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间的门虚掩着。
我蹲在地上捡打碎的玻璃杯碎片,指腹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这时门开了,林秀芹走进来,看见我狼狈的样子,没说话,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来。
我说了声谢谢,她嗯了一声,转身去接水。
我注意到她办公桌上压着一张全家福,她丈夫穿着深蓝色西装,笑容温和。
可就在上周,我在停车场撞见过那个男人——他坐在车里,一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眼神空洞得像没有魂。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画面让我后背一凉。
林秀芹转身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有心事?”
01
我叫彭静怡,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做市场策划的公司上班。三个月前刚入职,分到了市场部。
部门负责人叫林秀芹,四十五六岁的女人。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气质好,说话慢条斯理的,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茉莉花味。
在公司里,她是公认的女强人。
开会时她从不翻本子,所有数据都在脑子里。下属犯错她也不发火,就看着你笑,笑得你心里发毛。
我对她既佩服又有点紧张。
头一回跟她出差做调研,她开自己那辆白色奥迪。车上放着一首老歌,她跟着哼,车窗外的阳光打在侧脸上,看起来特别惬意。
路上她接了个电话。
“嗯,听你的。”她说,语气很温柔,“方案定好了就发给我看看,别累着。”
挂了电话我问她是不是老公打来的。她笑着点头,说老公是做餐饮连锁的,最近在谈并购。
“他什么事都跟我商量。”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特别笃定的东西。
我当时心里就酸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家,我推开门,客厅灯黑着。厨房灶台上放着半盒凉了的外卖,垃圾桶里堆着几个啤酒罐。周文柏在书房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
听见我进门,他头都没回:“吃饭了没?”
“吃了。”我说。
然后就没话了。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掏手机刷朋友圈。
林秀芹下午发了一张照片,一家三口站在海边,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丈夫揽着她的肩膀,儿子站在前面比剪刀手,笑得特别灿烂。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周文柏在书房喊:“帮我倒杯水。”
我倒了水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放下。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我站在他背后,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突然觉得那堆像素比我有吸引力。
我们结婚两年了。
婚前他不是这样的。谈恋爱那会儿,他每天发十几条消息,早安晚安从不断。周末会提前订好餐厅,还会记住我说过的所有小愿望。
后来他说,忙。说程序员这个行业就这样,项目压着,老板催着,哪有那么多闲工夫。
我不信这个。
我知道他不是没时间,他是没那个心了。
那次出差回来后,我开始留意林秀芹的婚姻。
我发现她从不跟同事抱怨家里的事。
别人提起她老公,她都是笑着说“挺好的”。
公司搞团建,别的同事都单身去,她每次都说“得回去陪家里人”。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老员工张姐:“林总跟她老公感情真那么好啊?”
张姐正喝水,放下杯子看我:“这有什么好骗人的。她老公每个月都来公司接她,逢年过节送花送包,公司上下谁不知道。”
我说:“那她可真幸福。”
张姐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什么。”张姐端着杯子走了,“你刚来,慢慢就知道了。”
我当时没明白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想,那大概是一种隐约的警告。可惜我没听进去。
02
我跟周文柏的关系越来越僵。
有天晚上我跟他吵了一架,起因是件小事。
他洗完澡把湿毛巾扔在床上,我说了他一句,他回了句“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说我不该管吗我是你老婆。
他说你是我老婆又不是我妈。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他翻身背对着我,没多久就打起鼾来。
我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是林秀芹发的朋友圈,她丈夫给她买了一束花,配文写着“十八年如一日的浪漫”。
我突然很想哭。
第二天上班,我眼睛是肿的。去茶水间接水,碰见林秀芹也在那儿。她看了看我,没多问,只是说:“晚上加个班,咱俩聊聊方案的事。”
我说好。
那天加班到八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把电脑合上,给我倒了杯茶,坐到我旁边。
“跟老公吵架了?”她问。
我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正常。”她端起茶杯吹了吹,“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磕碰的。关键是怎么处理。”
我看着她,忍不住问:“姐,你跟姐夫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她笑了,笑得有点神秘。
“你想知道?”
我说想。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想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要讲什么大道理,结果她压低声音说:“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回去试试。好用的话,比看一百本婚姻导师的书都管用。”
我愣了一下:“什么办法?”
“你老公是什么性格的人?”她问。
我说内向,不太爱表达,但自尊心强,怕被人否定。
“那他最在乎谁认可他?”
我想了想:“应该是他老板。他那个项目做了大半年,老板一直压着没批。”
林秀芹点点头,眼神里有种东西闪了闪。
“行。”她说,“你这样……”
她教了我一句话,不是什么情啊爱啊的甜言蜜语,而是针对周文柏的“痛点”设计的——她让我根据他当天的状态,发一条能精准命中的消息。
那天他开完项目汇报会,我按她说的,给他发了条微信:“觉得你下午汇报时发言的思路特别清晰,让人忍不住想多听几句。”
发完我有点紧张。
以前我发消息他不是不回就是回个“嗯”,这条他回了吗?
我等了十分钟。
手机震了一下,周文柏回:“谢谢老婆,我也觉得讲得不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高兴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茫然——我跟他结婚两年,从没见他因为我的一句话这么积极过。
晚上他比平时早回来半小时,还带了水果。
我忍不住在心里算了算——我以前对他好不好?肯定好。但为什么好话不管用,这种“套路”却管用了?
我把这个疑问压了下去。因为那几天,日子过得确实不错。
03
我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请教林秀芹。
她的方法每次都很简单,就一句话。但她能精准判断出周文柏当天最需要什么,然后让我发什么。
比如他加班到很晚,她会说:“别催他回家,发条‘辛苦了,你是在为我们家拼命的’。”
比如他做方案被老板批了,她会说:“别安慰他,发条‘我站你这边’。”
周文柏的反应越来越积极。他回家早了,话也多了。有时候还主动跟我聊工作上的事,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特别感激林秀芹,请她吃了顿饭。
饭桌上她喝了点红酒,脸色微微泛红。
我问她是怎么总结出这套方法的。
她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女人在婚姻里,要么是聪明的,要么是痛苦的。”
我说我想变得聪明。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一下:“你会的。”
吃完饭她开车送我回家,路上接了个电话。我没听清那边在说什么,只听她说:“你决定就好,我相信你。”
挂了电话她看了我一眼:“我老公,又在问我的意见。”
我说他可真听你的。
“那是。”她说这话时,语气有点得意,“这么多年了,他做什么事都会先问问我。”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出来。
回到家,周文柏在看电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顺手揽住我的肩膀。这个动作很自然,但他以前是从来不会主动做这种事的。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领导请我吃饭了。他说哪个领导,男的女的。我说女的,就是市场部那个林总。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了。
但我发现他的身体有点僵硬。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说。
他嘴上说没事,手却收得更紧了。那感觉不太像亲昵,更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我当时没往深处想。只是在心里感叹——林秀芹的方法真好用。你看,我老公现在多在乎我。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什么“在乎”。那是我亲手在他心里种下的一颗种子,正在慢慢发芽。
04
事情是从第二周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忘了给周文柏发“当日消息”。等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掏出手机正要发,他的消息先到了。
“你今天没发我消息。”
我愣了一下。
“在加班,忘了。”我回。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赶紧补了一条过去,想按林秀芹教的那种方式,但脑子乱,打出来的字很生硬:“今天累了吧,早点休息。”
他没回。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周文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回来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你还没睡?”我换鞋走过去。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有点不自在。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审视什么。
“你今天真的在加班?”他问。
“不然呢?”
他没什么反应,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早点睡吧。”
我洗完澡躺下,他背对着我。我伸手碰了碰他的肩,他没有动。我又碰了碰,他还是不动。
“没事,累了。”他说。
但我知道不是累了。他那语气,明明就是在生气。可他在气什么呢?就因为我今天没给他发那条消息?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以前没给他发消息的时候,他从不会这样。现在我开始发了,反而让他变得不对劲了。
这个念头让我背后冒出一层细汗。
第二天我试探着给周文柏发了条消息。他五分钟内回了,回的内容比我发的还多。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像是他在等着,等我那条消息。
我拨通了罗梦婷的电话。
她是我大学的闺蜜,毕业后开了家书店。她这个人性格泼辣,看事特别刁钻。我把情况跟她说了,但没提林秀芹的名字。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描述的这个方法,听起来有点像某种心理学话术。”她说。
“什么意思?”
“就是通过暗示性的语言,反复强化对方的依赖感。”她语气突然认真了,“你老公以前不这样,对吧?但自从你开始用这个方法,他的行为变了。”
我说是。
“你用的那个话术,是不是每天在特定时间,针对他当下的状态发特定内容?”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心理学上的‘锚定暗示’。”她说,语气压得很低,“长期用下去,人会失去自我判断,完全依赖给你发暗示的那个人。你给我查查教你这个方法的领导,她家肯定有问题。”
我挂了电话,后背全是汗。
05
那个周末,我主动跟林秀芹说想去她家拜访。
她有点意外,但还是答应了,说欢迎我去坐坐。
周六下午我买了水果,按她给的地址找过去。
她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绿化做得很好,楼与楼之间隔着人工湖。
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起来比公司里随和很多。
“进来吧。”她笑着说。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湖景。
家具都是浅色调的,收拾得一尘不染。
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香味淡淡的。
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她丈夫穿着西装,她穿着白色裙子,两人笑着看向镜头。
“坐。”她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倒水。
我环顾四周,目光停在电视柜上。
那里摆着一张老照片,是林秀芹和一个老太太的合影。
老太太笑得慈祥,但林秀芹的表情不太对劲——她笑得标准,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那是谁?”我问。
她端水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说:“我妈。”
“阿姨看起来挺有福气的。”
“嗯。”她放下水杯,语气淡淡的,“她走很多年了。”
我没有追问。她也没想继续说。
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走下来,穿着灰色家居服,头发有点乱。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来客人了?”
“这是我们市场部的小彭。”林秀芹替他介绍,“这是我们家马涛。”
我站起来打了声招呼。马涛走到沙发前坐下,动作有点拘谨,像是不确定该不该坐的样子。他的眼睛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秀芹脸上。
“你不是说下午有会吗?”林秀芹问。
“取消了。”马涛说,语气有点虚,“我……我想在家待着。”
林秀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气氛突然有点微妙。
我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路过走廊时发现拐角处有扇门半开着,里面是一间书房。书桌上摊着一摞书,我扫了一眼,全是心理学类的。
其中一本书的封面上贴着便签,上面有一行字,笔迹是林秀芹的。
字很轻,但笔画用力,像是狠狠用笔尖刻进去的。
“爱不是信任,是控制。”
我站在那里,心跳加速。这时后面传来林秀芹的声音:“小彭?你找什么呢?”
我转过身。她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苹果,脸上挂着笑。但那笑里,有种说不出的冷意。
“我想找纸巾。”我说。
“在洗手台下面。”她说。
我走进去,关上门。手在发抖。我不知道那行字为什么让我这么害怕。但我清楚一件事——林秀芹的秘密,比她展现出来的多得多。
06
从林秀芹家出来以后,我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回去我问周文柏:“你觉得最近咱俩状态怎么样?”
他正在打游戏,头都没回:“挺好的啊。”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斟酌着用词,“你好像比以前更在意我了?”
他按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意思?”他问。
“就是,我如果不给你发消息,你好像会不开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有那么一点。”
“为什么以前不会?”
他转过身看着我,表情有点迷茫。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突然被人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一阵发凉。
罗梦婷的话在我脑子里回响——“长期用下去,人会失去自我判断。”
我翻了翻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半个月来,我给周文柏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有鼓励的,有认可他的,有表达依赖的。
每一条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在意的点。
他回了二十多条。从开始的“谢谢老婆”到后来的“老婆你说得真好”,再到现在的“你不发我就不踏实”。
这不是什么爱情技巧。
这是养猪。
我在喂他吃饲料,让他越来越离不开我。
那一刻我特别想给林秀芹打电话,问她一句为什么。但我忍住了。因为我隐约觉得,答案可能会让我更害怕。
周一上班,我路过林秀芹办公室,门开着条缝。她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
“……你不要自己决定,等我回去再说。”
“我说了不要做任何选择,你听清楚了吗?”
语气跟平时完全不同。没有温柔,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命令。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说:“行,等我回来。你别乱动。”
挂了电话她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那种疲惫感,跟平时那个优雅从容的林秀芹完全不是一个人。
我赶紧走开了。
中午吃饭时我碰见张姐,旁敲侧击地问她:“林总老公精神是不是不太好?”
张姐碗里的汤差点洒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张姐放下筷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林总她老公,以前是做生意的,挺能干的。后来出了点事儿,就不太行了。这几年都是林总在管家里所有事,什么都得她点头。”
“什么事儿?”我问。
“听说……好像是出轨。”张姐的声音更低了,“具体细节不清楚,就知道林总当时差点崩溃。后来不知道怎么挽回的,反正那男人现在是老实了,老实得过了头。”
“老实不好吗?”
“你不懂。”张姐摇摇头,“那种老实,不是心甘情愿的。是怕。他怕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
张姐又端起碗:“前两年有一次公司年会,林总带他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他拉着一个女同事的手说‘你好漂亮’,林总当场脸就黑了。后来我再没见过他来参加公司的活动了。”
我想起那天在停车场看见的画面。马涛坐在车里,眼神空洞。那不是一个幸福的男人该有的表情。
那是一个被判了无期徒刑的人。
07
我决定去见马涛。
办法很简单——我以公司业务的名义约他谈个合作。林秀芹不在的时候,我给他打了电话,他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比上次见到时更瘦了,衣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空荡荡的。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坐下去,没聊业务,直接说:“马哥,我叫你来,不是谈工作的。”
他愣了一下。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跟林姐结婚这些年……快乐吗?”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好半天没抬起来。
“她救过我。”他突然说。
我说什么。
“那年我差点跟别人跑了。她知道以后,没骂我,也没打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只是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我心里猛地一震。
“什么消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说,她在等我回家。”马涛抬起头,眼眶红了,“从那天起,不管我去哪儿,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发。一天不落。”
我问他发了多久。
他说:“从发现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一天都没断过。”
我后背一阵发麻。
“一开始我觉得她很爱我。”他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我也爱她。我觉得她能原谅我,我就该好好对她。可是后来……”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我不发消息不行了。她给我的消息,我会反复看好几遍。如果哪一天她没发,我会慌。会坐立不安,会什么事都做不了。就像上了瘾一样。”
他看着我,眼底全是红血丝。
“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一件东西,是楼下卖早点的老头,每天清晨五点推车出门那个画面。因为他有自己的方向。而我,我连今天中午吃什么都不敢决定。”
他笑了。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说她前段时间买了新柜子,她问他放哪儿好。他说都可以。她非要他选一个地方。他随便指了一面墙。
她说不好。
他又指了一面。
她还说不好。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儿指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说:“你是不是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他愣在原地,然后说了一句:“我本来是可以的。但你不敢。”
“她给了你什么,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怕呢?”
他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那天我一直坐在咖啡厅里,直到一杯咖啡完全凉透。
林秀芹的短信发过来:“小彭,你找马涛了?”
我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她怎么知道的?
我回复:“是的林姐,想跟马哥谈个项目。”
“好。他不太会说,别介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一定在盯着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个事实让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天下班后我回到家,周文柏在厨房煮面条。他系着围裙,锅里冒着热气,整个厨房暖融融的。
他回头看我,笑着说:“回来了?我今天学了个新菜,给你尝尝。”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他头顶有根白头发,围裙角上沾着酱油渍,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那一刻我特别想哭。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我问。
他被我问愣了。
“因为你是老婆啊。不因为你是老婆还能因为什么?”
我走过去抱住他。他愣了几秒,然后轻轻拍我的背。他说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想抱抱你。他笑了,说你是不是又看什么电视剧看哭了。我没回答。
从那以后,我没按林秀芹教的方法发过一条消息。
08
停掉那个习惯的第一天,周文柏没觉得有什么。第二天他问了我一句“今天没给我发消息啊”。我说忘了,忙。他也没说什么。
第三天晚上,他有点坐不住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翻了好几次微信。然后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几次以后,他问我:“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了?”
我说没什么好发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解。
但他说不出“我想要”这三个字。
他只是翻来覆去地看手机,像是确定什么东西丢了。
那几天我特别焦虑。
我知道他的反应不对。我也知道自己的心不安——我怕他离不开我,又怕他不那么需要我。
罗梦婷建议我找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我犹豫了两天,还是去了。
咨询师姓王,四十多岁的女人。
她听我讲完,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们之间的情感流动,被你领导的方法替代了。你不再靠真实表达来打动他,他也不再靠真实感受来回馈你。一切都被‘暗示’替换了。”
我说能回来吗。
她说可以。但需要时间。大概三个月左右,需要两个人一起努力,重建真正的沟通方式。
我说我试试。
那晚回到家,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桌上。
周文柏问我:“你今天不发了?”
“不发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骗你的。那些话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别人教我的。我不是真的懂你,我是用套路在讨好你。他那个人,愣了几秒,没说别的。”
我看见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他低下头。我看见他拿起了电视遥控器,不小心按了开关。屏幕亮了又灭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没有冲我发火。他只是安静地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可我已经习惯了。”
我握住他的手:“我陪你戒。”
09
事情比我想的难。
头一周,周文柏有点焦躁。
他老翻手机。
发消息,删掉。
再发。
再删。
他说他想找我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因为他发现他自己话变少了。
变得不会表达了。
我也难受。
因为我发现自己原来根本不了解他。以前用林秀芹的方法,一切都像是上了轨道。但那是别人的轨道。不是我的。
有人告诉我,说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情感依赖替代”。
是说,当一个人长期接受某种情绪暗示以后,他的身体就会将这个情绪来源当成生活的轴心。
当轴心抽掉,他就会失去平衡。
周文柏就是那种状态。
他不发脾气。
但我觉得他憋得难受。
那天半夜他突然坐起来,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我醒了,问他不睡觉在干嘛。
他说他在想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他想去超市买点东西,但他不知道买什么。
“我不是不知道买什么。”他自己纠正了自己的话,“我是觉得,要有一个人告诉我,我才安心。”
我心都碎了。
我陪他去超市。他自己推着购物车,走着走着在一排薯片面前站了很久。我说想吃薯片吗。他看着我,像个小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我从那以后,每天带他出去。不是带他买他想要的东西,而是教他重新学这件事——自己去选。
他买过三次矿泉水,每次都是一模一样的牌子。
我说你怎么不换个牌子试试。
他说他不知道买什么。
我说你看看旁边的,都喝过吗。
他又去看了看,拿起一瓶橙汁。
“试试这个?”
“行。”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哭。
他拿着橙汁,看了看我。很开心的那个笑容,像是自己做成了一件事。
晚上回去,我打开手机,看到林秀芹发了条朋友圈。照片是这个城市的灯火。我点了赞,给她发了条消息:“林姐,你的法子我停了。”
她秒回:“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爱他。”
那边很久没动静。我以为她不回了。过了二十分钟,她回了一句:“那就爱吧。但希望你别后悔。”
我读完那句话,觉得心里特别难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她自己说话。
她跟马涛之间,爱应该也是爱过的。只是后来那爱变了味,甜的变成了苦的。
10
三个月后,我去参加了一场心理学讲座。讲师的PPT最后一页有一句话:爱是信任,不是控制。
我拍了下来,发给林秀芹。
她没回。
后来的某天,我发现林秀芹从公司离职了。办公室里她的东西全搬空了。那盆绿萝、那个茶杯、那些相框,全都不见了。
张姐说她丈夫住院了,精神科。
我那天下午去了那家医院。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我看见了马涛。他瘦了很多,头发剪得很短,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护士说他状态好了很多。他会笑了。会跟人说话了。偶尔还会开个小玩笑。护士说他被送来那天,是她自己送来的。她签字的时候哭了。
我在走廊上等了很久。等到他累了睡着了,我才准备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醒了,喊了一声:“彭静怡。”
我转过身。
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清。
他说:“你也被发过那个消息吗?”
我摇摇头。
他笑了。那种笑,像是等了很久的答案终于等到了。
我走出医院,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城市的灯光一点点燃起。我掏出手机给周文柏打了个电话。
“老公,晚上吃啥?”
他那边顿了一下,说:“我刚下班,想去买点菜。你吃火锅?”
“我都行。”
“那我看着买吧。”他说。
“你自己选,不用问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一下。那很轻的笑声,在我听来是这辈子最好听的声音。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风有点凉。我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忽然想起一个人。林秀芹。她带着她那些“话术”去了哪,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些年她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一直站在那根钢丝上,不敢下来。她怕掉下去,她不敢松手。但她也抓不住了。
我走回家,走得很慢。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到家的时候,周文柏正在厨房忙活。
排骨的汤已经熬成了白色,香菜切了一小碗,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洗手,马上好了。”
我看着他,锅里的蒸汽,窗外的月亮。
挺好的。
没有套路,没有话术。有的,只是两个人平平淡淡地,一起过日子。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秀芹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她说:“丫头,你比我勇敢。”
我没回。我把她的名字从聊天列表删了,把手机放下。厨房里的香味飘过来,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他动了动肩膀,说汤要糊了。我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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