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档案袋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叠材料我整理了整整四个晚上。
儿子的获奖证书、成绩单、推荐信,还有这些年我经手过的那些不该出现的签名和批文,我全塞了进去。
最后贴上一道齐整的白纸封条,用拇指压实了边角。
袁诚接过档案袋时,目光在封条上停了三秒。他没说话,也没急着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一下一下地走。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你们局长跑步过来。”
声音不大。我站在旁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我感觉十二年来压在心口的那块石头,终于动了。
01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九月刚开学那会儿,天还很热。我坐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会议纪要,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卢淑敏,叶晓阳的班主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赶紧接起来。
“叶先生,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
“保送名单公示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叶晓阳的名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怎么可能?”
“有人顶了。”卢淑敏说话很快,“具体情况您最好来学校一趟,我在办公室等您。记住,别声张。”
说完她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头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一刻。窗外的阳光正烈,照在办公桌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慢慢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整理手上的文件。还有两份材料要送到袁诚那边,这件不能耽误。
可我的手一直抖,钢笔在纸上画了好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五点半下班,我骑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连闯了两个红灯都没注意。到小区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梁玉萍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我换鞋进屋,听见她在里头喊了一声:“回来了?”
“嗯。”
经过叶晓阳房间门口,我停了一下。
门开着一条缝,他正趴在书桌前刷题。
桌上堆着一摞练习册,台灯把他低着的头投在墙上,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爸,你回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那个……保送名单出来了吗?”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没,”我说,“你别急,再等等。”
“哦。”他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厨房。梁玉萍正在往锅里撒盐,见我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加了一会儿班。”
我没再多说,站在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很大。我盯着自己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一块老年斑,发了好一会儿呆。
梁玉萍把菜盛进盘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对,不舒服?”
“没事,”我关掉水龙头,“有点累。”
那顿饭我没吃几口。
叶晓阳埋头扒饭,吃完又回房间去了。
梁玉萍收拾碗筷时,我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里正播着一部什么电视剧,我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梁玉萍在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我轻手轻脚爬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
九月的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能让人清醒一些。我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看着楼下路灯把行道树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明天得去学校一趟。
02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学校。
教学楼还是老样子,三层的红砖楼,外墙刷着白色涂料。走廊里贴满了各种标语和海报,大部分是关于高考的。
卢淑敏的办公室在三楼。我上去时她正在打电话,见我来了,示意我先坐下。我坐到墙边的椅子上,看着办公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作业本和试卷。
她挂了电话,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叶先生,把您叫来,是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你说。”
“保送名单已经张贴公示了,在学校教务处的公告栏上。”她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名单复印件,您看看。”
我接过来,在那一串名字里找。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没有叶晓阳。
第三行的位置,写着一个名字:郑高阳。
“郑高阳是谁?”
“郑家富副局长的儿子。”卢淑敏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分管咱们区教育系统那个郑局长,您应该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这事……是打过招呼的。”卢淑敏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郑局长那边跟校长打了个招呼,校长这里也不好办。”
“那就没办法了?”
“公示都出来了,学校没有权力改。”卢淑敏摇了摇头,“除非上面有人重新批,或者……有人查这件事。”
我没接话。手里的那张纸被我攥得起皱了。
“叶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卢淑敏站起来,走到窗边,“可是有些事,我们这些小老百姓,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知道。”
“那您好自为之。”她把我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下了楼。
走到自行车棚时,我扶着车把站了好一会儿。
上午的阳光很刺眼,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听不太清楚。
我骑上车,出了校门。经过一个红绿灯路口时,我没停,直接骑了过去。后面有人按喇叭,我也没回头。
那一整天,我脑子里都在转着一个念头:该怎么办?
回单位后,我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旁边一个同事过来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付了几句,他大概也觉得没趣,走开了。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又经过了那个路口。这次我等了红灯。
到家时,梁玉萍已经把饭做好了。我没急着吃,把她拉到阳台上,关上门,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听完,手里的盘子差点滑下去:“你说什么?”
“被人顶了,”我说,“教育局副局长的儿子。”
“副局长怎么了?副局长就能抢别人名额?”梁玉萍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你去找他呀!你不是在机关里待了十二年吗?你的关系呢?”
“求过了,”我说,“没用。”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办?”她把盘子往阳台栏杆上一放,“让你儿子凭高考?现在的竞争有多大你知道吗?”
“知道你还在这里坐着?”她的眼眶红了,“叶卫东,你要是还有点用,你就去给你儿子讨个公道!”
我说不出话来。
梁玉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抬手擦了擦:“你当爹的,连自己儿子的前途都保不住……”
她没再说下去,转身进了屋,把阳台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点了根烟。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渐行渐远。
我盯着那道锁着的阳台门,抽完了那根烟。
03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跑了三趟教育局。
第一趟去的时候,接待我的是一个年轻干事,二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他听我说完,翻了翻我递过去的材料,说这事不归他们管,让我去找学校。
“我找过了,”我说,“学校说没办法。”
“那您去找上级部门。”他把材料还给我,冲我笑了笑,很客气的那种。
第二趟去的时候,我找到了局办公室的副主任,四十来岁,姓吴。
他倒挺客气,让我坐下,还给我倒了杯水。
听我说完后,他点了点头:“这事我知道,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我眼睛一亮:“您知道?”
“知道。”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这事我们也没办法。保送名额的事情是学校定的,我们只是备案。要改,还得学校那边同意。”
“要是学校不同意呢?”
他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您再想想办法。”
第三趟去的时候,我在教育局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他的车停在门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车牌尾号三个8。
他正从大门里出来,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司机小跑着给他开门,他弯腰钻进车里,连看都没看旁边一眼。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大门,拐了个弯,消失在了街角。
我掏出烟,点上,慢慢抽完。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
转身回了单位。
袁诚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红木门,擦得很亮。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戴着老花镜,见我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
“有事?”
“有点事。”
“说。”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从儿子保送名额被顶替,到找学校没用,再到跑教育局碰壁,全都说了。
袁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泡得挺浓,茶杯里飘着一层黄褐色的茶汤。
“这事,不好办。”
“你知道就好,”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郑家富分管教育系统,这事他打过招呼,学校那边肯定听他的。你要去跟他掰扯,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
“那我儿子呢?”
袁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淡漠。
“等等看吧,”他说,“过段时间,兴许有转机。”
我再想问,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
我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我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摸了摸门把手时,回头看了一眼。
他桌上摊着一份文件,红色抬头,很显眼。上面写着几个字:“关于市教育局郑家富同志函询事宜”。
我多看了两眼,没敢多停,轻轻带上了门。
04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我骑着自行车,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袁诚说的那句话:等等看,过段时间,兴许有转机。
他是知道什么的。
那份函询件是上级纪委发的?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不愿意说,我也不敢问。
到家时,梁玉萍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她按了遥控器,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怎么样?”
“还是那样。”
“还是那样?”她声音一下子高了,“你去了一趟就回来了?”
“找过袁诚了,他说再等等。”
“等?”梁玉萍从沙发上站起来,“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保送确认书都发下来,等到一切都板上钉钉了,再去等?”
“我能怎么办?”我也急了,“我总不能去打人吧?”
“你不敢打人,那你去找那个郑家富,当面问他!”
“我去过教育局了。”
“去过有什么用?你在机关里待了十二年,就这点本事?”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背后传来梁玉萍压抑的哭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梁玉萍在旁边,背对着我,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凌晨一点多,我终于爬起来,走到书房,打开了抽屉。
那里面有一个旧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是我这些年随手记的流水账,记录的都是日常工作的事。
领导交办了什么,谁谁提交了什么材料,哪份文件经过了谁的手,我都往上记一笔。
我翻到几年前的一页,上头写着几行字:“郑家富同志报来的关于其外甥李某某工作调动一事,经某某批示已办妥。”
又翻了几页:“教育局郑家富同志呈报的年度优秀教师评选结果,已核。”
再翻:“郑家富同志提交的项目拨款申请,经某某签字后批转。”
我一条一条地看下去。这些记录我以前从来没往深处想过。但今天翻出来看,却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每件事情的背后,都跟着一个人的名字——郑高阳。
有的是郑家富为儿子的事跑前跑后,有的是郑高阳的亲戚朋友同学,通过郑家富办成了事。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笔记本上的钢笔字有些已经模糊了,但我还记得那些签字、那些批文、那些看似平常的流程背后,藏着的东西。
原来他这些年来,一直在用这些方式为自己兜底。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窗外一片漆黑。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盏灯在闪着红光。
我盯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
05
转机出现在一个我没想到的地方。
那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心里烦闷,下了班没直接回家,在街上溜达。后来进了一家茶楼,想喝杯茶静静心。
茶楼不大,装修得很雅致,放着轻音乐。我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
茶刚端上来,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包间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两个人。
一个是郑家富,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长得跟郑家富有几分像,应该是他儿子郑高阳。
他们没看见我。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聊,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回音好,我听得很清楚。
郑高阳说:“爸,那个姓叶的会不会闹?”
郑家富哼了一声:“他能闹什么?一个秘书,能有多大本事?”
“可那小子成绩确实比我好,”郑高阳又说,“万一闹大了,学校那边压不住……”
“怕什么?”郑家富打断他,“公示都出了,生米煮成了熟饭。就算他去找袁诚,袁诚能为了他跟我们郑家撕破脸?”
“可袁诚是主任……”
“主任又怎么样?”郑家富语气里带着不在意,“他也要考虑后果。为一个秘书得罪一个副局长,不值得。”
郑高阳没再说话。
父子俩说着话,已经走到门口。郑家富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郑高阳跟在后面,也走了。
我坐在角落里,一动没动。
茶楼里的音乐还在放着,是那首《高山流水》。琴声叮叮咚咚的,很好听,可这会儿我没心思欣赏。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干。
茶已经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收银台,结了账。走出茶楼时,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门口,吸了口气。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郑家富说的那句话:就算他去求袁诚,袁诚能为了他得罪我们郑家?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他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
回到家时,梁玉萍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没回答,直接进了书房,把门关上了。
我把那个笔记本从抽屉里翻出来,又翻出这十二年来经手过的所有文件的复印件。
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然后找出一个空的牛皮纸档案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
梁玉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敲了两下门:“你没事吧?”
“没事。”
“你别一个人闷着。”
“我说了没事。”
门外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她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塞进档案袋,合上袋口,在封口处贴了一道白纸封条。用拇指压实边角,压得很紧很紧。
关了书房的灯,我站在窗前,点了根烟。
窗外的夜空很黑,没有月亮。
06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那个档案袋去了单位。
外面的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封条贴得很整齐。我把它夹在腋下,走进了市委大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有两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站在台阶上抽烟,看见我,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了点头,快步往楼里走。
大楼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保洁阿姨在拖走廊地板,拖完一段就往后倒退几步。我绕过她拖过的湿地面,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端着茶杯的中年男人。他看见我,笑了笑:“叶哥,早。”
“早。”
电梯开始上升。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从1到2再到3,叮的一声,门开了。
我走出来,径直往袁诚办公室走去。
秘书小刘正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看见我,站起来拦住我:“叶哥,领导正在开会。”
“我等他。”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灯才灭。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袁诚走在最后,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我坐在长椅上,他愣了一下:“有事?”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档案袋:“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指了指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到了他桌上。
袁诚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关于郑家富的材料。”
他眉头皱了起来:“郑家富?”
“嗯,”我说,“他这些年办的事,我这里都有记录。有些文件上,有您的签名。”
袁诚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目光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开口:“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
“你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
袁诚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档案袋,手指在封条上停了一下,没有拆开。过了很久,他忽然点了点头:“你回去等我消息。”
我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那个档案袋没动。
07
三天后,下午三点。
秘书小刘打来电话:“叶哥,领导让你来一趟他办公室。”
我挂了电话,出门往三楼走。
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已经把地板拖完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走到袁诚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坐在里面。
我走进去。那个档案袋还放在他桌上,封条完好无损,没有拆开过的痕迹。
我愣了一下。
但下一秒,袁诚伸手拿起了桌上的专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接教育局。”
电话那头有人接了起来。袁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让你们局长跑步过来。”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十分钟后,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郑家富走了进来,额头上全是汗,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看见我在场,那点笑意僵在了脸上。
“袁主任,您找我?”
袁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
郑家富坐了下来。袁诚把桌上的档案袋推到他面前:“自己看看。”
郑家富拆开封条,抽出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起初表情还算平静,翻到第三页时,脸色就开始变了。
翻到第七页时,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翻到更后面,他的手开始发抖。
“袁主任,这……”
“别急着解释,”袁诚打断他,“看完再说。”
郑家富没敢再出声,低下头继续翻。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秒一秒地走得很慢。我站在旁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终于,他翻到了最后一页,合上档案袋,抬起头看着袁诚:“领导,这里面有些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袁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郑家富脸上,“你这几年办了多少事,你心里没数?”
“我……我……”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袁诚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做人要讲规矩。你就是不听。”
“袁主任,我……”
“别说了,”袁诚转过身,“你回去,先停职。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
郑家富脸色白得像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站起来,低着头往外走。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那种目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有恨意,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我没躲,迎上了他的目光。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站在原地,腿有点软,手心全是汗。我使劲攥了攥拳头,才没让自己抖出来。
袁诚坐回办公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知道后果吧?”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08
事情传得很快。
三天后,教育局那边发了一份通报,郑家富被停职审查。保送名额的事也被提上来重新核查。
又过了几天,卢淑敏给我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叶先生!事情有转机了!郑高阳的保送资格被撤销了,叶晓阳重新上名单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楼下的花坛里,那些月季花开得正艳。
我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谢,这是您自己的本事。”
我挂了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我拉开抽屉,把手机放进去,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件。钢笔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响。
下班后骑车回家。天色暗了,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街上人不少,有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
我把车停在楼下,锁好,上楼。
梁玉萍正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烧得滋滋响。见我进来,头也不回:“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嗯,”我换好鞋,“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她转过身看着我:“什么消息?”
“叶晓阳的保送名额,回来了。”
她愣了几秒。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油星子溅到了她的围裙上,她也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真的?”
“真的。”
她没说话,放下手里的锅铲,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哭声,鼻子一酸。
过了一会儿,叶晓阳的房间门开了。他从里面探出头来:“爸,妈怎么了?”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名额回来了。”
叶晓阳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很轻:“爸,谢谢你。”
那天晚上,梁玉萍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生菜,还有一盘叶晓阳最爱吃的西红柿炒蛋。
一家三口坐在桌边,谁都没提起那些糟心事,就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
叶晓阳吃完饭回房间刷题,梁玉萍收拾碗筷。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看新闻。
画面里正在播一条市里的会议新闻,镜头扫过主席台,我看见袁诚坐在前排,手里端着茶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梁玉萍喊我:“发什么呆呢?洗澡水放好了。”
“哦,”我关掉电视,“来了。”
09
半个月后,郑家富的事有了处理结果。
调查报告出来了,他在担任副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友谋取不当利益,被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副局长职务。
郑高阳的保送资格也正式撤销了。
这件事在机关里传得很广,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郑家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有的说他早就被人盯上了,还有的说他运气不好撞到了枪口上。
没有人提到我。
我也没提。
那天下班后,我去了一趟袁诚的办公室。他正在批阅文件,见我进来,抬起头:“有事?”
“我来谢谢您,”我说,“这次的事,没有您,办不成。”
袁诚摆了摆手:“你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把材料准备好了,我只是帮了你一把。”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这事虽然办成了,但你得罪的人不少。以后在单位里,日子不一定好过。”
“既然知道,就别后悔。”
“我不后悔。”
袁诚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你这个人,我以前小看你了。”
我没接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到楼梯口时,碰见了一个人。
是郑家富的司机,以前碰见过几回,他会冲我笑笑,叫声“叶哥”。
今天他看见我,低下头,快步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没在意,继续下楼。
走出大门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往车棚走去。
手机响了,是梁玉萍发来的消息:“饭做好了,等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10
十月中旬,叶晓阳的保送手续办完了。
梁玉萍陪他去了一趟教育局,回来后把一张通知书放在桌上:“定了。”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好几遍。
上面盖着教育局的红印章,写着叶晓阳的名字、录取学校和专业。
字迹工整,格式规范,看起来跟普通的文件没什么两样。
可我觉得它比什么都重。
我把它放在桌上,点了根烟,坐到阳台上吹风。
梁玉萍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坐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声音不大,肩膀一直在抖。叶晓阳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妈,别哭了。”
“妈是高兴,”梁玉萍擦了擦眼泪,声音发颤,“高兴。”
叶晓阳红着眼眶,抬头看着我:“爸,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抽了口烟,没急着回答。远处有几栋居民楼亮着灯,窗户里透着暖黄色的光。
“我好好的,”我说,“你好好读书就行。”
叶晓阳看着我,点了点头,没再问。
后来我听说,郑家富被调到别的单位去了,是个闲职,没什么实权。
他儿子郑高阳也转了学。
至于他老婆王明美,听说因为这事跟他吵了很多架,最后一次闹得很凶,邻居报了警。
梁玉萍把这事跟我说时,我没接话。她也没再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叶晓阳住校读高三,梁玉萍每天上班下班,我还在单位里继续坐办公室。
偶尔走在走廊上,还能碰到以前打照面的人。
有些人冲我点点头,有些人装作没看见。
我都不在意。
有些东西,比工作重要。有些底线,守住了,就是赢了。
至于那十二年在机关里攒下的那些人和事,我都装在了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锁进了书房的抽屉。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个东西再也不会拿出来了。
一天晚上,我在书房里整理书架,翻出了那个笔记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得发白。我翻了几页,看了看那些褪色的钢笔字,又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楼顶上,有一盏灯还在闪着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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