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酒那天,母亲抱着刚满月的弟弟坐在我家沙发上。
她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泛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
“心怡啊,你弟以后就是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她说着话,手里那张房产证复印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父亲站在窗边抽烟,回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摸了摸包里那本崭新的房产证,上面写着我女儿的名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01
母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三下,我挂断两次。她第三次打来的时候,我只好跟领导说声抱歉,起身去了走廊。
“妈,什么事这么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憋着什么大事。“心怡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别激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她身体出问题了。
“你只管说。”
“妈怀孕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错,是我妈的号码。
“妈,你别开玩笑。”
“没开玩笑,都三个月了。”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医生说胎盘位置挺好,能生。”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五十四岁,怀孕了。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很久。同事刘姐路过,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事,胃有点不舒服。
回到会议室,领导在说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母亲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
下班回到家,丈夫陈浩已经把女儿接回来了。女儿在客厅写作业,陈浩在厨房做饭。油烟味飘过来,我站在门口换鞋,动作慢了半拍。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陈浩从厨房探出头。
我没回答,走到沙发坐下,看着女儿一笔一划地写字。
“妈妈,你看我这个字写得好不好?”女儿举起本子,上面写着“家”字,歪歪扭扭的。
我摸了摸她的头,“写得很好。”
那天下班后没有马上做饭。
我在阳台站了半个小时。天已经黑了,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远处的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我点了支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陈浩从身后走过来,“你到底怎么了?”
我把母亲怀孕的事说了。
他愣在那儿,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妈多大了?”
“五十四。”
“这……”他搓了搓手,“这能生吗?”
“她说胎盘位置好。”
陈浩不再说话。他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爸妈这是要干嘛?”
我没回答。
其实我知道他们要干嘛。他们想要个儿子。
从小我就知道,我爸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他是家里的独子,到了我这辈,只有一个女儿。
逢年过节,亲戚们聚在一起,总有人会问一句:“老唐,什么时候再要一个?”
我爸每次都不吭声,低头喝酒。
我妈倒是会说:“一个就够了,现在谁还要两个。”
但我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有几次深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父母房间传来说话声。
我妈在叹气,我爸在抱怨。
听不太清说什么,但我能听懂那种语气。
那是一种失望的语气。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来了,他关了电视,起身给我倒了杯水。
“你妈在屋里躺着呢。”他说。
我走进父母的卧室。母亲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子。她看起来比以前圆润了些,气色倒是挺好。
“来了?”她笑了笑,拍了拍床边让我坐。
我坐下,看着她的肚子。穿着睡衣,已经能看出一点凸起了。
“几个月了?”
“三个多月。”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挺好的,就是我这个年纪算是高龄产妇,要多注意。”母亲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光,那种光我很熟悉。
那是她每次提起“儿子”两个字时才会有的光。
“你跟爸……”
“我跟你爸商量过了,这个孩子要生。”母亲打断我,语气突然坚定起来,“心怡,你也不小了,有些事妈跟你说实话。”
我没吭声。
“你爸这辈子就一个遗憾,就是没生个儿子。以前年轻的时候,计划生育紧,不让生。后来政策放开了,可我年纪也大了。”母亲说到这儿,停了停,眼眶有点红,“这回是老天爷给的恩赐,我不能不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母亲又说了好多。说她这个年纪怀孕不容易,说她要好好养胎,说我以后也有个弟弟作伴。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是看着她说话时那张幸福的脸。
那天走的时候,父亲送我到门口。
“你妈这边,你多回来看看。”他说。
“嗯。”
“等她生了,你也帮衬帮衬。”
我走出楼道,抬头看了一眼父母家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02
母亲怀孕的消息很快就在亲戚圈里传开了。
第一个打来电话的是姑妈赵秀兰。她是父亲的亲姐姐,平日里最爱管事。
“心怡啊,你妈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姑妈的口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你爸妈可算是盼到了,以后你也有个弟弟,多好啊。”
我说嗯。
“你这个当姐姐的,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姑妈的声音压低了,“你爸妈年纪大了,这孩子将来可是要你帮衬的。你名下不是有几套房子吗,到时候……”她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在出汗。
“姑妈,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哎,你这孩子,我这是为你好。”姑妈的语气有些不高兴,“你一个女儿家,嫁出去了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弟弟才是唐家的根。”
我没再说话,找了个借口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陈浩加班还没回来,女儿已经睡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作响。
脑子里反复转着姑妈那些话。每一句都像根针,扎在哪里都觉得疼。
“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你弟弟才是唐家的根。”
我在这家里活了三十五年,原来一直是个外人。
第二天上班,心不在焉。报表算错了好几次,被领导说了几句。我没反驳,低头改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同事李姐跟我坐一桌。她今年跟我妈差不多大,女儿刚上大学。她问我最近怎么老走神,我把母亲怀孕的事说了。
李姐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高龄产妇很危险的。”她说。
“我妈说胎盘位置好,没什么问题。”
“问题不在身体。”李姐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问题在以后。你妈五十四了,等你弟弟上完大学,她都七十多了。这其中十几年,谁来管?”
我看着李姐,说不出话来。
“心怡,我多说一句,你别不爱听。”李姐压低声音,“你爸妈生这个孩子,说白了就是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但你想想,这个儿子是谁来养?”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晚上回家,陈浩问我最近怎么魂不守舍的。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炒菜的背影。
“你说,我爸妈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
陈浩锅铲顿了顿,没回头。“为了生儿子吧。”
“那我是谁?”
他转过身,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顿饭吃得沉默。女儿在饭桌上说了几句学校的事,我们应付了几声,小姑娘见没人搭理,也不说话了。
女儿睡下后,我和陈浩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换了一轮又一轮,谁也没真看进去。
“你打算怎么办?”陈浩终于问了。
“什么怎么办?”
“你爸妈生这个孩子,肯定会找你帮忙。以后上学、工作、结婚,哪样不得花钱。”陈浩皱着眉头,“咱家那五套房……”
“那是咱家的。”我打断他。
“我知道是咱家的,可你爸妈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你的就是他们的。”
我无话可说,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那几天,我反复想一件事。
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比男孩差。
考大学,找工作,拼命攒钱买房。
每一分钱都是自己挣的,每一套房子都是自己买的。
可到了父母眼里,这些都不如一个刚出生的男婴重要。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那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养了我三十五年,供我上学,帮我带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委屈。
那些年,父母省吃俭用供我读书。
可我毕业以后,工资卡里的钱,一大半都拿回去了。
逢年过节的红包,平时买衣服买营养品,前前后后算下来,早就超过了他们供我读书的钱。
但亲情能算账吗?
不能。
可不算账,就被当成理所当然。
03
转眼母亲怀孕八个多月了。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走路都费劲。父亲辞了工作在家照顾,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这期间我回去过几趟。每次回去,母亲都拉着我的手,说些家长里短的事。说着说着,总会绕到弟弟身上。
“心怡啊,你说你弟以后叫什么名字好?”
“你爸翻了好几天字典,说叫唐小宝,说是好养活。”
“等小宝出生了,你这个做姐姐的可得多疼疼他。”
我点头,说好。
有一次,母亲拉着我的手,突然问了一句:“心怡,你那几套房子,现在出租的租金多少?”
我心里一紧。“还行。”
“你弟以后上学用得着钱,你这当姐姐的,不能看着不管。”
“妈,房子租出去的钱还要还贷款。”
“贷款不是还完了吗?”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父母说过贷款还完的事。
“妈,你怎么知道的?”
母亲眼睛闪了闪。“你爸上次去你公司楼下,正好碰见你同事,人家说的。”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父母在查我。
那天回家路上,我把车停在路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
脑子里反复想着一件事:他们是不是一直都在盘算我的东西?那些年省吃俭用供我读书,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把我当成一笔投资?
我不敢往深了想。
又过了一个月,母亲提前发动了。父亲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公司开会。他说母亲见红了,正在去医院的路上。我请了假,直接赶去医院。
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产房。父亲在走廊上走来走去,手里夹着烟,被护士说了好几次。
“爸,妈怎么样?”
“进去好一会儿了。”父亲掐灭烟头,手有点抖,“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
我在他旁边坐下。走廊上的灯光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产房的门推开了。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走出来。
“恭喜,是个儿子,六斤四两。”
父亲接过孩子,手抖得更厉害了。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他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只小动物。
父亲抱了很久,才把孩子递给护士。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的泪还没干。
“心怡,你看,你弟弟。”
我说看见了。
“以后,你在这世上就多了一个亲人。”
我点点头,没说话。
母亲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精神很好。她看见父亲抱着孩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个儿子,老唐家终于有后了。”她说。
父亲把孩子放在她身边。一家三口,围着一个刚出生的男婴。我站在病床旁,看着他们,像在看一幅画。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那天晚上回到家,陈浩问我孩子怎么样。我说挺好。他看我脸色不对,又问了一遍。我没回答,直接走进女儿的房间。
女儿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小手露在外面。我帮她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想起自己生女儿的时候,母亲来医院看我。她抱着孙女,笑得挺开心,但嘴上说的话是:“要是是个儿子就好了。”
当时我躺在病床上,以为是随口一说。
现在想想,那是真心话。
04
弟弟满月前的两周,父亲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的语气很直接。
“心怡,你弟马上满月了,你妈说想办个酒席。”
“好啊,在哪办?”
“明珠大酒店,你妈看好了,那地方气派。”
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珠大酒店,市里最好的酒楼,一桌起步三千八。
“爸,那地方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一辈子就这一次。”父亲的声音有些不耐烦,“你是他姐,到时候多少也得出点。”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还有,你妈说了,等你弟满月酒的时候,让你把你那几套房子的事也说一说。”
“说什么?”
“说说你打算怎么安排。”父亲的声音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一个女儿家,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弟才是我们老唐家的人,你的那些东西,总得给他留一份。”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贴着耳朵,感觉心跳都停了。
“爸,那些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你自己买的又怎么样?你还不是我们唐家的女儿?”父亲的声音提高了,“没有我跟你妈,哪有你?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撇干净了?”
我说不出话来。
“行了,满月酒的事你先准备着,到时候再说。”父亲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了又亮。好半天没动弹。
陈浩下班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问我怎么了。我把父亲的话说了。他没说话,坐在我旁边,点了根烟。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
“你爸那意思,是要你把房子给你弟?”
陈浩深吸一口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那是你自己赚的。你弟才刚出生,凭什么?”
其实我知道凭什么。
凭我姓唐,凭我是一个女儿。
在这个家里,女儿的东西是家里的,儿子的东西也是家里的。
女儿的钱是家里的,儿子花钱也是家里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浩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手机。
手机相册里有一张照片,是女儿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戴着蛋糕店送的纸皇冠,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律师事务所。
接待我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姓王。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以后,她推了推眼镜,问了我一句:“唐女士,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我名下所有的房产,都过户到我女儿名下。”
王律师沉默了几秒。“你丈夫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他。”
“你们是夫妻共同财产,需要他签字。”
“房子都是我一个人买的。”
“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一方购买的房产,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王律师看着我说,“除非你能证明购房资金来源于婚前个人财产。”
我仔细想了想,五套房子里,有两套是婚前买的。剩下那三套虽然是婚后买的,但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和租金收入。
“能不能把婚前那两套先过户?”
“可以。”王律师说,“但你需要你丈夫的同意书。”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在门口站了很久。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回到家,陈浩已经下班了。女儿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叫了陈浩一声。
“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把房子过户到女儿名下。”
陈浩手一顿。“全部?”
“全部。”
他沉默了很久。“你爸妈那边怎么交代?”
“不需要交代。”
“他们肯定会闹的。”
“闹就闹。”
陈浩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天晚上,陈浩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他签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没多问一句话。
我知道他支持我。
也知道这一签,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05
满月酒定在星期六。
父亲提前三天打电话来,让我准备一下。我问准备什么。他说:“你妈说要你当众说两句。”
“说说你对弟弟的态度。”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握着那本崭新的房产证。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女儿的名字。
唐婉清。
我把房产证放回包里,拉好拉链,往胸口抱了抱。
满月酒当天,我穿了件深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出门前,女儿问我:“妈妈,你今天要去哪里?”
“去外公外婆家。”
“我能去吗?”
“你在家跟爸爸玩,妈妈很快就回来。”
她点点头,继续低头玩玩具。
我到明珠大酒店的时候,酒席已经开始入座了。
大厅里摆了二十多桌,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父亲穿着新买的西服,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来了,他点点头。
“你弟在里面。”
我走进去,在靠前的桌找到了位置。母亲抱着弟弟坐在主桌上,周围围了一群人,都是亲戚。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夸孩子漂亮、有福气。
“这孩子鼻子真挺,像他爸。”
“眼睛大,以后肯定俊。”
“老唐家这是修来的福啊。”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我在旁边坐下,有人跟我打招呼。
“心怡来了,快看看你弟,越长越像你了。”
我笑了笑,看了一眼那个婴儿。他正在睡觉,嘴巴微微张开,脸胖乎乎的。
席间气氛很好,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父亲喝了几杯酒,脸有些红。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我们唐家的大日子。”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唐志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个儿子。老天开眼,让我老来得子。来,我敬大家一杯。”
大家举杯,一饮而尽。
父亲喝完,目光转向我。
“心怡,你上来,说两句。”
我站起来,整了整裙子,走到大厅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拿起话筒,张了张嘴。说什么?说恭喜?说欢迎弟弟来到这个世界?说我会好好照顾他?
我说不出口。
“心怡,快说话啊。”母亲在下面催促。
我放下话筒,从包里拿出那本房产证。
“我今天是想说一件事。”
大厅里安静了。
“我名下那五套房子,已经全部过户到我女儿唐婉清名下了。”
话音刚落,大厅里像炸了锅一样。
父亲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已经过户给我女儿了。”
“你疯了!”父亲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挣脱他的手,退后一步。“房子是我自己买的,我想给谁给谁。”
母亲抱着弟弟站起来,脸色白得像纸。“心怡,你……你这是在逼死我们啊!”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周围的亲戚议论纷纷。有人摇头,有人叹气。姑妈赵秀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
“心怡,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糊涂?你弟还这么小,你让他以后怎么办?”
“他有你们。”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爸妈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他们的?”
我看着姑妈那张曾经让我觉得亲切的脸,心里面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回报得够多了。”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父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从今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爸!”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大厅中央,脸红脖子粗,胸口剧烈起伏。母亲抱着弟弟在他身边哭,一群亲戚围着他们。
“爸,我不欠你们什么了。”
说完,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我站在酒店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浩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没回,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酒店的大门。母亲抱着弟弟站在门口,父亲站在她身后。他们隔着玻璃看着我,离得越来越远。
06
回到家,女儿在客厅玩积木。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你怎么回来了?爸爸说你去看弟弟了。”
我蹲下身,摸她的脸。“看完了,就回来了。”
“弟弟好看吗?”
“挺好看的。”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看他?”
我愣了一下。“以后再说吧。”
晚上陈浩下班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怎么样了。我坐在沙发上,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他听完,沉默了。
“你爸肯定会闹。”
“你妈那边呢?”
“我没管。”
陈浩叹口气,坐下来,点了根烟。烟雾在客厅里缓缓上升,飘散在灯光下。
“你做得对。”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抬头看他。
“那几套房子是你自己赚的。”他说,“你女儿才是你该操心的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
“房子要是我不过户,咱们家以后……”
“够花的就行了。”陈浩掐灭烟头,“房子只是房子,比不上你跟女儿重要。”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那个晚上,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平息。但第二天一早,我就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心怡,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父亲一拳砸在墙上。
“你这个畜生!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我没说话。
“我跟你妈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给你找工作。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把我们一脚踢开了?”
“爸,我没有踢开你们。房子是我自己买的。”
“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吗?”父亲的声音几乎在咆哮,“你以为你是谁?要不是老子养你,你早就饿死了!”
“爸,这三十五年,你们养我的钱,我早还清了。”
“还清?”父亲的笑声刺耳,“你还得清吗?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敢跟我说还清了?”
我握着手机,手有些发抖。
“爸,我不是不认你们。但房子我要留给我女儿。”
“你女儿?”父亲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你女儿姓陈,不姓唐!你把房子给她,还不是便宜了外人?”
“她是我女儿,不是外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电话被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旁边陈浩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爸打电话来骂了几句。
“要不咱们搬家吧?”
“搬去哪?”
“换个地方住,免得他们闹。”
“他们不会找到这里的。”
其实我不确定父母会不会找过来。但我告诉自己,不能躲。我没错。
然而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中午,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警察说,有一对老人到派出所报案,说女儿“诈骗”他们的房产,要求立案调查。
我赶到派出所的时候,父母正坐在办公室里。母亲抱着弟弟,脸色很难看。父亲指着我对警察说:“就是她!她骗了我们的房子!”
“爸,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跟你们没关系。”
“胡说!你买房子的时候,我跟你妈给了你钱!”
“什么钱?”
“你上大学的时候,我跟你妈供你的钱,不就是钱吗?”
警察看着我们,叹了口气。“你们家里的事,回去好好商量,别闹到派出所来。”
“不行!必须立案!”父亲拍着桌子,“她骗了我的房子!”
警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摇了摇头。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父母。父亲瞪着我,母亲抱着弟弟小声哭。
“心怡,你就把房子还回来吧,我们好好过日子。”母亲说。
“房子不在我这,在婉清名下。”
“那就让她把房子还回来!”
我看着母亲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
“妈,房子是我女儿的。你们别打她主意。”
说完,我转身上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听见父亲在车外大喊:“你这个白眼狼!我跟你妈白养你了!”
我发动引擎,没有回头。
07
之后的日子,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
父母开始在亲戚面前到处说我坏话。说我不孝,说我贪图钱财,说我把房子私自转移,不给他们养老留后路。
消息传到单位。领导找我谈话,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影响到工作。我说没事。领导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又过几天,姑妈赵秀兰打来电话。
“心怡,你爸妈也是为你好,你何必搞得这么僵?”
“姑妈,那房子是我自己的。”
“什么你自己的?你是唐家的人,你的东西就是唐家的东西。”姑妈的声音很严厉,“你弟那么小,你忍心看他以后受苦?”
“他有父母。”
“你爸妈年纪都这么大了,能养活他几年?”
“那是他们自己生的。”
“你听听你这话说的,像话吗?”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爸妈白养你了!”
我再也听不下去,挂了电话。
那个周末,父母直接来到了我家门口。
我开门的时候,看见父亲黑着脸站在门口,母亲抱着弟弟站在他身后。弟弟已经比满月时长大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看着我。
“进来吧。”
我让开身,让他们进门。
父亲在沙发上坐下,母亲抱着弟弟坐在旁边。我给他们倒了水,在对面坐下。
“心怡,今天我们好好谈谈。”父亲的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你妈这几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我看了一眼母亲。她确实瘦了些,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头发也有些乱。
“房子的事,你能不能重新考虑一下?”父亲看着我说,“你弟还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你那些房子,就算是借给他的,等他长大了再还给你。”
“爸,房子已经过户给我女儿了。”
“那就重新过回来!”
“不可能。”
父亲拍了一下茶几,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房子是我自己的,我想留给女儿,有什么错?
“心怡,妈求你了。”母亲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就看在妈老了的分上,给小宝留一条活路行不行?”
“妈,他不是没活路。你们不是还年轻吗?”
“年轻什么?你爸都五十八了!”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我们还能干几年?等小宝长大了,我们都老了,他怎么办?”
“所以他出生的时候,你们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我的话像是扎进了母亲心口,她突然哭得更凶了。
父亲站起来,脸色铁青。“你这是什么态度?跟你妈说话是这个态度吗?”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什么事实?你只想着你自己!”
“爸,我想的是我女儿。”
“你女儿?”父亲冷笑一声,“你女儿是你男人的种!你把他当作一家人,他长大以后能养你吗?”
“我不需要谁养我。”
“你嘴硬!”
父亲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母亲怀里的弟弟被吓到,哇哇地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女儿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看见外公外婆,怯怯地喊了一声。
父亲看到她,愣了一下。
“外公,你们不要吵了。”女儿小声说。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母亲怀里的弟弟,又看了看我女儿,转身往门口走。
“我们走!”
母亲抱着弟弟,跟着他出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女儿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外公外婆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身,紧紧抱住她。
“不是的。”
“那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
“因为妈妈做了一件事,他们不同意。”
“妈妈把咱们家的房子,都写到你名下了。”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那以后这些房子都是我的吗?”
“是的。”
“那我可以跟外公外婆说,让他们别生气了吗?”
我看着她天真无邪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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