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小说《牛》里写到一位饲养员大叔,姓杜。
杜大叔算是一个话痨,喜欢讲古,一旦打开话匣子,便马失前蹄,滔滔不绝,然后是谈天说地,蜂拥而至,鱼龙混杂,真假莫辨。
莫言把他的话记录下来,仅仅是记录了那个时代的民间观点,算是一种实录吧。
比如,杜大叔谈到旧社会民间鱼肉充足,而在当下的时代里却吃食匮乏,杜大叔作了他的判断,认为好东西都出口了。
看看他是如何说的:
——“……嗨,好东西都弄到哪里去了?好东西都被什么人吃了?俺大女婿说好东西都出了口了,你说中国人怎么这样傻?好东西不留着自己吃,出什么口?出口换钱,可换回来的钱弄到哪里去了?其实都是在糊弄咱这些老百姓。可咱老百姓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大家嘴里不说,可这心里就像明镜似的。现在,这么大个公社,四十多个大队,几百个小队,七八万口子人,一个集才杀一头猪,那点猪肉还不够公社干部吃的。可过去,咱马桑镇的肉市,光杀猪的肉案子就有三十多台,还有那些杀牛的,杀驴的,杀狗的,你说你想吃什么吧。……——
这一段唠嗑,其实与小说的剧情也没有多大关系,这充分说明莫言在使用素材的时候,只是记录了乡民们的话锋,并没有把这种话语放置在矛盾冲突环节里进行铺陈。
相比之下,肖洛霍夫在他一贯的高仿莫言的惯例驱动下,立刻把他从莫言这里道听途说学来的捕风捉影故事,落实成一段小说里的现实大冲突。
肖洛霍夫在他的小说《新垦地》(又译成《被开垦的处女地》)里写到一个白军潜伏人员,收到指令,指使村民们散布谣言,内核与莫言的小说里杜大爷的话锋,有着一样的肌理,那就是现实生活中的穷困,是因为吃食都出口了。谣言如下:
——少尉先生!
我们得到可靠消息,布尔什维克中央正在向庄稼人征收粮食,说是为集体农庄准备种子。其实这些粮食将卖到国外去。因此,庄稼人,包括集体农庄庄员在内,将忍受无情的饥饿。苏维埃政权预感到末日将临,就把最后一些粮食卖出去,把俄罗斯搞得彻底破产。我命令您立即在隆隆谷村——目前您是我们同盟的驻该村代表——居民中进行鼓动,反对假借准备种子之名征收粮食。再把这封信的内容告诉雅·鲁,责成他立即进行解释工作。务必千方百计阻止征收粮食,至要至要。——
经过潜伏分子的传播,很快收到了效果。肖洛霍夫一线串珠般、由点到面、逐级细化地展现了潜伏分子的指令步步进逼的效果。
首先,肖氏写到了宏观上的传播状况:
——村里谣言纷纭,说粮食收起来要运到国外去,今年不预备播种了,随时都有发生战争的可能……纳古尔诺夫天天开会,在工作小组的帮助下,揭穿和驳斥各种无稽的谣言,并且威胁说,要是查出谁在搞“反苏宣传”,将受最严厉的处分,可是粮食还是交得极慢。——
再具体到人,有一位绰号用“洗澡迷”的村民,直接用了莫言笔下杜大爷的口吻,怒气冲天地发泄愤怒:
——“你们收集粮食,将来用轮船把它运到外国去吗?买汽车,让党员们带着短头发的婆娘去兜风吗?你们要我们的麦子作什么,我们知道!也算讲平等。”——
受到谣言蛊惑的村里的男男女女,尤其是妇女们,更是义愤填膺,在小说第一部结尾处,展开了疯狂的对付村干部的集体行动,爆发了小说里大打出手的暴力冲突,幸亏有一位村干部,用手枪虚晃一枪,才算震住了几乎等同于集体暴动的一场村民们的暴力冲动。
不管怎么说,莫言还是浪费了这样的可以制造激烈戏剧冲突的素材,而仅仅是作为小说里的唠嗑大爷的一场虚虚实实的唠叨纪事,而没有转化为激烈的可见可观的戏剧性行动,而这一切,在肖洛霍夫的笔下,几乎奠定了《新垦地》里的最重要的一场激烈交锋的戏剧性场面。
两相比较,我们或许能够掂量出两位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者,在处理同一主题素材时的不同匠心与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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