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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

陈浩喊了一声“我去开”,拖鞋啪嗒啪嗒踩过客厅。我擦干手,听见门开了,然后是一阵安静。

“妈?你怎么来了?”

我的心提了一下。婆婆王秀兰不是那种会突然串门的人。她住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怎么,你妈不能来看看?”婆婆的声音从玄关传进来,带着一贯的强势,“快进来,赵律师。”

律师?我放下洗碗布,走到客厅。

婆婆已经换了拖鞋,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边眼镜,手里拎个棕色公文包。陈浩跟在最后,脸色有点白。

“雨薇,”婆婆朝我点点头,“家里来客人了,你泡壶茶。”

我没动。看着那个陌生男人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沓文件。

“阿姨,不用麻烦。”男人笑了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我姓赵,赵建国,是王阿姨委托的律师。”

“律师?”我看着陈浩,“怎么回事?”

“妈说想咨询点事儿。”陈浩没看我的眼睛,转身去饮水机接水。

婆婆坐到沙发上,拍拍旁边的位置:“雨薇,你也坐。妈今天来,是有正事要跟你商量。”

我站在原地,没过去。

“是这样的,”赵律师翻开文件,“王阿姨委托我了解一下你们小两口的财产情况。听说林老师你婚前有一笔陪嫁,包括一套三居室的和一笔存款?”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

“对对对,婚前财产。”婆婆笑了,“你看你这孩子,妈又不是要你的。就是觉得你们结婚了,以后过日子,财产得统一管理。你那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一起投到陈浩的公司里。”

“公司?”

“我上次跟你提过,”陈浩端着水杯走过来,“我们公司有个内部投资项目,年收益挺高的。我想着你的钱闲着也是闲着。”

“你们结婚证都领了,还分那么清干什么?”婆婆拍了拍茶几,“妈今天请赵律师来,就是帮你们把手续办一办。你把公证书拿出来,让赵律师看看。”

公证书。

我心跳漏了一拍。

“妈,你什么意思?”

“就是看看你那个公证文件。”婆婆声音拔高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把陪嫁做了公证,防着谁呢?”

赵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林老师,王阿姨之前来找我咨询过。我查了一下,你这个公证是在你们领证前三天办的。”

“是又怎么样?”

“婚前财产公证,从法律上讲没有问题。”赵律师推了推眼镜,“但是呢,如果一方在婚前隐瞒财产状况,或者存在欺诈行为,那这个公证的效力就可能被质疑。”

婆婆接过话头:“雨薇,妈不是要为难你。你把公证书拿出来,让赵律师看看。要是没什么问题,咱也不怕人说。”

陈浩站到婆婆身边:“雨薇,你就拿出来吧。让妈看看,她也放心。”

我看着他们,婆婆眼神咄咄,陈浩面无表情,赵律师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三个人,像是早就商量好的。

“行。”我说,“我去拿。”

我走进卧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摩挲过封口,心跳快得发慌。

公证书是半个月前做的。我找了市公证处的老同学,花了三天把陪嫁的那套房子和存款全部做了公证。不是不相信陈浩,只是我这人天生缺安全感。

走出来的时候,陈浩接过信封,看都没看就直接递给赵律师。

赵律师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公证书,一页一页翻。

客厅里很安静。婆婆盯着赵律师的脸,陈浩靠在墙边看着手机屏幕,但我能看到他手指在发抖。

赵律师翻到最后一页,眼睛在签名栏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婆婆。

“王阿姨。”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这份公证书有法定效力。”

婆婆眉头松开,正要说话。

赵律师又开了口。

“但是……”

01

但是什么?

赵建国没说下去。他合上公证书,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转向婆婆:“王阿姨,这个我们私下说。”

婆婆愣了愣,点点头。她站起来,跟赵律师走到阳台。

我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陈浩也抬起头,眉头拧着,视线追着阳台上的两个背影。

透过玻璃,我只看见赵律师嘴一张一合,婆婆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过了十几分钟,赵律师拉开阳台门走回来,跟陈浩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也不傻,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公证书没问题。

“今天先这样,”赵律师冲我笑了笑,“林老师,打扰了。改天我再上门拜访。”

婆婆跟在他后面,表情已经恢复了。她走过来拍拍我的手:“雨薇,妈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提个醒。结了婚就是一家人,别什么都藏着掖着。”

门关上。

我靠着墙,听着楼道里电梯叮的一声响。

陈浩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转身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躺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我是做了亏心事吗?不过是把自己爸妈留给我的东西保护起来,怎么就成背地里藏东西的那个人了?

那套房子在市中心,八十平,是爸妈一辈子攒下来的。我妈走的早,爸三年前也去了。临走前在病床上拉着我手:“雨薇,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你。找个靠得住的人,好好过日子。”

可我偏偏没告诉陈浩,我把这些都做了公证。

不是我怀疑他。是他太急了。

去年下半年我们谈婚论嫁,他突然关心起我的财务状况。先是问我银行里有多少存款,又问我那套房子出租一个月能收多少租金。我以为是婚后计划,也都如实说了。

可他问得太细了。

“你那个定期存款是什么时候存的?利率多少?到期了吗?”

“房子房产证上就你一个人名字吗?”

“你爸妈当时遗嘱怎么写的?”

我心里就开始发毛了。

领证前一个星期,我去公证处找了我大学同学刘娟。她现在是副主任,听我说完情况,皱着眉头看我:“你信不过他?”

“也不是。”

“那就做公证。”刘娟说,“现在婚前财产公证很常见。丑话说在前头,总比以后翻脸强。”

签文件那天,陈浩打电话来问我下午在哪儿。我说在商场买东西,挂了电话心里怦怦跳。

那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骗他。

可现在想想,我骗得对。

陈浩这个人,怎么说呢。认识两年,谈恋爱一年,他对我一直挺好。接送上下班,周末带我去吃饭看电影,生病了半夜去药店买药。

但有些细节,我开始捏不准。

比如他从来不让我看他的手机。每次都是在厕所接电话。他有几次周末说要加班,我打公司座机,同事说他没来。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男人嘛,谁还没点隐私。

婆婆倒是常来。每次来,都会拐弯抹角提到那套房子:“你们结婚后住这里也行,你那套租出去,一个月起码能收三千吧?三千块存着,以后给孩子用。”然后又叹气,“浩子那个公司最近项目多,缺流动资金。要是你们能凑点钱进去,年底分红能翻倍。”

我说我自己钱不够,她就笑:“你那房子卖了不就行了?一套房子换个好前程,值得。”

每次我都笑笑,不接话。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下定决心去做公证。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许是我想多了,人家真的就是普通关心。可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或许是因为我从小没有安全感。爸去世后,我一个人住在那套房子里,晚上总觉得有声音。我告诉自己,这世上只有自己靠得住。

做完公证那天,刘娟给我倒了杯水:“雨薇,我跟你说实话。做这个公证的女人,百分之八十都离婚了。因为做的时候,心里已经不相信了。”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你要不要重新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说,“签都签了。”

刘娟叹口气:“那祝你幸福。”

拿到公证书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章子,钢印,签字,全了。法律上来说,这套房子和存款,就算结了婚也是我林雨薇一个人的。

可我心里却没有高兴。

如果一个人结婚前就要防备枕边人,那这段婚姻还值不值得走下去?

但证都领了。请帖发出去了。酒席订好了。

我告诉自己,也许是我多想了。

可今天婆婆带着律师上门,我才知道,我没有多想。

陈浩,王秀兰,赵建国。这三个人之间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们以为公证书有漏洞,结果公证材料没有任何问题。

那赵建国为什么说“但是”?

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刘娟发来一条微信:“今天下午,你婆婆和那个律师来我们公证处调档案了。你小心点。”

我坐起来,回了一行字:“他们调到了什么?”

刘娟隔了好久才回:“你那份公证的副本。我让人压住了,但那个律师说他是受你委托来的。”

我的手开始发凉。

我从来没委托任何人去调我的公证档案。

陈浩。

我慢慢放下手机。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在想着怎么推翻我的公证了。

02

领证第十天。

从法律意义上说,我跟陈浩已经是合法夫妻了九十九个小时。

这九十九个小时里,我几乎没有笑过。

那天婆婆走后,陈浩跟我解释说,他妈也是好意,怕我年轻不懂事被人骗。我说我有什么好被骗的。他就不说话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睡了。

我也没再问。

第二天是周六,陈浩起得早,说公司有个项目要开会。他走的时候亲了我一下额头,跟我说晚上回来给我带夜宵。

我躺在床上,听着防盗门关上。

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被子上。我想起我妈生前跟我说的话:“男人对你好不好,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做什么。”

陈浩做什么了呢?

我想了一圈,脑子里空空的。

下午的时候,婆婆打电话来了。

“雨薇啊,今天周末,回家吃饭吧。”

“妈,我今天约了朋友。”

“约什么朋友,结了婚就少往外跑。浩子不在家你一个人也无聊,到家来,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没法拒绝,换了衣服出门。

婆婆家在老小区的五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婆婆,围裙上都是油,看到我笑得眼睛眯起来:“来了来了,快进来。”

桌上已经摆了四个菜。排骨汤,红烧肉,清蒸鲈鱼,一盘炒菜心。

“妈你太客气了。”

“客气啥,你是我儿媳妇。”婆婆拉着我坐下,给我盛了一碗汤,“来,尝尝。这排骨炖了一上午了。”

我喝了一口,汤很鲜。可我尝不出味道。

“雨薇啊,”婆婆在我对面坐下,放下筷子,“昨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妈是个直性子,想到啥说啥。”

“我知道。”

“你跟浩子好好过日子。”她撑着脸看我,“你是老师,工作稳定。浩子做生意,挣得多。你们俩配合,日子肯定红火。”

我嗯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你那个房子,”婆婆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才慢悠悠接着说,“空着也是空着。你说你要是不想卖,那就租出去,一个月好歹几千块钱。你公积金加工资,再添点房租,日子不是好过得多?”

“妈,那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我又没说要拿走。”婆婆放下排骨骨头,“我就是替你操心。你们以后买了大房子,那套小房子不就多余了吗?现在租出去,等老了还能拿房租养老。”

“再说吧。”

“别再说再说的。”婆婆的口气又硬起来,“雨薇,我是过来人,知道啥对你好。你听妈的,妈不会坑你。”

我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婆婆嘴里说着不会害我,可她昨天干的事,分明是想在我刀上捅一刀。

我掏出手机,拨了刘娟的电话。

“娟,你昨天说他们来调档案,后来呢?”

“我压住了。但那个律师很精明,他走了行政厅的投诉通道,说当事人授权了他们调取。我的同事差点把复印件拿出来了。”

“他拿出授权书了吗?”

“没有。他说授权书在路上。”

我的心往下沉。

“娟,帮我查一下这个律师。他叫赵建国,大概是城区那几个律师事务所的。”

“行,我查到了跟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公交。

太阳很大,晒得我额头冒汗。这时候手机震了。

是陈浩发来的微信:“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我看着那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最后回了一句:“随便。”

然后我把手机塞进包里。

那天晚上,陈浩回来的时候带了烧烤和啤酒。

我正在客厅看剧,他推开门,满身的烧烤味飘进来。

“今天加班累了吧?”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来,趁热吃。”

坐下之后,他开了两罐啤酒,给我递了一罐。

“雨薇,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昨天妈带律师来的事,你别生气。她也是为我们好。”

“为谁好?”

“为你,也为我。”陈浩喝了一口啤酒,“你想,我们结婚后房子车子都混在一起,以后万一有什么事,扯皮多麻烦。妈说的也对,财产统一管理,省心。”

“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把那套房子卖了?”

“也不是非要卖,”他筷子夹起一串羊肉,“就是你们家那套房子,位置不错,现在卖能卖个一百多万。要是把这笔钱投进我公司,明年分红就能拿回来不少。”

“你们公司什么项目?”

“房产开发。”他不看我的眼睛,“具体的我不方便跟你说,反正特别稳。”

他转身去厨房拿醋。

我低头看茶几上那堆烧烤,突然看到炭灰色的茶几角落,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

我伸手抽出来。

是张名片。深蓝色的底,上面写着几个烫金字:盛世律师事务所,赵建国。旁边是手机号和座机号。

我拿着名片看了半晌。

陈浩端着小碟子走出来:“怎么了?”

他把醋碟放在我面前,随手拿起那张名片,愣了一下。

“哦,这名片是……”

“是谁的?”

“妈今天给我的。说赵律师人不错,以后要是有什么法律问题,可以找他咨询。”他笑笑,“你看妈多操心,连律师都给你安排好了。”

他把名片往茶几上一丢,坐到沙发上继续吃烧烤。

我没吃。

盯着那张深蓝色的名片,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赵建国。盛世律师事务所。手机号。

我掏出手机,偷偷把那个号码拍了下来。

然后我把名片塞进自己的包里。

“你干什么?”陈浩抬起头。

“收起来,”我说,“以后用得着。”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里,翻开手机,点开跟刘娟的聊天记录。

“娟,查到了吗?”

过了不到五分钟,刘娟回了一条消息:“赵建国,四十五岁,盛世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他最近三个月跟一个号码通话频繁。想知道谁的号码吗?”

“谁的?”

“陈浩。”

我盯着屏幕,手指一点点发紧。

这个手机号我认识。陈浩的,尾号8866。

他跟赵建国,早就认识。

03

婆婆王秀兰坐在我家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

她从进门就没正眼看过我,倒是对客厅的装修扫了好几圈。眼神里带着打量,像是在估算这套房子值多少钱。

“雨薇啊,妈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正经事。”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你跟陈浩也领证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那套陪嫁的房子和存款,得拿出来重新规划规划。”

我坐在对面,没接话。

陈浩靠在一旁的餐椅上刷手机,头都没抬。

“你看啊,陈浩那公司现在正缺资金周转,你要是把那八十万投进去,年底至少翻一番。”王秀兰说着,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资产托管协议,你签个字,以后家里的钱都归我管。”

我看了眼那份协议,纸质挺厚,条款密密麻麻。

“妈,这事不急吧。我才刚结婚十天。”

“怎么不急?”王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你们年轻人懂什么?钱放着就是贬值!我这都是为你们好。”

陈浩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劝我别惹事。

我没理他,把那份协议推了回去。“妈,我的陪嫁已经公证过了。怎么处理,我自己有数。”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沉了。

“公证?你公证什么了?”

“婚前财产公证。”我说得平静,“房子和存款的来源、归属,都写得清清楚楚。”

空气突然安静了。

王秀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陈浩。陈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继续低头刷手机。

“雨薇,你这就不对了。”王秀兰的声音冷下来,“你说你一个姑娘家,还没过门就搞什么公证?这是不信任我们陈浩?不信任我?”

“信任是一回事,法律保护是另一回事。”

“你这是在防着谁啊?”她站起身,手里的包重重摔在茶几上,“我告诉你,你跟陈浩结了婚,这财产就该算夫妻共同财产!你现在搞公证,算怎么回事?”

我没站起来,也不急。

“婚前财产公证,照《婚姻法》是合法的。就算是夫妻共同财产,也分婚前和婚后。妈,您是嫌我分得太清楚,还是嫌我分得不够多?”

王秀兰的脸涨红了。

“你这是在跟谁说话呢?”她的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我告诉你,你们这个婚要是这样结的,我这当妈的第一个不同意!”

我笑了一下。

“妈,您同不同意,我们已经领证了。”

陈浩终于开口了。“妈,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你看看她怎么跟长辈说话的!”王秀兰眼睛一瞪,“我告诉你林雨薇,这件事你不签也得签!你要是不配合,我就去法院告你骗婚!”

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

“骗婚?妈,您要告我什么?告我婚前做了财产公证?”

她张了张嘴,没接上来。

这时王秀兰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走到阳台去接。

隐约听到她说:“嗯,他来了……好,你等着。”

挂了电话,她走回来,脸上多了一丝胜利的表情。

“林雨薇,你是不是觉得你有那张纸就万事大吉了?”

我没说话。

“一会儿来个人给你解释解释,到底什么叫公证无效。”

她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陈浩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我在领证前见过。

那天晚上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公证处时,脸上就是这种表情,好像知道些什么,但又没说。

我心里有点底。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陈浩起身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四十多岁,提着公文包。

“你好,我是赵建国,盛世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和律所,还有一行小字:民事纠纷、婚姻财产。

“赵律师是妈请来的。”王秀兰站起来,“你把公证书给他看看,让他给你讲讲,你那点心思管不管用。”

赵建国没有直接看我,而是先跟王秀兰点了点头,又看了陈浩一眼。

那一眼很短,快到几乎注意不到。

但我知道他们认识。

我回卧室拿出公证书复印件,递过去。

赵建国接过来,翻了几页,嘴角一直挂着那种职业律师的客气笑容。

“林女士,这份公证书本身没有程序问题。”

王秀兰急了。“没问题?那你怎么说的不是这个?”

赵建国抬起手,示意她别急。

“但公证书的效力,可以因为某些情况被推翻。”

他放下文件,看着我说:“比如,如果你在公证时隐瞒了重大事实,或者存在欺诈行为,法院可以认定公证无效。”

我的心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

“赵律师,您说的重大事实是什么?”

“比如,你在公证时是否向公证处说明,这笔财产是婚姻期间的共同期待?或者,你是否隐瞒了你们婚前已经存在的一些家庭债务?”

“我没有隐瞒任何事。公证时都是如实申报的。”

赵建国笑了笑,那笑容让人不舒服。

“林女士,口说无凭。我们现在怀疑你在公证时存在欺诈行为,要求你配合我们调查。如果不配合,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要求你出示全部公证材料。”

王秀兰满意地点头。

“听到了吧?你以为弄个破公证就能翻天?做梦!”

我看了陈浩一眼。

他依然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像是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他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冷。

不是气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脚底往上蔓延的凉意。

这个人,从恋爱到结婚,我到底了解他多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赵律师,公证材料我可以请你查看。但如果您的调查超出了合法范围,我也不介意换个地方说这事。”

赵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女士,这是为你好。你配合,事情好解决。不配合……”

“赵律师,您还没看完我的公证书。”

我打断他,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不大,但很沉。

我拆开封口,抽出一沓照片和一份银行流水单。

“请您过目。”

赵建国接过去,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王秀兰凑过来。“什么?什么东西?”

她说完也看了一眼,嘴巴张开,半天没合上。

照片上,陈浩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进出公寓,日期清晰可见。流水单显示,他半年内分五次转走了八十万。

“这……这是诬陷!”王秀兰声音都破了。

陈浩猛地站起身,冲过来抢那张照片。

我按住桌面,声音很平,但手有点抖。

“赵律师,您说公证无效?先问问法院认不认这些证据。”

全场死寂。

赵建国的手僵在半空,照片悬在他指尖,迟迟没落下。

窗外有车鸣笛,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04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陈浩。

“你调查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凭什么调查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让我想起那些深夜他偷偷接电话的夜晚。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把那沓照片一张张收好,“但有些事,不是你藏起来就没人知道。”

王秀兰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又变成了酱红。

“这些照片是假的!一定是你找人P的!”她一把抓过照片,举到我跟前,“你看看这角度,这光线!明显是偷偷拍的!你跟踪陈浩?”

“我不用跟踪。有人把这些东西寄到我办公室了。”

我说的是实话。

那张照片和流水单是领证前第五天,有人塞进我学校传达室的信封里。没有抬头,没有签名。

但我当时没声张,只是去公证处多花了三天。

赵建国终于松开手,照片散落在茶几上。

他看了陈浩一眼,那目光很有内容。

“王阿姨,这件事,我们得另谈。”

“另谈什么另谈?”王秀兰几乎跳起来,“她诬陷我儿子!我要告她诽谤!”

“您先坐下。”赵建国按住她肩膀,声音压低了,“林女士,这些照片和流水单,你怎么拿到的?”

“我说了,有人寄给我。”

“谁?”

“我不知道。信封上没地址,邮戳是本市的。”

赵建国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后松开。

“既然如此,这些东西的真实性有待查证。”

“完全可以查。”我把照片收起,“这是某小区的地下车库监控截图,时间是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一共九次。需要我叫那个女人来对质吗?”

陈浩的脸色彻底白了。

“林雨薇,你别太过分。”

“过分?”我转过身看他,“陈浩,你带着你妈和律师上门,要我交出全部陪嫁,这叫不过分?你背着我跟别人搞在一起,这叫不过分?你把我攒了五年的存款转走八十万,这叫不过分?”

“那是我……”

“那是什么?是你借给朋友的?还是投资失败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秀兰突然换了一副脸,声音软下来。

“雨薇啊,你看这都是误会。陈浩年轻不懂事,在外面有个把朋友也正常。你不能因为这个就闹到法律上……”

“妈,您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她站起来,凑到我面前,“你看啊,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你把公证书给我看看,这事咱们私下解决。陈浩那边,我让他跟你认错。”

我看着她那张殷勤的脸,笑了。

“妈,您觉得我会把公证书交给您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懂事得很。就是因为懂事,才没在领证前把离婚协议签好。”

王秀兰的脸色彻底黑了。

“好,好,你行!”她指着我的鼻子,“你等着!赵律师,咱们走!”

赵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

“林女士,今天的事我们改日再谈。但在那之前,我建议你不要自作主张。”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是一种很笃定的自信,像是他手上有足够的牌,随时可以翻盘。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陈浩还站在原地,拳头攥着,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

“雨薇……”

我没看他。

“你走吧。在我们把这事处理完之前,我不想跟你说话。”

“雨薇,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照片上那个女的是我们公司的客户,那次是陪客户吃饭,顺路送她回家。”

“顺路送了九次?”

“她是长期客户……”

“那八十万呢?”

他沉默了。

“陈浩,你要编就编个像样的借口。说九次顺路,你当我傻吗?”

“我真的可以解释……”

“不用了。”我把照片和流水单装回信封,“去法院解释吧。”

他的脸色变了。

“你要跟我离婚?”

“你觉得我们还能过下去吗?”

“过!为什么不能?这事是我不对,我认!”他突然跪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雨薇,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我看着跪在我面前的男人,他曾经让我相信过一辈子。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你起来,别这样。”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

“那你就跪着吧。”

我转身进了卧室,反锁门。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响。

像是手机的震动。

接着是陈浩压低了声音的说话声,隔着门板听不清,但语气很急。

他在给谁打电话?

大概过了五分钟,我听到大门开了,又关上。

他从厨房拿了什么东西,然后也走了。

我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

卧室里很安静,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想起父母临走前那年,我妈说了一句话:“找男人,要看他在你最落魄的时候怎么做。”

我当时不明白。

现在懂了。

05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请了假,去了趟公证处。

刘娟在办公室等我,她把我的档案调出来,指着最后一页签字栏说:“没问题,各方面都齐全。”

“如果他们想推翻呢?”

“很难。”刘娟推了推眼镜,“除非你能证明我们公证程序有重大瑕疵。我做了二十多年,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我松了口气,又问她昨天婆婆带律师上门的情况。

刘娟听了,面色凝重。

“那个赵建国,我认识。盛世律师事务所的,专门处理婚姻财产纠纷。在这行有点名气。”

“他昨天说公证书可能无效。”

“那是恐吓。”刘娟摆手,“你让他去法院起诉,看谁敢判无效。程序合规、材料齐全、公证人审核签字,什么理由无效?欺诈?你隐瞒了什么?”

“我想也是。”我站起来,“谢谢你。”

“不客气。有事随时找我。”

从公证处出来,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一圈。

心里乱得很。

到家时,看到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有点眼熟。

我进电梯,开门,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王秀兰、赵建国,还有陈浩。

茶几上摆着一份新的文件,比昨天那份厚。

“回来了?”王秀兰的语气比昨天客气了不少,“坐,妈有事跟你商量。”

我放下包,没坐。

“什么事?说吧。”

赵建国站起来,把那份文件递过来。

“林女士,我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昨天的事可能有点误会。所以重新起草了一份协议,请您看看。”

我扫了一眼。

大致内容是:承认公证书的效力,但不追究陈浩出轨和转账的责任。陈浩承诺归还八十万,但我在离婚时必须放弃对这套婚房的权益。

“这就是你们的‘商量结果’?”

“算是各退一步。”赵建国笑得滴水不漏,“您可以保留陪嫁,陈浩也不追究您调查他的证据来源。大家和平分手,对谁都好。”

王秀兰在一旁附和:“是啊雨薇,你要是不签这个,打官司多麻烦?不体面。你一个当老师的,闹到法院,名声也不好听。”

我看着她那张为“我好”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我不签。”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王秀兰急了,“你要打官司?告什么?告陈浩出轨?你有证据,他也可以说你跟别人不清不楚!”

我终于笑了出来。

“妈,您终于说实话了。”

“什么话?”

“您根本不在乎我有没有被骗,您只在乎我能分到多少钱。”

王秀兰被噎住了。

陈浩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抬头。

“陈浩,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雨薇,签了吧。这样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对你妈好,对你赵律师好。对你好不好?”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行,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客气了。”

我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赵律师,您昨天说公证书可能无效。我想了想,觉得您说的有道理。”

赵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您同意协商?”

“不是。”我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我是想请您看看这东西。”

信封里装着昨天那沓照片和流水单,还有一份新东西。

赵建国抽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那是我早上临时打印的,陈浩和赵建国的通话记录。

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六月,一共七十三次。

最长的一次打了四十分钟。

“赵律师,您跟陈浩很熟啊?”

“这是我们事务所的客户……”

“那他连您私人手机号都有?跟客户私聊七十三次?”

王秀兰也凑过来看,脸色难看。

“这……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我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段录音,“说明你们早就认识,早就串通好了。”

赵建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缝。

“林女士,录音作为证据是有条件的……”

“那您听听,这个条件成不成立。”

我点开播放键。

嘈杂声中,一个声音传出来。

“喂?赵哥,她今天去公证处了……对……你那边能不能找人查一下档案……好,晚上见面聊。”

是陈浩的声音。

“这个录音不合法!”赵建国腾地站起来,“你未经许可录音,这是侵犯隐私!”

“赵律师,您别急。这录音不是我录的,是有人匿名寄给我的。至于合不合法……”我把录音笔收起来,“您要不先问问,这个‘有人匿名寄给’的时间,是您找陈浩商量怎么推翻我公证书之前,还是之后?”

赵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

王秀兰看看我,又看看赵建国,手开始抖了。

“这……这都是误会……”

“误会什么?妈,您儿子和您带来的律师,早就认识。从去年就在合计怎么把我的陪嫁弄到手。您到底是真的为我好,还是帮他们把戏演到现在?”

没人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站在茶几前,看着这三个人,心里忽然很空。

赵建国先开口了。

他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我平静地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抽出一沓照片和银行流水。“赵律师,请看。”

照片上,陈浩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进出公寓,流水显示他半年内转走了八十万。

婆婆脸色煞白,陈浩跳起来夺信。

我按住桌面:“公证无效?先问问法院认不认这些证据!”

全场死寂,律师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