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山时,雾把一切都吞了。
七段扶梯嵌在山腹里,缓缓地将人往高处送。灯光暖黄,梯级平稳,可玻璃幕墙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团团灰白的雾气贴着窗面游动,偶尔被风撕开一道缝,露出半截湿漉漉的岩壁,转眼又合上了。同行的游客不再看窗外,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整座山像是把自己藏了起来,只肯给我们一个朦胧的背影。
站在天门洞口时,雾更浓了。那扇巨大的石拱门本该框住远方层叠的峰峦,此刻却只剩一个空空的轮廓,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勾了一笔。风从洞中穿过,裹着细密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想起那日写下的一句诗——欲借青云作天梯,扶摇直上九霄低。此刻倒真像是借了青云,只是这云太厚了,厚到让人忘了自己正站在千米高空。
下山时,却遇上了雨。
起初只是几点凉意落在手背,我还以为是洞顶渗的水。走到半山腰时,雨忽然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石阶湿了,铁链湿了,连空气都湿得能拧出水来。可奇怪的是,雨一下,雾反而淡了。对面的峰峦渐渐显出青黛色的轮廓,山涧的水声从雾深处传来,先是叮咚,再是哗哗,像山终于肯开口说话。
我们在路边的亭子里暂避。亭外有人披着雨衣匆匆往下赶,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小跑。我站着看雨把整座山洗得发亮——那些被雾气藏了一整个上午的细节,此刻全露了出来:石缝里的青苔,岩壁上水痕刻出的纹路,远处一根孤零零的松枝在风里轻轻颤着。
原来雾不是要藏起什么,只是要等一场雨来,才好把山慢慢地交还给我们。
走到山脚时,雨刚好停了。回头望去,天门洞悬在远远的山壁上,雾已散尽,只剩一方澄澈的蓝天嵌在洞口,像山睁开了一只眼睛。夕阳从云缝里漏下一束光,正打在那洞口,便成了山间一盏橘黄的灯。
我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忽然想起上山时那些空白的玻璃窗。那时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遗憾;此刻才懂,山是把最好的景致留到了最后——先让你在雾里猜,再让雨来洗,最后用一束光作答。
人这一生,不也如此么?有时走着走着就进了雾,前路茫茫,四下混沌,以为这天永远不会晴了。可雾总有散的时候,有时靠一场风,有时靠一场雨,有时只是走着走着,忽然就到了豁然开朗处。那些在雾里看不清的,在雨里会慢慢显影;那些在低处遗失的,到了高处会以另一种方式重逢。
山海自有归期,风雨自有相逢。天门洞开的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只是光,还有来时路上那一路的雾——它们不是遮住了山,而是让山在最后亮相时,多了层层叠叠的悬念。
回程的车上,我在记事本上写:望可望之事,待可待之人。日子不用轰轰烈烈,雾来时安心等着,雨来时慢慢走着,等雾散雨停,自有好光景。
车窗外,天门山渐渐远了。山又笼起一层薄薄的暮霭,像在准备另一场雾,为明天的来客。我知道,那洞还在那里,晴时透光,雾时藏锋,等着每一双愿意等雾散去的眼睛。
(湖南省邵阳市北塔区 刘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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