说她不饿,周衡说那就喝点汤。我说家里没有汤。
“不是让你别做复杂的吗?”他说。
“芹菜不复杂。”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他把外套挂到椅背上,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最近很多,敲两下就停,像话到嘴边又退回去。
周禾拿着碗,坐得离我们远了一点。
我问:“你给沈野办转学,为什么不告诉沈秋?”
“我没有给他办转学。”
“她说学校那边已经提交了。”
“提交的是调档申请,不是最终转走。”
“听起来差不多。”
“差很多。”
“那你跟她解释。”
“我解释了。”
“她说你没讲清楚。”
“她想听的不是解释。”
“她想听什么?”
周衡看着我。
“她想听你说,是你让我的。”
周禾的筷子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我把芹菜往盘子中间拨了拨,发现盘底有一小截红辣椒,没人吃。厨房水池里放着两个没洗的碗,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周衡的。周禾那个已经洗了,洗得很干净,碗底朝上扣在架子上。
“你跟她说了什么?”我问。
“我说,手续是按照她之前签过的意向办的。”
“她签过?”
“她来过学校。”
“什么时候?”
“开学前。”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是我的朋友。”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
“你怕我知道?”
“我怕你夹在中间。”
我笑了一下。
“我现在不是夹在中间了吗?”
“我本来想等确定了再说。”
“你总是这样。等确定,等合适,等别人不生气。等到最后,所有人都以为你在背后做了什么。”
周衡低头看菜。
“我没想背后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拿她的材料?”
“她自己交给我的。”
“你别说得这么简单。”
“事情本来就不复杂。”
这句话让我心里堵得像吃了个没蒸熟的馒头。周禾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说:“爸,你是不是把沈野转去你们学校了?”
“不是转去,是先保留原来的名额,申请调整。”
“那他到底去哪儿?”
“还没定。”
“那为什么要调档?”
周衡没有答。
我看见他左手拇指上有一块干裂的皮,他用右手去抠,抠了两下,渗出一点红。他把手放到桌子底下。
周禾问:“是不是因为我没考上,青禾有空位置了?”
“不是。”周衡说。
“你们都说不是。”
“本来就不是。”
“那为什么沈阿姨会觉得是?”
周衡沉默。
我也沉默。
电视里又在播旧家具修理,那只缺口的搪瓷杯被人拿走了,换成一张小板凳。周衡看了一眼电视,说:“这个节目怎么还没换。”
周禾说:“你可以关掉。”
“吃饭时有点声音。”
“没人想听。”
我把电视关了。
屋里突然空了,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见。周禾放下筷子,说吃饱了,端碗进厨房。她洗碗时动作很重,但没摔,也没说话。
我跟进去。
“放着吧,我来。”
“我洗。”
“你洗不干净。”
她把碗冲了一遍,递给我看。
“哪里不干净?”
碗底有一小点米粒粘着。
“这里。”
她用指甲抠掉,扔进水池。
“好了。”
她走了。
我把那只碗又洗了一次。洗完放下,觉得没干净,又拿起来洗。周衡站在厨房门边看我。
“你要洗到什么时候?”
“碗上有油。”
“已经没有了。”
“你看得见?”
“看得见。”
“你什么都看得见。”
他没接。
我继续冲水,水流碰在碗上,溅到袖口。周衡伸手把水龙头调小。我把他的手拍开,动作不重,声音却很响。
“别管我。”
“我没管你。”
“你现在就在管。”
“你要是想骂我就骂。”
“我不骂人。”
“你不是不骂,你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我停下来。
他把抹布从我手里拿走,拧了拧,搭在水池边。
“沈秋那天来学校,不是为了给沈野转学。”他说。
“那是为了什么?”
“她问过青禾有没有空位。”
“这不就是转学?”
“她没决定。”
“她没决定,你替她决定了?”
“她儿子原来那个班要调整,老师建议先把材料提上去。她当时说,先放我这儿。”
“你听不懂人话吗,她说先放你这儿,不是让你替她办。”
“我没替她办完。”
“可是你把材料递了。”
“我以为她需要。”
“你以为。”
我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你最爱做的事,就是替别人以为。”
周衡站在那里,没反驳。他看上去很累,头发上还粘着一点白色的纸屑。我想替他拿掉,手抬起来,又放下。
“你还做了什么?”我问。
“没有了。”
“你确定?”
“确定。”
“那她为什么说学籍被偷偷转走?”
“系统里显示了调出,不代表真正调走。”
“你说这些我听不懂。”
“我明天再去问。”
“你今天不能问?”
“今天已经很晚。”
“现在才八点十七。”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我说的是,别人下班了。”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周禾明天还要去取准考证。她已经不需要准考证了,我差点问她放在哪儿。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吃什么?”
周衡愣了一下。
“都行。”
“面行不行?”
“行。”
“别放葱。”
“我不吃葱。”
“我知道。”
我把两个碗摞起来,发现底下那只碗还是刚才洗过的。
夜里我起床喝水,看见周衡坐在客厅,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他没有看我,像在等我先问。
我没有问。
我回房间,把门留了一条缝。周禾睡着了,翻身时把被子踢开,我给她盖上,又把床头那本旧练习册挪到一边。
那张游乐园门票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夹回去,夹错了页。
05
第二天,沈秋又来电话。
这次她没叫我老同学。
“我去问过了。”她说,“学校说沈野的材料是你丈夫递的。”
“他承认了吗?”
“他没否认。”
“那就是他递的。”
“你怎么这么平静?”
“我不平静也不能替你把学籍拿回来。”
她没有说话。
我正在给窗台上的一盆薄荷换位置。那盆薄荷长得乱七八糟,有一根枝条伸到窗帘后面,我拿剪刀剪掉了。剪完才发现剪多了,心里有点可惜,又觉得一根枝条而已。
“你女儿是不是准备去别的学校?”沈秋问。
“还没定。”
“周衡昨天去问了。”
“他问什么?”
“问能不能把你女儿放进补录名单。”
我的手停在半空。
“你听谁说的?”
“学校的人。”
“他没跟我说。”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会觉得他在给你找面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我却听得很清楚。
我把剪刀放下。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说,沈野的材料,是我交给他的。”
“你不是说他偷偷转走?”
“我是后来才知道他真的递了。”
“你交给他,怎么又说偷偷?”
“我只让他先看,不是让他直接递。”
“那你为什么删我?”
电话那边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像她在洗什么东西。
“我怕你问。”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我会怎么说?”
“我认识你。”
“你认识的我,是哪一个?”
她没答。
我坐到沙发上,摸到靠垫下面一支没盖帽的笔。笔尖已经干了,我顺手把它丢进抽屉。
沈秋说:“沈野原来那个班最近调整,老师建议他换个环境。他不愿意,他说同学都在那儿。我和他爸商量了几次,家里老人又不方便接送,谁都觉得换学校省事。可真要换,我又觉得像是我把他推走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哑。
“我那天去找周衡,只是问问。你丈夫说,先把资料放着,等我想清楚。”
“你没有想清楚?”
“我儿子每天问我,到底去不去。我每天都说再看看。后来学校那边显示调出,我才知道周衡已经递上去了。”
“你问他了吗?”
“问了。他说,错过时间就麻烦,让我先把位置留着。”
“他还是替你决定了。”
“是。”
这一个字落下来,电话两边都安静。
我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快。她一直是那种出门前要把衣服熨平的人,连孩子的水杯都要擦到没有水印。我有时候觉得她太在意别人怎么看,后来发现我也差不多,只是我把那点在意藏在不说话里。
“那你来问我干什么?”我问。
“我想问你,是不是你让他这么做的。”
“不是。”
“你没有跟他说过,你女儿没考上,想把沈野的位置……”
“我没有。”
“你连想都没有?”
我没回答。
她又说:“你别怪我。我知道你女儿的事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人有时候会先往最难看的地方想,想完自己也觉得不合适。”
“我也想过你删我是因为看不起我。”
“我没有。”
“你想过我会嫉妒你。”
“我怕你觉得我在炫耀。”
“你儿子考上了吗?”
“还没出结果。”
“那你炫耀什么?”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你还是这样,说话不好听。”
“你以前不是说我直吗?”
“我以前也说过你小心眼。”
“这倒是真的。”
说完我们都没说话。
厨房里电饭锅跳了起来,发出咔的一声。刚才我忘了按保温,米饭边上结了一圈硬皮。沈秋在电话里说:“周衡好像给你女儿问了一个位置。”
“我知道了。”
“他说不要告诉你。”
“他跟你说的?”
“不是。他跟别人说的。”
“那你现在告诉我?”
“我不想再被删了以后才想起要问。”
我捏了捏手机壳边缘。
“沈秋,沈野到底转不转?”
“我不知道。”
“你不是他妈妈吗?”
“当妈妈也不是每件事都能替他定。”
她停了停,又说:“周禾呢?”
“在房间里。”
“她还好吗?”
“她说想买拖鞋。”
“那就买一双。”
“家里有。”
“磨平了就换。”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笑了。
“你别跟我学我妈。”
“你妈怎么了?”
“什么都舍不得扔。昨天还把一根葱头种在花盆里,说能长出新的。”
“长出来了吗?”
“长出一点,后来被我家猫碰断了。”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养了猫,想起她以前并没有猫。她说完也没继续解释。我们聊了几句小区电梯、孩子午饭,电话就断了。
周衡晚上回来,带了一袋洗好的衣服。袋口没扎紧,里面掉出一只灰袜子。
我问:“你给周禾问补录的位置了?”
他看见那只袜子,先弯腰捡起来。
“谁告诉你的?”
“沈秋。”
“她知道得倒快。”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多想。”
“你看,你又替我想了。”
“不是坏事。”
“对你来说,不是坏事。你什么都能办一点,又什么都不把话说明白。别人最后只能猜。”
他把袜子塞回袋子里。
“我只是问了问,不一定有位置。”
“沈野的学籍呢?”
“沈秋要是决定不转,就还能回来。”
“还能回来?”
“手续没有走完。”
“她说学校显示调出。”
“那只是一个状态。”
我听不懂,也不想再听。
周衡从袋子里拿出周禾的校服,放到沙发上。校服口袋里掉出一颗糖,糖纸皱得厉害。他捡起来,没扔,放在茶几上。
“周禾以后去哪儿,我会再问。”他说。
“她自己也要选。”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总觉得先替别人把路铺好,别人就会感激。”
“我没想让她感激。”
“那你想让谁感激?”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说。
周禾在房间里喊:“爸,我的准考证是不是在你那儿?”
周衡应了一声:“在书桌第二层。”
“你放的?”
“嗯。”
“我找过了,没有。”
周衡转身进了她房间。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抽屉被拉开的声音,一层又一层。窗台上的薄荷少了一根枝条,空出来的位置很难看。
十分钟后,周禾说:“找到了,在我自己的书里。”
周衡说:“那就好。”
他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旧本子。不是周禾的,是沈秋以前借给我的菜谱本。封皮被油渍弄花了,夹层里露出一张折起来的纸角。
我伸手要拿,他却先把本子放在了桌上。
“这是什么?”
“她以前落在我们家的。”
“你看过?”
“没有。”
他回答得太快。
我看着他。
他低头把那张纸角压回去,手指在本子封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06
沈秋没有再删我。
她也没有马上把我加回来。
第三天,她在小区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两个饭盒。她说她妈蒸了发糕,蒸多了,家里没人吃。
“你妈不是不住这儿吗?”我问。
“她昨晚过来的。”
“你不是说她养猫?”
“猫是我妹妹家的。”
“你昨天说得像你家的。”
“差不多。”
我们站在路边,旁边有人推着儿童车经过,车轮卡了一下。沈秋伸手去帮忙,车里孩子盯着她手上的饭盒看,她就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沈野最后转不转?”我问。
“他说不想转。”
“那就不转。”
“他爸觉得换个学校也好。”
“你呢?”
“我还在想。”
“你可以慢慢想。”
“周衡说,位置先留着。”
“他总爱留位置。”
沈秋低头笑了一下。
“他说你女儿也可以去问问。”
“我知道。”
“你别因为这个对他有意见。”
“我一直对他有意见。”
“那倒也是。”
她把一个饭盒递给我,另一个自己拿着。发糕有点凉,表面粘着一层细碎的米粉。
“你女儿今天在家吗?”
“去看学校了。”
“她愿意去看?”
“她说不去看也不知道去哪儿。”
“这话像你。”
“她像我哪里?”
“嘴硬。”
“她也像你,遇到事先删人。”
沈秋没反驳。
她把饭盒盖子重新扣紧,扣了两次才扣好。
“我那天不是不想理你。”她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她侧过脸看我,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发糕你拿回去热一下。”
“周衡不爱吃甜的。”
“他吃不吃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就随口说。”
“你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先替别人想一遍。”
我没说话。
沈秋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她耳朵后面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粉底,我看见了,没提醒她。
下午周衡回来,问我饭盒哪儿来的。
“沈秋给的。”
“她来过?”
“在门口见的。”
“你们说什么了?”
“说发糕。”
“没说沈野?”
“说了。”
“她有没有怪我?”
“有。”
“哦。”
他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又拿起来,换了个位置。
“那我明天再去问问。”
“别替她问了。”
“她自己不敢去。”
“她不是不敢,她是没想清楚。”
“都一样。”
“哪儿一样?”
他脱下鞋,袜子又滑到脚踝。还是那双灰的。我看见了,没提醒。
周禾从房间出来,说她看过两个学校,一个离家远一点,一个课程轻松一点。她还没决定。
周衡问:“你更想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
“那就再看看。”
我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说,先定一个,别耽误。可他只坐在沙发边上,给她让出一点位置。
电视里放着一档做面食的节目,主持人把面团揉得很圆。周禾看了一会儿,说晚上想吃炒饭。
我说:“昨天不是吃过了吗?”
“我今天想吃。”
周衡说:“可以。”
“家里没有火腿。”
“放鸡蛋。”
“我不想吃鸡蛋。”
“那放青豆。”
“也不想。”
我打开冰箱看了一遍,里面有半截胡萝卜、一把小葱,还有一碗隔夜米饭。
“只剩这些。”
“那就这些。”
我切胡萝卜的时候,周衡在客厅接了个电话。他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转走,是暂缓。”
“她知道。”
“我没说她同意。”
我停了一下,刀继续落下。
他看见我,转过身,走到阳台去。
周禾在旁边洗葱,水开得太大,台面很快湿了一片。我把水龙头调小,她说:“我会关。”
“我没说你不会。”
“你就是这个意思。”
“随你。”
她把葱放到案板上,切得粗粗细细。周衡从阳台回来,站在厨房门口。
“学校那边说,沈野的材料可以先退回来。”他说。
“沈秋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
“你告诉她。”
“今天太晚了。”
“现在才六点半。”
“我先吃饭。”
他去拿碗。周禾突然问:“爸,我还能报名面包课吗?”
“能。”
“你不是说浪费时间?”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过。”
“那就去一次看看。”
她低头切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我把胡萝卜倒进锅里,油热得太快,溅了一点在灶台上。周衡拿抹布过来擦,我说:“等会儿再擦。”
“会粘。”
“那就粘着。”
他说:“哦。”
他把抹布放回去,站在一边看我炒饭。
沈秋的饭盒还在厨房角落,盖子没有扣好。里面剩下两块发糕。周禾说她不吃,周衡说他可以吃一块。
我把那盒发糕递给他。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
“今天想吃。”
他咬了一口,停了停。
“有点凉。”
“让你热你不热。”
“那下次热。”
“谁说还有下次。”
他没说话,继续吃。
锅里的米饭有几粒粘在边上,周禾拿铲子刮下来,放进自己的碗里。她说:“妈,沈阿姨是不是还会来?”
“可能吧。”
“她要是来了,你别装没事。”
“我什么时候装了?”
周禾抬眼看我。
我把锅铲递给周衡。
“你来翻。”
他接过去,翻得太用力,几粒米掉到了地上。
周禾弯腰去捡。
“别捡了。”我说。
“掉地上浪费。”
“脏了。”
“洗洗不就行了。”
她把米粒捡起来,放进垃圾桶,顺手把桶盖按了两下。
客厅里,周衡的手机又响了。他没接,过了一会儿,铃声停了。
我把饭盛进三个碗里,先给周禾,再给周衡,最后才给自己。
周衡拿起筷子,说:“沈秋那边,我明天解释。”
我说:“别解释太多。”
“那说什么?”
“说你办错了。”
他点点头。
“好。”
周禾夹了一口饭,忽然说:“其实爸爸也不是故意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吃你的。”
“我就是随便说。”
她低头吃饭。
周衡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又夹走一块胡萝卜。
我没问他为什么。
饭吃到一半,沈秋发来一条语音。手机在桌角亮了亮,周衡看见了,没有伸手。
我也没有立刻点开。
过了一会儿,我把碗里的葱挑到一边,才拿起手机。
我把沈秋的语音点开,周衡伸手按住了桌上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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