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很闷。二叔坐在主位上,筷子搁在碗沿,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钝钝的分量。他说起他处里的新政策,说起他参加的那些会议,说起他见过的那些大人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我爸身上,像在跟一桌子的空气说话。我爸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硬的旧夹克,袖口的线头松了一根,他没有去扯。他只是一边听着,一边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顿饭吃完的时候,二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说了一句话,你儿子这事,处里批下来之前谁也帮不了你。
我爸没有接话,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的座机旁边,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本旧电话簿,翻到某一页,看了一会儿,拿起听筒拨了一个号码。他拨号的时候手指头在数字键上按得慢,像在重新确认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每个路口他都停下来辨认了一会儿,然后才继续往前走。
电话接通之后,我爸说了一句,老班长,是我,小周。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那边的人说了什么。他握着听筒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枯萎的绿萝上,叶尖微微卷着。他没有说太久,前后大概两三分钟,挂断之前他嗯了一声,说好,我知道了。然后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下来把那双旧拖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了。
第二天中午二叔打电话来了。他说,你爸昨晚找谁了。我说我不知道。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说你爸以前当过兵。我说没听他提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班长现在是军区的副参谋长,他昨天一个电话打过去了,今天早上我这边就收到了通知,你提干的材料通过了。他的语气跟昨天吃饭时不一样了,像一块被磨过之后重新放回原处的旧砚台,表面看起来平整了。我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把那句“材料通过了”在脑子里重复放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谢谢二叔关心,然后挂了电话。
我爸那时候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旧锄头,用的是铁锤和一块磨石,锤子落在锄刃上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在午后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又落回来。他说那通电话打完了,没有告诉我他说了什么。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他蹲在那儿,后背微微弓着,那把旧锄头在他手里被敲打了很长时间。他放下铁锤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电话只能帮你敲开一扇门,进门之后怎么走,是你自己的事。
二叔再也没有提起过那通电话,提起我爸提干的事,后来见面的时候他跟我爸说话的语气比从前软了一些,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还在慢慢冷却的过程中,表面的温度正在往下降,但还没有完全降到室温。我爸应着,还是跟以前一样话不多,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过去一根,他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砖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像一层正在慢慢落定的薄灰,还没有落稳,还在沿着地面的纹路缓缓游移着。我爸把那只旧鞋盒重新放回柜子最深处,盖上了盒盖,把柜门关好,站起来走回客厅,拿起桌上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杯沿上印着一圈淡淡的旧印痕,杯沿的温度正在慢慢升起来。他把那杯茶放回桌面上,纸面上那道折痕还在,已经快要被压平了,但对着光看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一道浅浅的凹痕,像一条已经走完的路,上面还留着脚印,正在慢慢被风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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