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药的劲儿还没全退,我就听见护士在门口喊。
“沈雅楠的家属,去交一下住院费,还差两万三。”
我眼皮沉得睁不开,但脑子已经醒了。两万三,不算多。卡在我爸那儿,他应该能先垫上。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病床边的手机。
手还没够到,徐斌站了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我以为他要去缴费,心里还松了口气。
结果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
回头看我一眼,表情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钱你都给了你爸,找我干什么?”
01
我是在店里倒下的。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人,我寻思着整理一下秋季的新款,一件件挂到架子上。
弯腰的时候肚子突然开始疼,像是有只手在里头使劲拧,我以为是吃坏肚子了,也没当回事,去厕所蹲了一会儿。
没用。
疼得越来越厉害,后背直冒冷汗。我蹲在厕所里,手扶着墙,腿都站不直。
隔壁卖鞋的王姐来串门,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扶着我往医院赶。
她说我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颜色了。
在急诊室里,医生按压了几下我的右下腹,我一疼整个人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急性阑尾炎,需要马上手术。”医生说得很快,语气很肯定。
我当时脑子还是懵的,就问了一句:“能不能不开刀?”
医生说要是拖到穿孔就更麻烦了。
护士让我赶紧联系家属,说手术需要签字,还得交押金。
我第一个电话打给我爸。
响了六七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想着我爸下午可能午睡了,老人家的手机经常调成静音,只好打给徐斌。
徐斌接得挺快的。
“喂,怎么了?”
我说我在医院,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他顿了一下,说:“哦,那严重不严重啊?”
我说医生说挺急的,让他赶紧过来。
“行行行,我这就请假,马上过去。你先别慌。”
挂完电话,我心里踏实了一些。虽然这几年我们俩感情越来越平淡,徐斌对我的事情也总是淡淡的,但真到这种时候,他总不至于不管我。
护士让我先交押金。
我翻了一下手机钱包,里面只有三百多块钱。
平时店里的进账都是走现金或者微信,我嫌麻烦,每次攒到一定数就往工资卡里存。
工资卡一直在我爸那儿,我手里就留张信用卡用来周转,那天的信用卡额度也用得差不多了。
我说:“我家人一会儿就来,让他交。”
护士点点头,先安排我进了手术室。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头顶的灯明晃晃地照着我,我盯着那盏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
想女儿的作业有没有写完,想店里那几件新款的定价还没标好,想冰箱里的菜还够不够吃。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个当老婆的住院了,会让老公拿两万多块钱的手术费给难住。
因为在那个节骨眼上,我压根儿没觉得这是钱的问题。
我只是以为,徐斌会帮我把一切都安排好。
02
手术做完的时候,我醒过来一次。
嘴里插着管子,喉咙又干又疼,眼睛睁不开,只听见有人在说话。
好像是护士在跟人交代注意事项,什么“六个小时不能喝水”、“排气之前不能吃东西”。
然后我听见徐斌的声音。
“嗯嗯,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听着特别敷衍。
我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次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病房里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
我转动了一下脖子,看见徐斌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在看手机。
屏幕上刷的是游戏还是短视频,我没看清楚,反正不是在看什么正经东西。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水……”我说。
徐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起身去倒了一杯水,插上吸管端到我嘴边。
我喝了几口,感觉活过来了。
“几点了?”我问。
“快九点了。”
“你昨晚没回去?”
“回去了,早上过来的。”他说。
我心里有点凉。
手术完第一个晚上,他自己回家了,留我一个人在医院。
虽然护士站有人看着,麻药劲儿还没过去,我也确实没什么需要他照顾的,但我就是想不明白,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没等我多想,护士推门进来了。
“沈雅楠,醒了啊。恢复得不错,肚子还疼不疼?”
“有点。”
“正常。对了,家属去把住院费交一下,手术费加上押金,一共两万三。昨天你进来的时候太急,还有很多自费项目没录入,你先去补上,医保后面再报。”
护士说完,看了徐斌一眼。
徐斌坐那儿没动。
我等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动。
护士看他没反应,又问了一句:“家属?”
徐斌这才把手机放下,站了起来。他没有马上往外走,而是先在病房里站了两秒钟,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
不是心疼,不是着急,更像是一种……你非要让人难堪的那种劲头。
“我去交。”他说。
然后走出去了。
我心里隐隐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想。可能就是男人不够细心,做事磨蹭,不逼他一下他不动弹。
我闭上眼睛,等着他回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病房门被推开了。徐斌走进来,手里没拿缴费单,空着手,表情淡淡的。
我看向他,等着他说话。
他两手一摊。
“我没钱。”
这两个字砸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足足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他说,“你的工资卡一直是你爸拿着,家里这些年也没有攒下多少钱。你让我交,我拿什么交?”
我盯着他,脑子嗡嗡响。
“那你卡里呢?”
“我卡里就几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徐斌,你一个月的工资也有七八千吧?这都十多年了,你说你卡里就几千?”
“家里的开销不是钱啊?女儿的兴趣班不是钱啊?买菜交水电煤气哪样不要钱?”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好像他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个,“你自己把钱给你爸存着,回来还得花我的钱。花了我的我还得跟你要,你什么时候给我报销过?”
我当时整个人是蒙的。
刀口疼,心更疼。
我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来。
结婚的时候我爸提过一句,说让我自己管钱,但他说“你要是信得过爸,爸帮你攒着”。
我当时想着我爸是亲爹,还能坑我不成?
徐斌也没反对过,每次说起这事他都说“你爸是你亲爹,有啥不放心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的。
一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楚这十几年来他脸上笑眯眯、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我忍了好几下,才把声音压住。
“行,”我说,“那我找我爸。”
我伸手去拿手机。
电话拨过去,响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爸,是我。”
“雅楠啊,你什么事啊?我在楼下打牌呢,等会儿回你。”
“爸,”我的声音有点抖,“我住院了,刚做完手术,需要交两万三的押金。你先把我的工资卡拿过来,或者先转点钱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变了,不像刚才那样轻松了,带着点心虚。
“闺女啊,你那卡里……”
“怎么了?”
“卡里……没多少钱了。”
03
我那天是怎么挂上电话的,已经记不太清了。
就记得刀口一阵阵抽着疼,我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指头都是抖的。
徐斌站在旁边,脸上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那种表情,比他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更让我难受。
“我说什么来着,”他终于开口了,“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往你爸那儿放了多少,他给你攒下了什么?你还天天跟我嚷嚷要存钱,要攒房子钱,结果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理亏,是心寒。
我爸没有直接跟我说没钱,但支支吾吾的样子,跟直接说没钱也没啥区别了。
他说“雅静前几年买房子差一点,我借了点给她,她一直没还”。
他说“不是很多,也就五六万”。
五六万。
我两年的工资全走到那个窟窿里了。
我以为我每个月按时把钱汇过去,我爸会替我打理好,该存死期存死期,该买理财买理财。
将来要换房子、要给女儿上大学用的时候,这是一笔能派上用场的钱。
结果我从来没想过,钱会被我妹妹借走。
我爸说是借,但从那个口气听,估计连张借条都没写。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慢慢地从眼眶里滑下来。
徐斌看我不说话,也没再继续。他去窗口把医保卡和身份证递进去办手续,护士那边催了好几次。
最后是病房里另外一个老太太的家人,看我实在可怜,说“要不你先用我卡上的钱垫一下,回头叫你家里人转过来”。我说不用,我再想想办法。
我忍着疼又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
这次他接了,声音听着急躁多了。
“我都说了让你等会儿,我在牌桌上呢。钱的事等我回去了再说不行吗?”
“爸,我手术都做完了,医院不让出院你知道吗?”我的声音也不好了,“你让我等,我等得了,医院等不了。你再不给我转钱,他们就要停药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爸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我给你转。但我卡上也确实没多少,我先给你转两万,剩下的你让徐斌想想办法。”
“他自己也不拿。”
“那我也没办法了,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哪里有那么多钱?”
挂了电话,我坐在病床上,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我硬撑着没让徐斌看见,我把脸别到一边去了。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两万块钱到账了。
我看了那两万块钱一眼,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更难受了。
这笔钱,本来就是我的。结果现在还要我自己掏钱住院,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人要回来。
徐斌站在窗户边,也看见了手机上的到账提醒。他没说话,但那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心疼,不是庆幸,反而像是“嗬,你看我没说错吧”。
04
住院那几天,徐斌每天都来。早上来一趟,坐下玩半小时手机,然后说单位有事走了。
晚上来一趟,吃了医院的饭,抹抹嘴走了。
他来了像没来一样。
我也不想跟他多说,两个人之间就剩下一句“你来了”和“我走了”。
第三天傍晚,我爸带着沈雅静来了。
沈雅静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子水果,表情有点尴尬。
我爸倒是笑嘻嘻的,进门就说“闺女你瘦了”。
我靠在床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雅静来了?”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姐,你咋也不早点说,我都不知道你住院了。”沈雅静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我说,“反正你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雅静的脸色变了。
“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爸赶紧打圆场:“你看你这孩子,妹妹来看你,你这什么态度?”
“爸,”我看着我爸,一字一顿地说,“那两万块钱,你从哪儿转的?”
我爸愣了一下:“卡上啊,不是你的工资卡嘛。”
“那里面有多少?”
我爸跟我妹对视了一眼。
“也没多少……”我爸说,“那个,你妹妹之前借的钱,她说了,等你出院了就还。”
“我什么时候说了?”沈雅静立刻接话,“我说的是下半年生意好了再还。”
“生意好不好是你的问题,借了我的钱就得还。”我终于没忍住,“爸把这十年我放在他那里的钱,有一半都借给你了。你借了快十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沈雅静站了起来:“姐,你这说得什么话?我拿钱的时候爸说那是他的钱,他愿意给我,我哪知道是你的钱?”
“他的钱?他一个退休工人哪里来那么多钱?”
“你问我我问谁?他给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倒是还啊。”
“我生意不好,我拿什么还?”
“你生意不好你知不知道我住院要花钱?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连手术费都交不起?”
我嗓门一高,刀口一用力,疼得我龇牙咧嘴。
我爸赶紧来拉架:“行了行了,你们都别吵了。雅静,你先出去,让你姐好好休息。钱的事回头再说。”
沈雅静摔门走了。
病房里的人全在看我们。
我爸坐在床边,搓着手,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他那双手——皱皱巴巴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他年轻时在矿上干了一辈子,退休之后也没怎么享福,老了还要替我们姐妹操心。
我心里那个气,突然就变成了一种又酸又涩的东西。
“爸,你到底拿我的钱干了什么?”
他没说话。
“你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闺女,爸对不起你。”
05
那天晚上,徐斌没来医院。
我一个人躺在病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翻着这几年我和徐斌的聊天记录,越看越觉得陌生。
我们俩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不是,连搭伙的都算不上。搭伙的至少账目清楚。
我们是表面上和气,暗地里各留一手。
我嫁给他那年二十五岁,觉得他人老实,话不多,靠得住。可是这些年走过来,我才慢慢发现,他的“靠得住”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他心里都记着。
我给我爸买件棉袄,他不吭声,但接下来半个月脸色都不好。
我说把工资卡放我爸那儿,他说“你爸是你亲爹,我没意见”,但之后每一笔开销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把账本记在脸上,却一个字都不说出来。
直到这次住院,我才看清一件事:我跟他之间,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
我把钱交给我爸,以为那是信任。
他不说反对,以为那是大度。
但我们俩都在骗自己。
我信错了人,他装得太好。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沈雅静发来的微信。
“姐,你别怪爸。爸真的不是故意拿你的钱。”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爸年轻的时候欠过一笔高利贷。一直没还清。”
我心里咯噔一下,心跳砰砰的。
我赶紧打字:“什么高利贷?欠了多少?”
沈雅静回了个:“二十万。”
06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
二十万。我父亲,一个退休工资不到三千块钱的老工人,欠了二十万的高利贷。
他什么时候欠的?欠的谁的?为什么欠的?
沈雅静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再问她就不回了,说“你自己问爸去”。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来医院一趟。
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说“你刚做完手术别上火”。
我说爸你要是不来,我就出院直接去你家找你。
他这才松了口,说中午过来。
中午十二点多,我爸来了。
一个人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从来没见他这么蔫过。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当班长,说话嗓门大,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带风。
现在他佝偻着背,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他坐了好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刚想抽一根,又想起病房里不让抽,又塞了回去。
“闺女,”他终于开口了,“你想问啥,你就问吧。”
“爸,你那高利贷是怎么回事?”
他低着头,手不停地搓裤子。
“那是你妈走的那一年……”
我妈走了十几年了。那年我还在上大学,沈雅静刚上高中。我妈是得癌症走的,治疗了大半年,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最后还是没留住她。
我那会儿不懂事,只知道哭。
我只知道我妈走了,没人管我们了。
我从没想过,我爸扛着一个快要散架的家,是怎么熬过来的。
“你妈走的时候,该借的亲戚都借遍了,该用的办法也都用完了。医院那边还欠着钱,你妹妹还要上学,你那边也要生活费。我实在没辙了,就找人借了一笔钱。”
“借了多少?”
“五万。”
“那怎么会变成二十万?”
“利滚利……我也弄不清楚,就是还不上,越欠越多。后来那人逼得紧,我没办法,只能从这个工资卡里每个月取一点,慢慢填这个窟窿。”
我爸说到这儿,声音已经变了。
“闺女啊,爸不是故意要拿你的钱。爸是实在没脸跟你说实话啊。你说我当爹的,欠了一屁股债,还要靠女儿的钱来还,你让我怎么开这个口?”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气,是心疼。
是又气又心疼。
我气他瞒着我,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跟我说。
我也心疼他,这些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事,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爸,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啊。你一个人扛了十几年,你扛得住吗?”
我爸没说话,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怨,突然都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酸涩。
07
出院那天,是徐斌来接的我。
他把我的东西收拾好,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拎着走在前面。我脚步慢,刀口还没完全恢复好,走路还得猫着腰。
他也没有回头等我的意思,自顾自往前走。
出了医院大门,他去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没说。
他也沉默着。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条河。
到家之后,他帮我把袋子放在玄关,换了鞋就往客厅走。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喝。
“徐斌,我们谈谈。”
他端着水杯转过身:“谈什么?”
“谈我们的钱。”
“有什么好谈的?”他的口气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上不下的调子,“你的钱给你爸了,我的钱花了,就这么简单。”
“我不想跟你吵架。但我想问你一句话。”
“你说。”
“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你老婆?”
他愣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有一张卡,存了十几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就想问你一句,你背着我存了那么多钱,到底想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手里有点钱踏实。”
“那我有难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分钱都不肯拿出来?你看着我躺在床上,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你就站那儿看着?”
“那你自己不是也能解决吗?你找你爸,你爸不是也给你转了两万吗?”
“那是我的工资卡里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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