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贾昊强还没回来。
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刚发来的消息:应酬,晚点回。
配了个笑脸。
半个月前,我发现他手机里有条催债短信,金额看得我心惊。
不是第一次了。
我删了又存,存了又删,最后截了图,锁进私密相册。
窗外飘起小雨,路灯把人影拉得很长。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起身掀开窗帘一角。
那辆车停了很久,没人下车。
我认得那个车牌。
前天下午,它停在我店门口,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递给我一张名片。
他说他姓沈,要谈店面装修的事。
我把名片推回去,冷冷说了一句:“您找错人了。”他没解释,转身走了。
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轻得像风:你爸,当年对我有恩。
我愣在原地,想问清楚,车已经消失在路口。
电话突然响了。
是母亲。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急:“晓雪,是不是有人去找你了?”我没吭声。
“不管是谁,”她的声音发紧,“姓沈的,你别搭理。”我攥着手机,心跳一下子快了起来。
她怎么知道有人来找我?
又怎么知道,那个人姓沈?
01
我是在县城的缝纫机声里长大的。
母亲沈金凤在城南开了一间裁缝铺,后来才改卖成衣。
铺面不大,三十平米,挂满当季的款式。
风吹日晒十几年,招牌的漆掉了三回,母亲就刷三回。
她总说,这店是她的命根子,也是我爹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爹走得早。
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只记得他爱穿白衬衫,袖口总是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黑亮的皮肤。
母亲从不多提他,我小时候问过几次,她就蹲在缝纫机前埋头踩线,踩得飞快,缝纫机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盖住了她的沉默。
后来我就不问了。
再后来,我长大,在省城念完大专,回了县城。
我接下了这家店,改了招牌,进了新货,生意做得比母亲那时候红火。
母亲嘴上说我瞎折腾,背地里却把我进的每件衣服都摸了个遍。
她说,这料子厚实,能卖。
日子就这么过着,店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热闹的时候,我连吃饭都得抽空扒两口。
但入夜以后,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的时候,店里越安静,我反而越觉得踏实。
那种踏实,是贾昊强给不了的。
我和贾昊强是在同学聚会上认识的。
他是我高中同学的表哥,在县城做工程,人长得精神,嘴也甜。
那会儿他对我说,以后让我过上好日子,不用守着一个小店熬一辈子。
我嘴上说不稀罕,心里还是软的。
他接我下班,给我买夜宵,下雨天撑着伞站在店门口等我。
那些细节,说不上多浪漫,但挺暖的。
可暖归暖,过日子靠的不是暖。
他是做工程的,这行看着风光,一进一出都是大钱。
可风险也大。
今年他手头明显紧了,先是跟我借了两万周转,说一个月还。
一个月变成了三个月,我没催。
后来他又开始提店面的事。
“你这店位置好,贷个几十万不成问题。”他夹着烟,笑得漫不经心,“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上。”
我没接话。那晚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前,盯着进货单看了很久。母亲让我守着这家店,不是让我把它押出去的。
我原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提了不止一回。
上个月月末,他又提了一次,语气比上次急切了不少。
他说他接了个大项目,就差一笔启动金,要是错过了,以后难翻身。
我问他到底欠了多少。
他抽了一口烟,说,没多少,就六万多点。
我信了。他说六万,那就是六万。可我没想到,他嘴里的六万,后来会变成三十万。那都是后话了。
第一次见到沈洋,是在八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很热,蝉鸣声闷得人发慌,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柜台后面,垂着脑袋刷手机。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跟县城街面的气质格格不入。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一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算多时髦,但看着干净。
他扫了一眼店里的衣架,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我身上。
“你是这家店的老板?”他开口,声音沉着。
“对,您要买点什么?”我站起来,习惯性地露出营业笑容。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我不买衣服。我想跟你聊聊,店面重新装修的事。”
我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他一遍。
岁数不小了,五十岁上下,看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城里的生意人。
我不认识他,更不觉得他有理由关心我这家小店。
“不好意思,我没打算装修。”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语气淡了下来。
他像是没听出我的拒绝,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名片是深蓝底,烫金字,上面印着“沈洋”,下面一行小字:盛鑫建材有限公司。
我没碰名片,只是抬眼看他:“您哪来的?”
“你父亲的朋友。”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半秒后恢复如常。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我父亲,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很硬:“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八岁。他的朋友,我基本都见过。您是哪位?我以前怎么没见过您?”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忽然沉了下去。
“那时候我不在,”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很多年没回来了。”
我皱眉:“那您现在回来,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说不上是客气还是敷衍:“正好路过,顺道看一眼。你妈身体还好?”
我心头一凛,他连我妈都知道。
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拿起柜台上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原处,推到他面前:“不好意思,您找错人了。我妈不喜欢外人打听她的事,我也不例外。”
他看了一眼被推回来的名片,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迈出店门时站住了,侧过半边脸,声音不轻不重:“你爸,当年对我有恩。”
我站在原地,发不出声。
门口的风铃被风带得晃了两下,那辆黑色轿车发动了,没有停留,消失在了路口的车流里。
他走了,那句话却留在我耳边。
我爸,对我有恩。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刚要拨出去,又停住了。
母亲是个什么事都藏得住的人,就算我问,她也只会说“别瞎打听”。
我放下手机,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面,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翻涌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沉了回去。
晚上贾昊强回来,带了一袋凉菜和一打啤酒。
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凑过来问:“咋了?店里出事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
他又问,是不是母亲身体不好。
我说没有。
他把啤酒打开,递给我一罐:“你这一天天的,净心事,就不能放松放松?”我接过啤酒,喝了一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今天下午,来了个男的,姓沈,说要帮我装修店面。”贾昊强的筷子顿住了,抬头看我:“姓沈?你认识?”我说不认识,他说是爸的朋友。
贾昊强放下筷子,皱起眉:“你爸不是独生子吗?哪冒出来的朋友?”我没接话。
那晚,我第一次觉得,贾昊强问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那么自然的东西。
他说不上紧张,但那一丝停顿,让我心里隐隐发闷。
我没多想,关了灯,躺下,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声,久久没有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母亲家。
母亲住在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
我进门时她正在厨房熬粥,围裙系在腰间,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鬓角白了,人看着倒精神。
她听到动静,回头瞥了我一眼,手上的勺子没停:“咋这早就过来了?店里不开门?”
“今天上货晚一点,先过来看看你。”我放下包,靠在厨房门框上,装作随口一问,“妈,你认识一个姓沈的人不?做建材生意的,五十来岁。”
母亲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热粥溅起几滴,落在灶台上。
她飞快地关了火,背对着我,动作停了片刻,才回身把勺子捞出来。
她没看我的眼睛,声音却出奇地平稳:“不认识。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昨天有人到店里来,说要帮我装修店面。
我报了名字,叫沈洋。
母亲听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你别搭理他。”
“为什么?”我追问。
“不为什么。”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咱不沾那个光。”
我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的话不是气话,也不是难为情,更像是在忍着一股劲儿。
那股劲儿,我没见过几次。
上一次见,是十年前有人上门讨债,说我爸生前欠了钱,她一个人站在门口,把那张借条撕得粉碎,脸上就是这副表情。
我帮她收拾了厨房,又把粥端上桌。
她坐在餐桌前,慢吞吞地喝着粥,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爹这个人,一辈子要面子,也一辈子硬气。他不喜欢欠别人人情。”我放下筷子:“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她的筷子在碗沿停了一下,说:“没有。我瞒你干啥。”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母亲的嘴,撬不开的时候,拿钳子也没用。
回到店里,我打开抽屉,翻出一本旧相册。
那是我搬家时从母亲那边带过来的,里面大多是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父亲的旧照。
我翻到最后几页,看到一张合影,已经泛黄了,边角发卷。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栋砖房前,左边那个穿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笑着露出两排白牙。
那是我父亲。
右边那个人被撕掉了。
撕得很利落,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对着光线看了半天,隐约能看到那人的肩膀和衣领。
那个衣领的颜色和款式,和我昨天在那个叫沈洋的男人身上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握着照片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下午,我去了隔壁裁缝店。
徐秀芬正坐在缝纫机前踩线,见我掀帘子进来,笑着招呼:“哟,晓雪,今儿不忙啊?”我没答话,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我从名片上拍下的名字和公司名称:“秀芬姨,你帮我看看,认不认识这个人?”她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瞅了一会儿,“嘶”了一声:“沈洋?这名字有点耳熟。”
她放下手机,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我听我闺女提过。”她闺女在邻市一家公司做会计,平时接触的人多。
我问,你闺女怎么说的?
徐秀芬压低了声音:“我听她说,这人好像是邻市一个大老板,搞建材的,资产上千万呢。”我心头一沉:“那他跟我爸能有啥关系?”
徐秀芬摆摆手:“那我就不清楚了。你妈没跟你说过?”我说没有。
她啧了一声:“你妈那个人,嘴严着呢,你不问她不说,你问了她也不一定说。”
我没再多问,谢过她回了店里。
刚进门,手机就响了。
是贾昊强。
他声音听起来有点急:“晓雪,你今天能不能拿两万块钱出来?工地上有个急用,月底就还你。”我站在柜台前,握着手机,看着他刚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眼抽屉里那张泛黄的合影。
两头的事搅在一起,搅得我心口发闷。
“月底?”我问。“月底。”他说得很肯定。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转。”
挂了电话,我转了账。
心里有句话我没说出来:他的工程要是真这么靠谱,怎么会连两万块都要跟我开口?
我把手机扔在柜台上,望着门口挂着的风铃,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沈洋站在那里的样子。
他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03
隔了两天,曹永安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是我这间铺子的房东,六十来岁,人瘦,眼窝深,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身上有几两肉。
以前房租月底到期,他都是提前一周就给我打电话催,语气硬邦邦的,多一分情面都不讲。
这次电话打过来,他开口就是笑呵呵的:“小沈啊,最近生意咋样?”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从来没这么客气过。
我说还行,他就顺着话头往下接:“我跟你说个事,你要是有想法,可以把隔壁那间空着的铺面也盘下来,一起做生意。租金不贵,我给你个实惠价。”
我有点意外。
他那间门面空了一年了,之前有人出价,他都咬死不松口,说那是留给亲戚的。
怎么今天就主动送到我嘴边上来了?
我没接茬,只说考虑一下。
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小沈,我跟你透个底。”我屏住呼吸。
他说:“你那个姓沈的叔叔,前两天托人给我带话,让我在房租上宽裕你一点。”
我愣住:“哪个姓沈的?”
“还能哪个?沈老板呗。”曹永安笑得意味深长,“他说你爸当年帮过他。我这人吧,别的不讲,情分还是讲的。你安心做生意,房租这边不急。”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好”,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
他凭什么替我说话?他又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他帮我说这个话?我把手机撂在柜台上,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说给母亲听。
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织着一件毛衣,针脚飞快。
我刚开口,她就打断了我:“晓雪,妈跟你说过的话,你忘了?”她的目光没离开电视,声音却像绷紧的绳:“咱不欠别人的,也欠不起。”
“可我没让他帮。”我声音大了一些。
“那你就让他撤回去。”母亲放下毛衣,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出奇,“你爸这辈子最怕欠人情。你要是不想让他白操心,就别接他这份好。”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她说的有道理,可我心里那股不舒服,不是没道理的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沈洋这个人,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对我的事了若指掌。
他知道我的店,知道我母亲,知道我父亲,甚至还知道我的房东是谁。
他什么都知道,而我对他,一概不知。
那天晚上贾昊强很晚才回来,进门时身上一股酒气。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歪歪斜斜地躺到沙发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我没开灯,只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着他在沙发里吞云吐雾。
“今天曹永安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他动作一顿:“他说啥了?”
“他说房租不急,还要把隔壁盘给我。”
贾昊强坐直了一点,烟灰落在地板上:“他咋忽然对你这么好了?”
“他说,是那个姓沈的替他打招呼了。”我说。
贾昊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一声:“晓雪,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我看着他。
他把烟屁股摁进烟灰缸:“一个有钱的老板,无缘无故对你这么好,还口口声声说是你爸的朋友?你爸都死了十几年了,他要还这份恩情,早该还了,怎么偏偏现在才冒出来?”
我心里一跳,嘴上没吭声。
他继续说,声音沉了半截:“这种人我见过不少,不是图利就是图别的。”他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自己留个心眼。”
我什么都没说,起身回了卧室。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心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贾昊强这话说的难听,但有一点我想不通:沈洋要图我的钱,我穷得叮当响,他图不到什么。
要图别的,他图什么?
04
一连三天,沈洋没再出现。
日子照常过,早上开店,傍晚收店,中午凑合吃碗面。
一切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悄悄变了。
贾昊强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的烟味越来越重。
有天夜里,他睡得迷迷糊糊,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消息弹出来:“强哥,那个事你跟她提了没?哥几个这边真等不了了。”
我拿着他的手机,看了很久,又把手机放回原处。我拍了照,存进私密相册。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店里,而是去了邻市。
盛鑫建材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在城东,一栋十二层的大楼,灰色玻璃幕墙。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那栋楼。
门口车来车往,进出的人都穿着挺括的工装。
一个保安在门口来回踱步,手里拎着对讲机,看起来颇有派头。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快半小时,也没想好自己到底要来干什么。
说实话,来找他之前,我没想过见到他该说什么。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这个叫沈洋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像贾昊强说的那样,只是一个别有居心的人编出来的谎话。
我正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门开了。
沈洋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在翻一份文件。
他没看见我。
他走到一辆黑色轿车旁,停下来,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接过车钥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发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很快就消失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口咚咚直跳。
我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招呼,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刚才站过的位置。
他身后那栋楼,不是假的,公司名字也确实印在名片上。
从邻市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这么有钱的人,为什么还惦记着我爸留给我的那点东西?他到底在图什么?
傍晚到店里,推开门,发现徐秀芬正在柜台边等我。
她一见我进屋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晓雪,你前两天让我打听的那个沈老板,我闺女查到点了。”
“什么?”我迅速看向她。
她手指着手机屏幕:“你猜怎么着?他跟你爸是同一年出生的人,而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他之前来过咱们县城,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心跳猛地加速:“十几年前?来干什么?”
“这就查不到了。”徐秀芬摊了摊手,“能查到这些,还是托了关系才看到的。”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有意思的事。你妈当年在城南开裁缝铺子那会儿,好像跟他见过面,有人看到他们在铺子门口说话。”
我一下怔在原地。徐秀芬看我脸色不好看,忙说:“我也只是听说,真假不一定,你别多想。”我没说话。我怎么可能不多想?
我妈明明跟我说过,她不认识沈洋。可十几年前,有人在裁缝铺门口见过他们说话。她为什么要撒谎?
05
我约沈洋见面了。
徐秀芬走后,我翻出他的名片,对着上面的号码看了很久,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他的声音和那天在店里听到的一样,沉沉的:“喂。”
“沈老板吗?我是沈晓雪。”我握着手机,指甲陷进掌心,“见一面吧。”
他沉默了几秒:“好。你定地方。”
地点约在城南一家老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半杯。
他见我进来,站起来,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坐。”
我坐下来,没有拿起茶壶,直直地看着他:“沈老板,开门见山吧。你跟我爸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又对你有过什么恩?”
沈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看着我,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你爸叫沈建国,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接着说:“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我愣了。
这个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三圈,才反应过来。
我父亲生前从来没提过自己有兄弟。
他说家里是独苗,爷爷奶奶死得早,亲戚也不往来。
可眼前这个人说,他是我父亲的兄弟。
沈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上面是一栋旧砖房前,两个男人并肩站着。
穿白衬衫的那个是我父亲。
站在右边的那个人,跟他差不多高,穿着灰蓝色的衬衫,就是我被撕掉的那半张照片里的人。
“你爸十八岁那年,你爷爷跟他断绝了关系。”沈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具体原因我不想多说,跟大人之间的恩怨有关。他离开家以后,改了姓,去了外地,再也没有回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说不出话。
沈洋看我一眼,继续说:“后来你爸跟你妈结婚,经营这家店。他日子越过越好,从没提过家里的事。直到他生病那一年,我去医院看过他。”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脸上,“他说,老沈,我闺女就拜托你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起伏。
可我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喉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我答应了他,”他最后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看着你。只是看,没有打扰。本来不想再出现的,但你那个对象,贾昊强……”他抬眼看我,“你了解他多少?”
我心里一震:“他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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