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初的深夜,纺织厂车间只剩角落那盏日光灯还亮着。
罗春燕蹲在铁皮柜前,手里那张考勤表已经被她捏得发软。
8月3号那一栏,墨迹涂改了三次,数字一次比一次少。
三天前,同班组的阿香把这张表塞到她手里时,压着嗓子说了句“你回去看看”。
她看了三个晚上,把近一年的工资条翻出来对了又对。
头顶的灯管滋地闪了一下,灭了。黑暗中,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罗春燕把考勤表叠成四折,塞进工作服内袋,回了头。
01
那只手是看门的老郑。他提着电筒,光柱扫过她的脸:“春燕,还当是哪个贼呢。都几点了,你还不走?”
罗春燕摸了摸内袋,纸片贴着胸口,硌得慌。“就走。”她站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顺手把铁皮柜门关上。
老郑没多问,晃着手电先走了。车间里静得只剩下水管滴水的声响。罗春燕站在黑暗里,慢慢把气吐匀了,才迈步往外走。
路灯把厂门口照得发白。
她推上自行车,骑出大门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等红灯的工夫掏出来看,一条星座推送:双子座注意了,8月后生活要有大变化,这三个信号一来,你的事业和日子,可能都要越走越顺了。
罗春燕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她自己是六月生的,双子座没错。
三年前丈夫出事那阵,她翻过一阵子星座运势,说双子座熬过这一劫就会转运。
后来没转,日子反而越来越沉。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蹬着自行车往家骑。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二十平的旧筒子楼,两间房,厨房在过道里。
她摸黑开了灯,从内袋里掏出那张考勤表,铺在饭桌上,又把抽屉底层那沓工资条翻出来,按月排开。
上个月,加班费一百三。
阿香九十二。
做衬里组的刘姐一百零七。
她记得上上个月,也是差不多这几个人,加班时长比这个多出一截,到手的钱却少了三四十块。
当时问过车间统计,人家说绩效考核浮动,正常。
罗春燕信了。
可这张考勤表上,8月3号那栏,涂掉的是十六个小时,改成了六个小时。
十倍都不止的差距。
三个人差,三四十块。
十六个小时,摊到组里十来号人身上,一个月得差出多少?
她算了半天,没算清。手指点在涂改过的墨迹上,反复摩挲。墨迹干透了,改得很仔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把工资条按原来的顺序整理好,用皮筋扎紧,重新塞回抽屉底层。考勤表折好,夹进一本旧挂历里,放回衣柜顶上的纸箱。
躺下时,墙上的石英钟指向十二点一刻。
罗春燕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三年了,裂缝没人修,下雨天就渗水。
她一直想着等手头宽裕些再修,这念头横了三年,钱还是攒不下来。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又暗了。她没去看。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五点四十起床,洗了把脸,过道里热了昨晚的剩饭,就着咸菜扒拉了两口。
下楼时碰见一楼张大婶,提着菜篮子,问她今天怎么比往常晚了几分钟。
罗春燕说昨晚睡得迟。
“睡不踏实吧?我听人说,厂里又查考勤,你那个车间主任,上个月换新车了。”张大婶压低嗓子,眉毛挑了挑。
罗春燕没接话,笑了笑,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到厂里,七点差十分。
车间里已经有人到了。
阿香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捏着水杯,看见她进来,也没说话,只朝她看了一眼。
罗春燕点了一下头,走到自己的缝纫机前坐下。
机器声陆陆续续响起来。
肖耀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走到她工位边上停了一下:“罗春燕,这两天你把手上的活收一收,档案室那边缺个人理旧账,你去帮几天。”
罗春燕的脚停了半秒,又踩下去。“好。”
肖耀华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阿香隔着两个工位朝她使了个眼色,嘴型动了动。罗春燕没看清,但她知道阿香说的是什么。
她低下头,针脚走成一条笔直的线。
02
档案室在车间二楼最东头,堆的都是些陈年旧账。铁皮柜子一排排立着,地上一层灰,墙角的蜘蛛网结了不知道多少年。
罗春燕搬了张凳子坐下,先把手边几摞登记表翻了翻。都是些报废单据、旧考勤存底、出货记录。她一本本地翻,没急着往前理。
午饭前,她翻到一沓用牛皮纸捆着的纸页。系绳松了,纸页散开,露出一张表头的字:2021年度车间考勤汇总底册。
2021年。她丈夫出事那年。
罗春燕的手停了一下,把浮灰吹了吹,一页页翻过去。8月的记录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手指在页面上划过,找到8月3号。
那个日子她在表格上见过,也被涂改过。
但底册上,8月3号那一栏,白纸黑字,十六小时,后面还跟着全组十二个人的名字和工时。
她数了一遍,十二个人,十六个小时,一个不少。
可考勤表上,那天成了六个小时。十个人的加班被抹掉了。
罗春燕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翻到下一页。
8月4号,十五个小时。
8月5号,十七个小时。
后面连着十来天,工时都不低。
她把整本年记完,发现光8月下半月,涂掉的和实记的工时就能差出一大截。
她不敢撕,不敢折太多页,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牛皮纸重新系好,放回原位。
下楼时,腿有点软。她在楼梯口站了站,深吸一口气,才走回车间。
下午,阿香端着茶缸子凑到她工位边上,没话找话地问了句:“档案室那边灰大不大?”
“大。”罗春燕低着头理线。
“有没有翻到什么有意思的?”阿香声音低下去,像是不经意。
罗春燕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都是旧单据,灰尘厚得睁不开眼。”
阿香没有追问,端着茶缸子走了。
下班后,罗春燕没有直接出厂。
她绕到车间后面那排杂物棚,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罗建平在省城,接电话时正赶上饭点,背景音里有碗筷声:“姐,吃饭没?”
“还没。”罗春燕靠着墙,斟酌了一下,“建平,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做会计的,一个厂里要是账面和实际对不上,一般是怎么处理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遇上什么事了?”
罗春燕没有回答,又问她:“我想知道,要是有人改了考勤表,克扣工人加班费,这事该找谁说理。”
“找工会,找劳动监察,都行。姐,你是不是——”
“先别问。”罗春燕打断他,“等我弄清楚了再说。”
她挂了电话,站在杂物棚门口。晚风裹着布絮的味道刮过来,远处车间灯还亮着,加班的人还没走。她看了一眼车间方向,转身推车出了厂门。
晚上回到家,她把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放大,一列一列地对。
考勤表上的名字,底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对过去。
对到第五个名字时,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她自己的名字。
8月3号,底册上十六个小时,考勤表上四个小时。
她清楚地记得,那天她接了一批赶工的活,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一点,中间只歇了二十分钟吃饭。
四个小时?
她盯着屏幕,笑了。眼眶有点热。她眨了两下眼,没让那个劲儿涌上来,只是把电脑合上,端端正正放好。
那晚她睡得很好,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03
8月10号,老同事嫁闺女,罗春燕随了一百块钱的礼。
原先说好去的,后来想想,又带上了罗建平捎回来的两瓶酒。
酒是弟弟从省城带来的,说是朋友送的特产,她喝不了,顺手提去酒席上。
宴会设在镇上一家老饭店,摆了十二桌。
罗春燕被安排在角落那一桌,同桌的尽是些面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人。
她坐下来,倒了杯茶,静静听周围人说话。
斜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皮肤黢黑,左腿有些不灵便,站起来夹菜时撑着桌沿。
有人喊他“苏老板”,说:“苏老板,你那工地这两年还行不行?”
那个被喊苏老板的人夹了一筷子菜,摇摇头苦笑:“行什么行,这年头包工头都喝稀汤。三年前那个项目倒是赚了点,结果还搭上一条人命。”
罗春燕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苏飞。她丈夫出事那年工地上的包工头。丈夫走后,她只在事故处理时见过这男人一面。那时候他满嘴道歉,赔了钱,也就没了后续。
她放下茶杯,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那张脸,没让任何表情落到脸上。
席间有人劝酒,苏飞摆手,说腿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喝不了。
旁边有人打趣:“你那腿不是爬架子摔的吗?跟人家老罗可没关系。”
苏飞顿了一下,酒杯往桌上一放:“谁说不是爬架子摔的?大晚上的,他非要爬上去拉我,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脚一滑就——”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含糊道,“算了,不说了,大好的日子。”
罗春燕坐在那里,指尖抠进手心。
有人岔开话题。苏飞也再没提那件事。可那半截话已经钉在她耳朵里了,比这些年听过的所有安慰都扎得深。
散席后,罗春燕在饭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罗建平打电话进来,问她顺不顺利。她说顺利。罗建平说:“那苏飞的话,你信几成?”
罗春燕没回答,反问他:“你从哪里打听到这人的?”
电话那头顿了顿:“我跟以前工地上一个监理联系过,那人跟苏飞熟。说三年前的事,苏飞酒后跟他说过几回,话里话外怀着愧。姐,姐夫的事,可能真不是报上去的那样。”
罗春燕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街上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笑了笑,对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在原地站了很久。头顶的月亮很亮,亮到让人无处躲。
她想起丈夫出事那阵,公婆说过一句话:人没了,赔了钱,这事就算完了。
可到底算不算完,不是由赔钱决定的。
她一直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直到今天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她忽然明白,她等的是一个答案。
晚上回家,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个多小时。
最后她拿起手机,给儿子罗博文发了条消息:这两天你回奶奶家住一下,陪陪老人。
留意一下她屋里有什么存折啊票据之类的。
过两天再去也成,不急。
罗博文回得很快:好。
没有再问别的。
罗春燕放下手机,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进屋来,黑黢黢的,像是一个人站在窗边。
她不觉得怕。
她甚至想,要是丈夫还在,这会儿大概会问她一句:你这是要干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她知道,不能就这么算了。
04
罗博文是8月15号下午回县城的。他在省城读大二,暑假在学校附近做家教,晒黑了一圈,进门时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奶奶看见孙子回来高兴,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罗博文笑呵呵地应着,晚饭吃了两大碗。
晚上他睡在爷爷屋里,祖孙俩看了会儿电视,老人困得早,九点就关了电视睡下。
罗博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爷爷的呼噜声,脑子里想着母亲那两句话。
第二天白天,他帮着奶奶收拾屋子。
擦柜子、扫角落,奶奶拦着不让,他还是把正屋的衣柜顶上擦了擦。
下午,奶奶去邻居家打麻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着那间屋的门。
他觉得自己像做贼。可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办法?母亲不说,他还不知道家里这三年藏着这些事。
他推开奶奶房间的门。
屋里收拾得干净,床单平整,被褥叠得有棱有角。
床头柜靠墙摆着,两个抽屉,一个放药瓶,另一个锁住了。
锁是老式的挂锁,钥匙不知道在哪儿。
罗博文蹲下去,看了看那把锁。锁孔边缘发亮,看得出经常开。他伸手拉了拉柜门,没撼动。正在发愁,目光落到床底下,一只旧皮箱露了个边角。
他趴下去,把皮箱拖出来。
没上锁,搭扣一按就开了。
里面叠着几件旧衣服,一年四季的都有,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子。
塑料袋里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本存折。
罗博文的手有点抖。
他翻开存折,一页一页看过去。
余额让他愣了好一阵。
他想起奶奶这些年念叨的话:钱都被你大伯母借走了,亏了,收不回来了。
可这本存折上的数字,跟“亏光”两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中间有两笔大额转出,收款人写着他堂哥罗浩的名字,时间正是堂哥买房的那一年。
他把存折摊开,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仔细放回原位,又把皮箱推回床底下,把床单捋平,出了房间。
晚饭时他照常跟爷爷奶奶说话,啃着咸鸭蛋,聊学校食堂的菜。
没有露馅。
晚上他躺下来,把照片发给母亲,又删掉发件记录。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是母亲回复的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上午,罗春燕来了。
她提着一袋排骨,说是给老人改善伙食。
奶奶张罗着要留她吃饭,她说不吃了,厂里还忙。
临走时,婆媳俩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罗春燕问:“妈,家里最近都好吧?”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都好,都好。就是前些日子你大伯母来过一趟,说要周转点钱。我说没钱,她不太高兴。”
罗春燕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骑上自行车,出了巷口才把车停在路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儿子昨晚发的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8月3号晚十一点,她在这座城里数着考勤表上的工时。同一时刻,她儿子趴在地板上,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皮箱。一南一北,母子俩在做同一件事。
罗春燕把手机收好,跨上自行车,朝厂里骑。
骑车经过镇邮政所时,她停了一下,看着门口绿色的邮筒,想了一会儿,又蹬上踏板走了。
还没到那一步。她得先把手里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明白。
05
回到厂里,罗春燕先去了档案室。
那几页底册的照片她存在手机里,时不时期翻出来看看。
她站在窗边往下看,车间里机器声嗡嗡的,工人们低头赶活,没有人抬头看她。
下午,阿香借上厕所的工夫上了二楼,靠在门框上问她:“你那个事,查得怎么样了?”
罗春燕没看她,低着头理手上的单据:“什么事。”
阿香压低声音:“别装了。你们家那个情况,我又不是没耳朵。那几年你婆婆家拿了赔偿款,你一分没沾,我听到过闲话,说你男人那笔钱被大伯母那边管着。”阿香停了一下,“春燕,我不瞎,你从那天拿了考勤表就不对劲了。你要是真查出了什么,你告诉我一声。咱们这些人加班钱被克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罗春燕手里的动作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阿香。
阿香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反而往前走了两步:“人多,你不敢动,我知道。但你要是动,我跟着你动。大不了这活不干了,还有别处能吃饭。”
罗春燕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
阿香没逼她,点点头下了楼。
当天晚上,罗春燕把东西摊开排了一遍。
考勤表,底册照片,儿子发来的存折照片,苏飞那半截话。
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翻来覆去地连接。
考勤表和底册,是工厂克扣工钱。
存折,是家事。
苏飞的话,是丈夫的死因。
三件事看着没关系,可她总觉得它们绑在一起,只是因为时候没到。
晚上,罗建平又打来电话:“姐,我这边打听到一个事。姐夫出事那年的赔偿协议里,除了一次性赔偿金,还有一笔安全奖励金。钱不多,十万。领款人签的是吴玫的名。”
罗春燕握着手机没吭声。
罗建平说:“我托人调了当年的签字单,签名是吴玫代领。但是我找了所里有经验的会计看了,都说那笔签名,跟吴玫的字迹不像。姐,那笔钱到底到了谁手里,中间经过了几道手,可能得费点工夫才能查清。”
罗春燕说:“查。”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盯着床头柜上丈夫的遗照。照片是早年拍的,丈夫穿着工装,笑得很憨。
“你当年到底是怎么走的?”她轻声问了一句,像是在问照片里的人。自然是没有人回答。
第二天一早,罗春燕到车间上班。肖耀华在车间办公室门口看见她,叫住她说:“罗春燕,档案整理得差不多了吧?上午归完位就回工位吧。”
罗春燕应了一声,往二楼走。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肖耀华的背影。
那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整齐,皮鞋上一层不染。
进厂十五年,从组长到车间主任,靠的是业务能力还是别的,车间里各有各的说法。
去年他在县城全款买了套商品房,这件事传得沸沸扬扬,但没人敢当着他的面问。
罗春燕转身进了档案室。
她关上门,站了一会儿,拉开最下面那格铁皮柜,把里面一本旧的资产登记簿合上,又从兜里取出手机,对着封面拍了一张照。
有些事,不查不知道,一查,到处都是口子。
06
8月17号,星期一。罗春燕下班后没有回自己家,骑车去了公婆那边。
她进门时,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她来了,有点意外:“春燕来了?吃饭没?”
“吃了来的。”罗春燕在院子里站了站,“妈,我爸呢?”
“在屋里看电视。”
罗春燕径直往里走。婆婆在她身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跟着进去了。
公爹罗宝山坐在堂屋的藤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看罗春燕进来,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罗春燕在门口站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存折照片,放在茶几上:“爸,妈,你们看看这个。”
婆婆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罗春燕说:“这是博文在他奶奶屋里翻到的。这几年,你们跟我说赔偿款被借走亏光了。可这本存折上的余额,和亏光两个字搭不上边。还有那两笔转出去的,是给罗浩买房了吧?”
婆婆声音抬高:“春燕,你怎么能让孩子翻柜子——”
“我没让他翻柜子。他陪你们住,收拾屋子,床底下的皮箱自己滑出来的。”罗春燕把手机收回兜里,“妈,我就问一句,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婆嘴硬:“那是我们老两口的养老钱,跟赔偿款是两码事。”
“那两笔转给罗浩的,也是养老钱?”
婆婆不吭声了。公爹一直没有说话,低着头,像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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