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沈卫林

脱空是江南的方言,四周不着边际之意。倘若从周遭皆水、流水环绕的标准来看,江南便是一个由无数脱空的墩子组成的泽国,但水面与墩子的大小比例要恰到好处,才能给人以直观的感受。脱空墩还有许多叫法,如独水墩、荒墩、蒲墩,若再配上几丛芦苇、一座小庙,对面一塄菊田、几付石埠、数条小船,吟上两首小诗,则可演绎为水洲、沙渚,有了“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的场景。

行走乡野,偶尔在雨后的桑林里或小村坊的前后,发现一片浮着一个墩子的水面,让人惊奇又惊喜。千百年来,或因流水冲刷的自然构建,或因生活所需的人为变迁,这类原本在乡野之间零零落落撒下不知其数的脱空墩,随着河网被经济调剂后的整理和桑基圩田地貌地的一去不回,现实与意境都在快速消失。记录几笔行走所见,定格几帧足迹照片,但愿人们很久以后还能想起江南水面曾经的风月无边。

范蠡湖

范蠡与西施的故事,从绍兴一路洒到苏州,故事里包含的智慧、美貌、财富三重境界让人眼界大开、寄思无限。桐乡东南野外有一片以其命名的湖水,与嘉兴市区著名的范蠡湖同名,让当地挖掘文化的现代人长足了脸。“谁解乘车寻范蠡,湖五烟水独忘机”,这种隐蔽的乡村也许最符合范蠡忘却权力的向往。

水面近百亩,东西略长,四个方向皆通外河,从地图上看更像一架绿色的风车。水的周围皆被地势稍高的桑林包围,只有在西南角能看到几户人家隐约在水波与桑林之间。泥石小道穿越深深的桑林通向水面,近水略高的土坡上长着大小不匀的垂柳与杂树,柳树与构树在泥土与水面之间和众多杂草混生,让土坡与湖面无缝对接。“湖上微风入槛凉,翻翻菱行满回塘”。土墩置于一潭活水之中,水质清冽,在古老的石埠上打出水漂,看一圈圈漾开的波纹,晚虹斜日,水光盈盈。岛上芦苇之类层层叠叠,冬去春来,永不显露真容,是湖岸上人们相望的对象。不远处河流的拐角,称西施汰脚弯,上有胭脂汇桥。有时只听名字,不看风景,好像会更美。

白鱼漾

湖州与嘉兴交界处有一座含山,山下的河流向南入临平,最开阔的那一段在马鸣村,塘边的白鱼漾中有座名字独特的小岛,人称黄公望岛,侧有村落名为黄公埭,仿若入了《富春山居图》,艺术的伸缩,让富春山居遍布每个角落,文化便不再寂寞。

也让人一下子就记住了她,这就好比相亲时,一个叫柳如是,一个苏妲己,即便性格相像、颜值一样,多数人会选择前者。

马鸣村的水系极发达,土墩独立漾中,杂草与绿柳共生,略显荒芜的圩岸土坡原貌依然,这得归功于沿着水系的堤岸无人耕作所致。从马鸣到临平,从洲泉到南浔,舟行无定,耗时极长,或为谋生计做商贩,或为寻名医解病疾,或为求功名拜良师,无数个月圆如镜的清风之夜,归来的船儿在湖上漾开波纹;多少个烟雨如梦的深秋时节,送心上人远去的惆怅,照见侬颜憔悴时。

斜桥头

斜桥头是一个小村名,河是斜的,桥是斜的,路是斜的,树是斜的,所组成的却是正的江南风景。

本以为斜桥曲径,已近石门风景之极致,不想点睛之处更在斜桥之外。流经此处的宋家桥港,不知什么原因,在斜桥头这段异常宽阔,或许与人们一样也是爱上了这里的黑瓦白墙与垂柳枫杨。宽阔的水面形成一道河弯,正当中一个脱空墩,一侧是舟楫的过道,一侧是浣洗的水源,两付石埠连着细长的小路通往北岸人家的水泥场,小路两侧是大蒜裙带豆、小葱红萝卜。

岸上的人与水墩朝夕相守,却分不清墩子上有几棵大树,柳带东风,春阴澹澹,像极了小鸟天堂里的情景,只是榕树换成了柳树,南国的辽远变成了江南的温厚。

住在湖边的老人很肯定地说这里风水极佳,曾经出过大官,墩子四周都是泊舟位。中国式的风水,总是以升官发财为最高标准,很少人意识到,被绿色、老树、鸟鸣包围起来的宁静和谐更是一种最难得的财富。

假山头

荫口湖与鹞子墩,是吴越争霸的产物,历史上的

荫口湖已淤塞湮灭在中夫村那片几经翻覆的圩区里,鹞子墩只立着一块石碑,稻菽千重浪,桑菊竞成行,当年的“水面波生荫口湖,春江一幅纸鸢图”,与这寂寞的石碑不再有瓜葛。

周边寻踪,见一水潭,当地人称大旱不涸,地名假山头。所谓假山,指的是水潭中的土墩,这是极少见的一处墩很小水面亦很小但有湖心岛模样的地方,诠释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自然之力。

周边的农田耕作到此为止,没有人侵占水面,这是内心最敬畏的力量所致。岛上形形色色的树木却强行地霸占了每一寸土地,不知多少年,小土墩似乎具有无穷的承载力,背负着体量超过它几倍的植被匍匐在水上。岛上的植物虽多,但相安无事,临水的一圈是长刺的荆棘,脱空在水上,荆棘上面一层榉油榔榆树之类斜着往外,在更高处悬空在水面,各自风头十足。在假山头捉黄鳝挖石蟹长大的七零八零们,回想着在长满野花的圩田里放鹞子的日子,对慢慢长大的下一代,兴许有许多故事要讲吧。

清白池

“怡堂开辟巨文章,清白池南芦草长。若向功名故事里,谁人识得蔡家郎”。宋孝宗淳熙八年进士、官至江西省首长的蔡开一生以清廉为官流芳后世。退休乡里之后,与其弟蔡辟在此建怡堂、凿清白池以明志。可毕竟光阴久远,这些古物的细微处已不可考,但就在这方圆不出二里的土地之下。而今,唯有这带着小岛的大水塘,最符合当时的气质。

水塘边的老人说这叫东湖,离蔡家不远,当年的东湖还要大得多,人们划着船去湖中间耕作。墩上种着桑树,桑地边有野生的楝和朴,连接水面的浅滩处生长有许多芦竹,东岸的树下常年系着几条小船。水是村民生活的源,墩是村民劳动的源,那情景可以把现代都市人羡慕得流口水。若是下雪,景致便如湖心亭看雪一般,漫天的白色替换了草木黄落之状,一汪寒水托着一个无瑕的墩,整个是天生丽质弥渺清透的世界,可抹去所有的尘世庸脂。

这个至今仍称得上庞大的水塘只有少数几个老人在作自来水的补给之用,树下自制的晾衣绳上悬着一只蜘蛛。岁月觉深,流年随落叶而改变,水塘土墩上的新绿在年年更迭,成了芦苇、野草、竹窠墩的自由天地。所幸水塘还完整,只是消瘦了许多,也可能,是我们的寄托消瘦了许多。

螺蛳滩

临安、德清等志书中皆有记载,东吴大帝孙权曾在这里挖过一个巨型的湖泊——建兴湖,东西广10里,南北袤9里,相当于3个西湖大小。按照位置推测,大麻西南这片藕断丝连的水域螺蛳滩,有可能是当年建兴湖的遗存。所以环绕滁州城的都是山,环绕麻溪镇的都是水。

螺蛳滩虽大,但横在水中的长堤时宽时窄、斜正交接将湿地划成上百个水塘,只有入口处的这个水塘中间有一座脱空墩。墩对岸有石桥、石埠与遮天古树,站在桥上可看到水墩的侧面,显得尤为清瘦,岛上的芦竹野草更为苗条,整个池塘如一个绿色在无限向上生长而池中之水随四季涨涨落落的风水仪表。你站在桥上看风景时,晒太阳的老人在屋檐下看你。

鳑鲏滩

鳑鲏滩与螺蛳滩可并称为大麻西南二滩,鳑鲏滩更加窎远。鳑鲏鱼是江南地区一种常见的小型鱼类,对水质的要求极高,吴方言称其为“阿火仔”“烧火阿鳅”,似乎从名字就可以看到鳑鲏滩的清澈与低调。

鳑鲏滩的西南连着幽深的杭州水系,东面以一片岗滩与村坊相隔,没有烟火的打扰,长烟千柳,毵毵袅袅。若欲寻想象中的烟柳画桥、十里荷花,便会大失所望,这里野芳发而幽香,香得不浓烈;佳木秀而繁阴,秀得不整齐;秋雨芦黄,夜雪风寒,皆不经一丝人事的打点。一条野花野草竞秀的土路围着整个湖面。最宽处的湖面上,成片的杨柳长在略高于水波的土墩之上,舞动的姿势整齐划一。杨柳依依,隔水相望,站在水中央的伊人,像极了当年没有化妆的西溪湿地。

高地上

转角遇见爱,最好能配上最美的风景。百福村高地上的这片水域地势极低,原本是圩田中雨水的汇流处,泥草的小道遇上了新通车的乌镇大道,并肩而过,依然分道扬镳,隐藏的风景却因此被更多的人所知晓。

河道贴着东面村庄的西面,快到大路时折向南,经过工人的整理,在拐角处的平台上可以看到两种风景:向东的水面浮着被塑成艺术形状的狐尾草和大叶浮萍,靠水的地方种着黄色的鸢尾,再往上是红色的美人蕉和被保留下来的几十年前的树,池上碧苔,叶底黄鹂,错落有致的绿化伸向村坊的深处;往南的河要野得多,水中间卧着一座狭长的土墩,把河分成了两条。这个土墩不在封闭的水塘,不在大河的凹槽,抱着繁华,守着朴素,让一条极普通的河流有了柳暗花明的韵味。

白田浜

永兴港往北由嘉兴入江苏吴江,尽头是桃源镇边的烂溪塘,横贯乌镇之西人烟最稀的原野。中途过运河十字口之后,经油车桥、星旗、民合、五星,在快进入烂溪的浙月村里,水面徒然增宽,一个独水墩在水中央出现,颇有磅礴之势。

这里的人家喜欢种树,低小的房屋与路几乎都隔着一片林子,需要费一番周折才能到水边。穿过养鸭人的草棚、微风下的稻田、高低不一的柴垛,待真到达河边的柳树下,目光会变得豁然开阔。举目之内,平岸晴空,远处的黄绿压倒了近处的浅红,除却流水,独有斯人伴秋风。若在水边对着墩子大喊,不会打扰别人,也没有人打扰,唯白鸟数双,临水而立,见人声响,扑翅惊起,隐于芦丛,似超然于烟尘之外。

拜墩坟

清代诗人张燕昌曾有过六首写乌镇的棹歌,记得旧时乌镇青镇以墩而得名,亦称作乌墩与青墩,不过这些个土墩以地标而立,应该不会在水中。在乌青二镇合二为一土墩亦无处寻觅的时间点上,在至今仍称为小乌镇的民合董家桥港漾潭里还留着一座草木青青的水上浮墩,伴随着老集镇的日出日落,没有简斋书阁的文人居舍,没有花月交辉的诗情逸致,远远望着今日乌镇之风光。

水墩孤立于河漾最中央,北侧阴阳交汇。说阴,指的是此处曾为当地大家族徐家的墓地,这个水墩就像作揖的䈬墩;说阳,民合小学的读书声驱散了历史的冤恨,只留下一些故事与自娱自乐的辉煌往事,百亩园西从卿臣,都作了乌青乡里人。

和义墩

和义墩桥港在运河之北带着一河的绿色奔向东南方向的永新河。贴河的小路由瓜子片和绊筋头草混搭,与河流隔了一片薄薄的桑林。因此看和义墩一定要步行,并且尽量长一些,时间最好在暮春,尽量晚一些,才能充分享受这天趣与画意。

尽头拐个弯,横着一座六七十年代的曲拱桥,桥东的水面异常开阔。水面的光影,桑林的生机,树丛的参差,东风的暖意,与隐隐传来的鸟鸣声在深深浅浅的绿意间相撞,撞击的中心便是河中央狭长的小岛。芦苇永远在最需要它的地方生长,不论寒暑,不计贫富。墩上原本有两间房舍,墩北正对有房基,规模不小,已剩一片瓦砾,当年在房前掰下芦苇梗学着仙人做拂尘的孩子们不知去了何方。水墩与河岸之间,一付石埠,有垂钓悠然而坐,表情似与心神相谋。能在这样的春光里坐上一整天,比我们这些过客幸福得多。

查坟前

江南水道,最拿手的就是拐弯,从南沙渚塘而来的600多米水道,在落晚村里拐过了七道弯。最后一道使足了劲,把河面撑得开阔无比,中间一个宽不过丈的小土墩于水中娉娉而立,临水处镶了一圈黄蘗与野蔷薇,黄的白的花一朵比一朵小,学着牡丹拼命开,野鸭子像鸳鸯一样成双出入。不用去追究什么是风水,且看风啊水啊在这里尽情流转回荡。

九曲池头,豪门烟水只空忆。相传,金庸先生的七世祖查懋及其几个子孙均葬在这里,并由乾隆年间的名臣王杰撰写了墓志铭。查家是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家族,王杰是清代杰出的重要人物。仅此两点,面对两百多年后平静的流水、孤吊的水墩、无尽的蓬草和不知人事的凫雁,查坟前不仅是一处包容四季风光的乡村,更是一本有故事可以畅想、有史迹可以阅读的无字之书。

邱家河

邱家河的小岛生长在一座港湾里。此河南通宋家桥港,北接西圣埭港,河西至今保留有一座规模超过3000平方米的茧站,四围是层层叠叠的桑林。

茧站门前一湾绿水,当年售茧的船只驶入河湾,在小岛四周停泊,像一个交通大转盘。多少次月色初上时,白色的茧子伴随着白色的月光,在庭前的水路之上来来往往。几十年后,茧站的青砖依然古朴雅致,墙头已长出了构树和野蔓,一条废弃的水泥船在闷热的初夏里孤独地守护着小岛与岸上大门紧闭的建筑群。

人们依旧在桑林间忙碌,但已不关河流、小岛和茧站的事了。平铺绿水怅春风,月色悄悄照路东,绕着河水的小路口还留着那一年放学归来的影子,影子里是蚕茧丰收后的一顿红烧肉。

有无数个精致的小湖泊,不知在哪一天,天然草木被换成了人工的草坪与色块,恰如美梦被惊醒,案头的作业摆得整整齐齐。江南泥土与水流的天性易逝,加之现代生活习惯与价值评判的改变,风啊水啊很美好,可惜不再是生活和精神的那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