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世文学与民间叙事里,曹操常常被贴上盗墓祖师的标签。传说他在军中专门设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组织军队挖掘古墓,拿墓中金银充作军饷,是历史上少见的把盗墓变成官方差事的人物。
翻阅《三国志》裴松之注所引《魏氏春秋》,可以看到这一说法的原始文本;可对照曹魏官方职官记录,再结合汉魏墓葬的考古线索,会发现整件事充满矛盾与争议。
官渡战前的一篇讨伐檄文留下指控,正史却不见这两个官职的建制记录。乱世军阀军费匮乏,军队掘墓取财确有时代背景,但“发丘中郎将”究竟是真实军职,还是敌方笔下的舆论武器,史学界至今没有形成统一定论。
很多人直接把文学故事当作史实,却忽略了史料背后复杂的时代语境。
这件说法的唯一源头,出自建安七子陈琳所写的《为袁绍檄豫州文》 。
官渡之战开打之前,袁绍为争取舆论优势,命陈琳写下这篇檄文,公开罗列曹操各项罪状。文中写道:“又特置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隳突,无骸不露”,还指责曹操亲自带兵发掘梁孝王陵墓,撬开棺椁抢夺金宝,令天下士民为之伤痛 。
这篇文字杀伤力极强,传说曹操犯头风,读罢檄文惊出一身冷汗,病痛都有所缓解。后来袁绍战败,陈琳被俘,曹操爱惜他的文采,并没有将其处死,只是责备他不该辱骂自己的祖辈,却没有专门针对盗墓这一条进行公开辩驳。
后世不少人以此当作实据,认为这就坐实了曹操设置盗墓官职的事实。
尚存在争议的是,部分研究者推测,曹操不反驳,不等于承认指控。檄文通篇大量攻讦内容,曹操只择最刺痛自己的部分加以斥责,不能单独拿这一点当作定罪依据。
更关键的是,陈寿撰写的《三国志·武帝纪》,完整记录曹操一生军政大事,通篇找不到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的名字。曹魏的官制、《晋书·职官志》收录的魏国官职体系,同样不见这两个岗位。如果是正式设立的军中编制,不太可能在本国官方档案里彻底消失。
檄文属于战时宣传文书,目的在于打击对手声望,行文允许渲染、夸张,甚至适度加工,不能直接等同于客观纪实。
但也不能就此认为,相关说法完全是空穴来风。
东汉末年天下大乱,董卓进入洛阳之后,就大规模发掘两汉帝陵公卿大墓,掠夺随葬珍宝。各路军阀割据混战,原有赋税体系崩坏,粮草钱财极度紧缺,挖掘古墓获取财物补贴军用,在当时并非个别现象。
目前学界认为,曹操麾下军队,有可能也曾出现过士兵掘取墓葬财宝的行为,或是战时临时抽调人手开挖大墓补充军需。可临时派兵掘墓,和公开设立“发丘中郎将”这种制度化常设官职,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公开设立专门盗墓的高官,会直接触碰汉代最看重的孝道伦理,会成为天下诸侯联合讨伐的重大把柄。对于一心想要争夺天下的曹操,这么做政治代价极高。
还有一条很有意思的旁证。
到了南朝刘宋,前废帝刘子业读古书,看到有关曹操发丘中郎将的记载,竟然真的效仿旧说,正式设立这两个职位交给宗室王爷担任。《南史》记下这件事,恰恰说明在南北朝,这套故事已经广为流传。可刘子业是模仿传闻建制,并不能反向证明曹操时代就真实存在这套官职 。
考古层面同样无法给出确凿实锤。
被檄文点名的梁孝王芒砀山汉墓,考古工作证实墓葬确实经历严重盗毁。但墓内出土有王莽时期钱币,说明大规模盗掘,早在曹操起兵之前就已经发生,没有出土能够指向曹魏军队盗掘的直接物证,不能断定就是曹操部队所为。
反观曹操本人,他晚年极力提倡薄葬,颁布《终令》,要求自己的陵墓“不封不树,无藏金玉珍宝”。曹操高陵经过考古发掘,也印证薄葬的记载,墓内不见厚葬金玉重器。一个常年组织大规模盗墓的人,转而极力推行薄葬,逻辑上虽说得通,但这只能反映他个人的丧葬观念,并不能直接证实或者证伪发丘中郎将是否存在。
后世小说、近现代通俗文学,不断放大这段故事。
《三国演义》沿用檄文当中的说法,进一步扩散认知;再到当代盗墓题材文艺作品,又给发丘中郎将添加印信、口诀、门派规矩等大量细节。这些丰富的设定,全部属于后世艺术加工,三国时期并无相关实物与文献可以对应。
拨开层层演绎,我们可以把事实拆解得更加清晰。
第一,没有曹魏一手史料,能够证实曹操正式设立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作为固定军职,这件事最早来自敌方讨伐檄文。
第二,汉末乱世,军阀军队盗掘古墓获取财物是时代常态,不排除曹操麾下也发生过类似行为,但这属于战时乱象,不等同于制度化的官方盗墓机构。
第三,后世刘子业模仿传说设立同名官职,唐宋笔记、明清小说继续演绎,再经过现代文艺创作加工,才有今天大众熟知的“盗墓官职”完整形象。
很多历史传闻,往往混杂着部分时代现实,再叠加舆论抹黑、后世演绎,一层层流传下来。
发丘中郎将这个名号,更像是一面镜子。它照见汉末乱世礼崩乐坏,古墓在战火之下难以保全的现实;也提醒后人,面对充满戏剧色彩的历史故事,需要回到原始史料,分清什么是当时的记录,什么是后人不断叠加上去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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