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晚,苏梓萱等到十一点,贾斌没回来。
她打电话,没人接。
再打,电话通了,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声。
她赶到酒店门口,亲眼看见贾斌把女助理送进房间,自己站在走廊抽烟。
他没看到她。
她转身走了,没闹,没吵。
第二天一早,她把离婚协议压在茶几上,底下压着那张酒店照片。
贾斌看了一眼,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手没抖。
三个月后,苏梓萱在父亲的老病历里,翻到一张配型报告。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配型人那栏,是贾斌。
日期是一年前。
01
苏梓萱把菜端上桌的时候,客厅的钟正好敲了十下。
四菜一汤,两个人吃,她特意摆了两副碗筷。
汤是贾斌爱喝的冬瓜排骨汤,炖了三个钟头。
她坐在餐桌前,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朋友圈里有人发了一张酒店的夜景图,定位在市中心那家五星酒店。
她认得那个酒店。
半年前贾斌公司年会就在那里办的。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
等了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菜凉了。
还是没回。
她拿起手机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按掉了。
再打,响了两声,又按掉。
她没再打。
坐到九点半的时候,她给他爸打了个电话。
苏有福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还没睡的迷糊:“这么晚打啥?”
苏梓萱说:“爸,他还没回来。”
“不回来就不回来,你还怕他丢了?”苏有福哼了一声,“一个男人,天天不着家,你管得住他?”
苏梓萱没说话。苏有福又说:“我跟你说过,他那种人靠不住。白手起家?那是他命好。你看看他这个月回去过几次?”
苏梓萱把电话挂了。
她不想听这些。
她盯着窗外的夜色,发了很久的呆。
快十一点的时候,她又拨了一次。
这次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但说话的不是贾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笑的尾音:“喂?谁呀?”
苏梓萱愣住。“你是谁?”
“哦,你是找贾总吧?他有点忙,要不你等会再打过来?”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在酒店。”
苏梓萱没说话,按掉了通话。
她的手在发抖。
她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了个遍,找出那张照片。
那是上周有人在微信上转发给她的。
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贾斌和那个女助理在餐厅吃饭,两个人坐得很近,女助理在笑,贾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当时她问过他,他说是谈公事。
她信了。
她一直信的。
苏梓萱站起来,拿上外套。
她开车去了那家酒店。
到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她没冲进去,站在酒店大堂外面,透过玻璃门看见贾斌和那个女助理从电梯里走出来。
女助理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挽着他的胳膊,他也没躲。
他们在前台说了几句话,女助理笑着回房间了。
贾斌一个人站在大堂里,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走到旁边的垃圾桶边,掐灭。
他抬头的时候,看见了站在玻璃门外的她。
他愣了一下,没走过来,也没解释,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玻璃,看着她。
苏梓萱没进去,也没后退。
她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他没说。
她转身走了。
那晚她一夜没睡。
苏梓萱坐在客厅里,把结婚证翻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开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笑脸,然后把照片撕下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给贾斌发了一条消息:我签了,你回来签。
七点半的时候,门锁响了。
贾斌走进来,穿着昨天的衬衫,领口有点皱。
他看见茶几上的离婚协议和那张撕下来的照片,没说话,拿起来翻了翻。
苏梓萱坐在沙发上,没看他。
“你签字吧。”她说。
贾斌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
一个字没问。
苏梓萱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
她只是觉得嗓子眼儿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贾斌把笔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里面有五百万。”他说,“密码是你生日。”
苏梓萱没看那张卡。“我不要。”
“拿着吧。”他说,“你用得着。”他转身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她到底哪里比我好?”贾斌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没哪里比你好。”然后拉开门走了。
苏梓萱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拿起那张卡,攥在手里,指甲嵌进掌心。
她没去追。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在他面前发火的机会。
02
离婚后的第三天,苏有福搬进了苏梓萱的别墅。
他拎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满了他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和干菜,一进门就开始数落:“你看看你这房子,大是大,有什么用?一个人住,冷清得像座庙。”
苏梓萱没吭声,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可能是想翻出点什么来,证明贾斌不是那种人。但翻来翻去,都是那些“证据”。
苏有福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面条。
“吃吧,别饿死了。”他把碗顿在茶几上,啪的一声,汤汁溅出来。
“我跟你说,那种男人早点离了好。你现在年轻,还能找。等过两年病了残了,谁要你?”
苏梓萱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苏有福坐下来,压低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病,肾上的,可是大事。他嫌弃你迟早的事。”
苏梓萱没说话。碗里的面慢慢黏在一起。
苏有福又说:“我问你,你们结婚七年了,他要真在乎你,能不陪你去看病?他那公司再忙,能忙到连陪你看个医生都没空?”
苏梓萱想起最近几次去医院,贾斌确实都没陪她。
不是说开会在忙,就是说约了客户。
她也没多想,觉得他事业心重。
但苏有福这么一说,她心里就泛起了疙瘩。
“他自己去的医院,”苏梓萱说,“我查过他最近的消费记录,有医院的付款记录。”
“那肯定是去看他自己的病,”苏有福哼了一声,“他要是真关心你,能让你一个人去医院?”
苏梓萱没再争辩。
她知道苏有福说的不是全对,但也不是全错。
贾斌最近确实越来越冷淡,话越来越少。
她生病之后,刚开始他还挺着急,到处打听医院和偏方,后来慢慢就不怎么提了。
她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做配型检查,他说等忙完这一阵。
然后就一直忙。
苏梓萱把手机翻到通话记录,看着那晚打给贾斌的通话记录。
那个接电话的女人的声音,她记得很清。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得意。
她反复回想那句话:“我们在酒店。”为什么要加“们”?
为什么要强调地点?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说漏嘴?
她越想越睡不着。
凌晨两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贾斌的书房。
书房没锁,和她走之前一样。
桌面上很干净,几支笔,一本台历,一只计算器。
她翻了一遍抽屉,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最下面一个抽屉锁着。
她蹲下来试了试,打不开。
苏梓萱去厨房拿来一把螺丝刀,想把锁撬开。
螺丝刀插进去的瞬间,她犹豫了。
她在干什么?
翻一个已经离婚的男人的东西?
但他的东西还在这房子里。
离婚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这栋别墅归她,他签完字就搬走了,什么都没带走。
她咬咬牙,用力一撬,锁开了。
抽屉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份旧文件,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拿出来,里面是一张医院的通知单,上面写着“肾移植配型中心”,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翻到里面,配型结果那栏写着一行字:“配型成功,建议近期安排手术。”
配型成功?
谁和谁配型成功?
她没有和任何人做过配型。
她唯一的弟弟十年前出车祸走了,父母年纪大了,不能捐。
她一直在等肾源,等了大半年,没消息。
这张通知单是谁的?
她把单子翻了个面,发现背面有几行小字。
笔迹很潦草,看得出来是匆忙写的。
上面写着:刘仁义,中医调理,三个月后复检。
后面还跟着一个电话号码。
苏梓萱拿着这张单子,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
她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请问是刘仁义医生吗?
我是贾斌的家属,想问一下关于配型的事。
发完,她等了十分钟,没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如果方便,我想当面咨询一下。
还是没回复。
苏梓萱把单子拍了张照片,然后放回抽屉里。
她把锁重新装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张单子上写的字,她记住了。
配型成功。
这四个字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决定,第二天就去查清楚。
03
苏梓萱按短信里的号码,查到刘仁义是一家老中医馆的坐诊医生,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她打车去的。
车停在一个很旧的小区门口,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刘氏医馆”。
她推门进去,药味很重。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坐在桌后,戴着老花镜,正给一个年轻男人号脉。
刘仁义抬头看了她一眼。“看病?”
“不是。我想问个人。”苏梓萱把那张配型单子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您认识贾斌吗?”
刘仁义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头对那个年轻男人说:“你先去后面煎药,等会儿来拿。”年轻男人走了,刘仁义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他是我表侄子的儿子,按辈分算,我得叫他一声外甥。”他叹了口气,“你是他老婆?”
“前妻。”苏梓萱说。
刘仁义摇了摇头:“他来过我这里,三个月前。拿了一张配型单子给我看,说要做手术,让我开一些调理的药。”
“配型是谁和谁?”
“他和他老婆。”刘仁义看着她,“应该是你吧。”
苏梓萱脑子嗡了一下。“他配型成功,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没说?”
“我根本不知道。”
刘仁义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找我的时候,已经查完配型了。他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了几句,他说他老婆身体不好,想做肾移植,但排不上号。他说他配上了,打算自己捐。”
苏梓萱站在那里,手扶着桌子,指甲掐进木头里。“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这个病人,嘴硬得很。”刘仁义说,“我问他老婆知不知道,他说没想好怎么开口。后来他又来过一次,说离了婚,不捐了。”
“离婚跟我捐肾有什么关系?”
刘仁义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封牛皮纸信封。
“他留了一封信在我这里,说如果有一天他老婆找过来,让我转交。我本来以为用不上了。”
苏梓萱把信封接过来。上面没写字,封口贴得很严实。她没当场拆。走出医馆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把信封拆了。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上面是贾斌的笔迹。字很少,只写了三行:“配型成功了,肾源也找到了。张万财手里有药,他用股权换的。别找他。钱在你卡里,凑够五百万了。够你做完手术和休养。别来找我。做手术的时候,找吴宏帮忙,他知道流程。”
苏梓萱看了三遍。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起来她看不懂。什么药?什么股权?张万财又是怎么回事?
她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别的信息。她打电话给吴宏,贾斌的副总。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吴宏的声音很疲惫:“苏姐?”
“贾斌在哪?”
“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他签完离职信就走了,连办公室都没收拾。”
“离职信?”苏梓萱站起来,“他什么时候签的离职信?”
“离婚那天,”吴宏说,“他签完字,来公司又签了一份文件。我以为你知道。”
苏梓萱挂断电话,拦了辆车直奔贾斌的公司。
她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苏梓萱冲进去,直接去了贾斌的办公室。
门锁着。
她找行政要了钥匙,打开门,里面很干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椅子推得很整齐,电脑搬走了。
她翻了翻抽屉,空的。
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只有一张纸。
她拿起来一看,是离职信。
贾斌签了字,日期是三天前。
苏梓萱把离职信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小字:“卡里的钱好好用。如果做手术,找吴宏安排。我走了,别找。”
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心里空落落的。
她不傻。
她跟贾斌在一起七年,虽说最近半年他变了很多,但她了解他。
他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就躲的人。
如果他真的出了轨,他不会签完字就走,连解释都没有。
他会坐下来,正儿八经地说清楚。
但他说不清楚。
有些事,他不能说。
或者说,他不想让她知道。
苏梓萱把离职信叠好,放进包里。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看见张万财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烟,正看着她。
“嫂子,来查岗?”张万财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贾斌呢?”苏梓萱问。
“走了。”张万财吸了口烟,“你不是跟他离婚了吗?还找他干啥?”
“他公司的股权呢?”
张万财愣了一下,笑容收了收。“他卖给我了。”
苏梓萱的心往下沉。“多少钱?”
“一千万。”张万财说,“你要要回来?可以啊,拿一千万来。”
苏梓萱没说话,转身走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楼她来过很多次,每次来贾斌都在加班。
她那时候觉得他太拼了,现在想起那些晚归的夜晚,心里酸得厉害。
她蹲在路边,打了一个电话。她打给刘仁义,问了一句话:“刘医生,贾斌的病,严重吗?”
刘仁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他来做调理的时候,我给你也开了方子。你们两个的,是一包药。”
04
苏梓萱回到家的时候,苏有福正坐在客厅看电视。
茶几上摆着一盘花生米,旁边放着一瓶白酒。
他看见女儿进来,说:“去哪儿了?一整天没见人。”
苏梓萱没搭理他,直接上了楼。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封信和那张配型单子摊在床上。
看了很久,又把信翻到背面。
空白的。
她没找到任何能解释这一切的字。
她想起贾斌离婚那天说过的话。
“没哪里比你好。”他说话的时候没回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在敷衍。
如果他真的出轨了,他完全可以说“她比你好”来扎她的心。
但他没说。
苏梓萱翻出手机,找到那张酒店照片。
她放大看了看,发现一个细节。
那家餐厅的招牌,她认得。
不是市中心的五星酒店,是一家她以前和他去过的小馆子。
贾斌和女助理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碗面。
她记得很清楚,那家店是贾斌最喜欢去的地方。
他不可能带一个暧昧对象去那种店。
她开始往回翻聊天记录。
那张照片是上周三有人发到她手机上的,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留名字。
她当时以为是朋友拍的,没多想。
但仔细看号码,她不认识。
她试着打过去,一接通就被挂断了。
再打,已经关机了。
苏梓萱明白了。有人在给她递刀,而她真的拿起来砍了。
她翻出刘仁义开的药方,上面写着一串中药名,她看不懂。
但她注意到最上面写了一行字:“双人调理,肾虚寒湿,三月为期。”双人。
她和她,都在治。
那天晚上,苏梓萱睡不着。
她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贾斌的影子。
他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的样子,轻手轻脚地开门,怕吵醒她。
他给她熬中药的时候,厨房里全是苦味。
他蹲在灶台边,用勺子慢慢搅,腮帮子鼓着,吹冷了一勺递给她喝。
那些画面很细碎,但现在想起来,扎得她心疼。
凌晨三点,她下楼倒水喝。
经过书房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她推门进去,打开抽屉,把那份配型单子重新拿出来。
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医院名字,是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决定第二天去查。
第二天一早,苏梓萱就去了医院。她在配型中心窗口问:“请问,这里有没有做过一个叫贾斌的配型记录?”
护士翻了翻电脑,说:“有,去年十月份做的。配型成功,供体是贾斌本人,受体是他家属。但三个月前,他取消了手术预约。”
“取消?”
“对,他打电话来说不做了。”
“他说为什么了吗?”
“没有。只说取消。”
苏梓萱站在那里,护士问她还有事吗,她摇了摇头。
走出医院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她晕乎乎的。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这回她注意到一句话:“张万财手里有药,他用股权换的。”
药。
什么药需要一千万?
她得的是什么病?
肾衰竭,慢性肾病,医生说可以保守治疗,也可以移植。
保守治疗靠的是几种进口药,有一种很贵,一盒要一万多,医保不报销。
贾斌给她买过几盒,后来没再买了,说自己能想办法。
她没追问。那段时间他确实很忙,经常不在家。她以为他在忙公司的事,现在想起来,他可能是在忙别的事。
苏梓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决定去找张万财。她要问清楚,那药到底是什么,股权又是怎么回事。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这一去,会揭开一个更大的坑。
05
苏梓萱到公司的时候,张万财正在会议室里打电话。她推开玻璃门进去,张万财看了她一眼,对着电话说了句“回头聊”,就挂了。
“嫂子,又来了?”张万财靠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你这一天天的,比上班的还勤快。”
苏梓萱把那张配型单子拍在桌上。“贾斌的配型,你知道吗?”
张万财看了一眼,神色没变。“知道啊。他拿这个找我借钱的时候,我让他去做配型的。我说配上了我就借。”
“你没借。”
“我没钱借给他。”张万财把烟点上,“我手里那批药本来就贵,进价就高。他要我也不好办。”
“那批药,就是我吃的那个?”
“对,进口的肾病药,一个月五盒,小两万。一年下来二十多万。他扛不住,找我借的。”
苏梓萱盯着他。“他借了多少?”
“前后加起来,不到一百万吧。后来他拿股权抵了。”
“股权值一千万。”
张万财笑了。
“谁跟你说的?”他弹了弹烟灰,“他那30%的股权,公司当时经营状况不好,他急着套现,我给了他五百万现金加那批药。你以为你卡里的五百万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卖股权的钱。”
苏梓萱的手攥紧了。“所以他拿股权换药,又把换来的钱给了我?”
“那我就不知道了。”张万财站起来,“反正我跟你说了,他没亏待你。你跟他也离婚了,就别去找他了。他走了,以后也不会回来。”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张万财把烟掐灭,“我真不知道。他签完字就走了,连手机号都换了。”
苏梓萱站在那里,感觉腿有点软。
她撑住桌角,深呼吸了几口。
她想到贾斌签完离婚协议那天,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的样子。
他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她以为他去新找的女人那里了。
现在才知道,他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她走出公司,站在路边。
天开始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
她没带伞,就站在那里淋着。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她也没躲。
她给刘仁义打了个电话。
“刘医生,贾斌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去哪儿?”
刘仁义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要去南方找活干。他欠了钱,要还。”
“欠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走之前来找我拿过一些中药,说路上喝。他脸色很差,瘦了很多。我劝他别急着走,他不听。”
“药。就是那包药?”
“嗯。双人的那份。你那份他没拿走,留在我这里。他说你自己会来拿的。”
苏梓萱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她没出声,眼泪流进雨水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站在雨里,电话那头刘仁义还在说话,但她的耳朵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想起贾斌的笔迹。
那封信上的字很短,但她现在才看懂,每个字后面都藏着东西。
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扛下来了。
但她知道了。
她已经晚了。
苏梓萱擦干眼泪,打电话给吴宏。“吴宏,你帮我查一下贾斌最近的通话记录,我要知道他最后打过的电话。”
吴宏沉默了一会儿。“苏姐,我说了你别激动。”
“你说。”
“他最后打的那个电话,是打给殡仪馆的。他说来问一下骨灰盒的价格。”
苏梓萱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碎了。
06
苏梓萱蹲在地上,把手机捡起来。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她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又拨通了吴宏的电话。
“你说什么?”
吴宏的声音很为难:“苏姐,我本来不想告诉你。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贾总走之前,身体已经不太行了。他好几天吃不下饭,瘦了二十多斤。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他说没事。后来他让我帮他查殡仪馆的电话,说要问点事。我问他要问什么,他没说。”
“他没去看病?”
“他说他看过了。”
苏梓萱突然想起那张肾炎二期的病历。
她一直以为那是贾斌帮别人拿的。
现在她不敢确定了。
她挂断电话,翻手机里的照片,把那张配型单子翻出来。
上面写着他的配型结果,配型成功。
一个健康的肾,可以救她的命。
但是如果他自己都病了,他还能捐吗?
她打电话问市第一人民医院。“请问,如果供体有肾炎,还能做肾移植吗?”
医生说:“不行。有肾炎的供体不能捐献,会有风险。”
苏梓萱的手抖了。
她终于明白贾斌为什么不告诉她配型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
他配上了,但自己也病了。
他不能捐了。
他本来可以救她的,但他救不了。
所以他只能想别的办法:卖股权,借钱,买药,然后离开。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骂了他三个月,恨了他三个月,以为他变心了。结果他一直在想办法救她的命,只是没救成。
苏梓萱在路边站了很久。
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地上反光。
她没觉得热,只觉得浑身冷。
她想起贾斌签离婚协议那天,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看她。
他怕她一哭他就撑不住了。
他硬撑到了最后一秒。
她拦了辆车,回了别墅。苏有福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回老家一趟,你好好休息。”她把字条撕了,没看。
苏梓萱上楼,把贾斌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翻出来。
衣服、旧手机、还有一些笔记本。
她把旧手机充上电,开机,屏幕亮起来。
手机没设密码,开机就是桌面。
通话记录都已经删光了,通讯录里只存了几个号码。
她试着翻短信,也是一片空白。
但相册里还有几张照片。
她打开一看,是贾斌在医院拍的,穿着病号服,手臂上扎着管子。
旁边有个人在说话,他转过头,模糊的侧脸。
日期是半年前。
她那时候正等着排号换肾,他告诉她公司忙,没时间陪她。
他说谎了。
他也在医院。
还有一张照片,是张万财和他老婆在酒桌上吃饭。贾斌大概是想拍下什么东西,但只拍到了酒杯和两个人的手。照片上看不出别的信息。
她把手机卡拔出来,装到自己手机上。
通讯录里有几个号码,她一个个打过去。
第一个是个卖房的,说贾斌三个月前联系过她,说要卖老家的房子,问价格。
第二个是个工地的工头,说贾斌找过他,问要不要人干活,要什么活都能干。
第三个,是殡仪馆的电话。
苏梓萱把第三个号码记下来了。她没打。
她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
她哭了一阵,擦干了,深呼吸了几口,站起来。
她把贾斌的衣服叠好,放进收纳箱里。
那些衣服是她陪他买的,有几件还很新,他舍不得穿。
她一件件叠好,手很稳。
她打开背包,看见那张配型单子的复印件,还有那封信。
她把信再看了一遍。
这次她注意到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水渍印。
不是雨,是汗。
贾斌写信的时候,一定很紧张,手汗把纸浸湿了。
苏梓萱把信贴在胸口,闭上了眼。她感觉心口疼得要命,但又觉得是好事。疼,说明还活着。还活着,她就要找到他。
苏梓萱打电话给刘仁义。“刘医生,你能帮我查一下贾斌的医保记录吗?他最近有没有在其他医院看过病?”
刘仁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试试看。你等我电话。”
等了大概半小时,刘仁义回电话了。“他三个月前在一家县医院看过,诊断是慢性肾炎二期。医生建议住院治疗,他没住,拿了点药就走了。”
“哪家县医院?”
“南江县人民医院。”
苏梓萱从没听过这个地址。她打开手机地图,南江县在省界边上,坐大巴要五个小时。她查了一下,每天只有一班车,早上七点发车。
她没犹豫,给苏有福打电话。“爸,我出去一趟,这几天不回来。”
“去哪儿?”
“找贾斌。”
苏有福急了:“找他干啥?都离婚了!”
“爸,”苏梓萱说,“他不是坏人。我差点害死了他。”
苏有福不说话了。
苏梓萱挂了电话,收拾了行李,背了一个包,拿上那张银行卡。
卡里那五百万,她一分没动。
她本来不想用的。
但现在她要用。
她要带他回来治病。
07
苏梓萱坐了五个多小时大巴,到南江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满了小旅社和面馆。
她先去了人民医院,急诊科值班医生说没见过这个人。
“我们医院小,收的都是本地人,你说的那个名字我没印象。”
苏梓萱又问:“那有没有一个叫吴宏的朋友帮忙住过院?”医生摇头。
她出了医院,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往哪走。
县城路灯很暗,街上行人不多。
她蹲在路边,翻了翻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突然想到刘仁义说的那句话:“他欠了钱,要还。”一个肾炎二期的人,能干什么活?
苏梓萱想起贾斌以前的习惯。
他心烦的时候喜欢去工地转转,说看人干活能静心。
她觉得他可能真的去了工地。
她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找到几个建筑工地,问门卫有没有见过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
有一个门卫想了想说:“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小林?前几天有个小伙子来工地搬砖,瘦得很,脸上没血色。我问他要不要紧,他说没事。”
“那他现在在哪?”
“昨天下班就没见着了。”门卫说,“好像说身体不舒服,去镇上买药了。”
苏梓萱问清楚了工地地址,第二天一大早就赶过去了。
工地还没开工,几个工人在路边吃早饭。
她问小林在哪,一个工人指了指旁边的活动板房:“就住那间最靠边的。”
她走过去,门没锁。
推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只行李箱。
床上放着一件外套,桌子上有一个没吃完的馒头。
她一眼就认出来那件外套,是她给他买的,他说他最喜欢这件。
苏梓萱蹲下来,打开行李箱。
里面几件衣服叠得很整齐,最上面放着一个小铁盒。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几张医院的检查单,一张她年轻时的照片,还有那张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
她记得她撕碎了,扔在垃圾桶里。
他没扔,他把照片捡起来,拼好了,藏在盒子里。
她拿着那张照片,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蹲在那里,哭得浑身发抖。
她终于明白贾斌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他不是嫌弃她。
他是知道自己没救了,想在她还来得及的时候,让她走。
他替她铺好了所有路。
卖股权,买药,凑钱,离婚,然后消失。
他打定主意,一个人扛到底。
苏梓萱站起来,把铁盒放进自己包里。她走出去,问正在砌墙的工人:“你们知道小林去哪了吗?”
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抬起头:“他说去市里看病,早上走的。我问他看啥病,他说老毛病,不碍事。我看他走的时候脚都在抖。”
“去哪个市?”
“安城吧。他之前说过,那边有个老中医,给他看过病。”
苏梓萱的心揪了一下。她给刘仁义打电话。“刘医生,贾斌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没有啊。他走的时候说不会来找我了,怕连累我。”
“那安城有没有其他老中医?”
“我不认识。你最好问问他家里人。”
苏梓萱突然想起一件事。
贾斌跟他爸关系不好,因为他爸当年欠了一屁股赌债,他妈就是气病的。
贾斌大学毕业后很少回老家。
但这次,他会不会回去了?
她打电话给吴宏。“吴宏,贾斌老家在哪?”
“杨柳镇。”
苏梓萱查了一下路线,从南江县到杨柳镇,坐班车要三个小时。
她没犹豫,包也没拿,直接去了车站。
她得赶在他走之前找到他。
她知道他没钱了。
他肯定不会去医院。
班车开了三个小时,到杨柳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镇子不大,一条主路,两边都是那种老旧的二层小楼。
贾斌家的地址她知道,以前他带她回来过一次。
她沿着路走了一阵,找到了那栋灰扑扑的小楼。
门锁着,招牌上写着“川菜馆”三个字,已经褪色了。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绕到后门,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黑漆漆的。她喊了一声:“贾斌?”
没人回答。
苏梓萱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厨房很旧,灶台上落了一层灰。
她走过去,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只碗,里面还有半碗稀饭,已经凉了。
碗边搁着一双筷子。
她蹲下来摸了摸灶台,还有一点余温。他没走远。
苏梓萱站起来,冲出后门。
镇子上没什么人,她沿着路往前跑,跑了一阵,看见前面有个人蹲在路边。
穿着灰色的旧外套,背有点驼。
她走近了,脚步慢下来。
“贾斌?”
那个人愣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是贾斌。瘦得脱了相,眼睛陷下去,脸色蜡黄。他看见她,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苏梓萱站在那里,离他三步远,不敢靠太近。她怕一靠近他就跑了。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信上说,别找你。”苏梓萱说,“但你没说别找你的原因。”
贾斌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他的手在抖。“你回去吧。”
“我不回。”
“你回去。”
“我不。”
贾斌站起来,靠着墙,腿有点发软。“苏梓萱,你不该来。”
“那你就该来?”苏梓萱走过去,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骨节分明,瘦得吓人。“你有病,为什么不治?”
“治了也白治。”贾斌说,“肾坏了,配型也没用了。你拿了钱,好好治病,别管我。”
苏梓萱没说话。
她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掌心里。
贾斌疼得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抽开。
他看着她,眼睛红了一下。
“你走吧。别让我拖累你。”
“你不是拖累。”苏梓萱说,“你是贾斌。是我老公。”
“离婚了。”
“我不认。”
贾斌不说话了。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镇上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他咳了两声。
苏梓萱把他扶住,带着他往回走。
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08
苏梓萱把贾斌带回县城,在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见贾斌的样子,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
“明天去。”苏梓萱说。
她把他扶进房间,让他躺在床上。贾斌的脸色很差,躺下去就不动了。她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接。她拉过他的手,掰开他的手指,掌心全是汗。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吃不下。”
“多久了?”
贾斌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几棵枯树在风里摇。苏梓萱看见他的眼角有点红。
她没再问。
她下楼,在隔壁小卖部买了一袋饼干和两瓶水。
回来的时候,贾斌还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走过去,把饼干放在床头。
他开口了:“你回去吧。”
“你怎么老是这一句?”
“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有。”苏梓萱坐在床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肾不行了?”
贾斌沉默了一阵。“知道。做完配型之后,复查的时候查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他睁开眼,看着她,“告诉你,然后呢?你让我怎么办?你也能捐一个给我?”
苏梓萱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他们两个,只能救一个。他选了让她活。
“那你也不该离婚。你不该把股权卖了。你不该一个人跑掉。”
“我不跑,你爸会天天上门骂我。我不跑,你会一直跟我耗。我不跑……”贾斌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我不跑,你就没机会了。”
苏梓萱趴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那晚她没走。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睡着。
他睡得很不安稳,半夜醒了几次,每次都看见她坐在那里,没走。
他什么也没说,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苏梓萱盯着他的后背,肩膀上的骨头凸出来,衣服空荡荡的。
他以前多壮实啊。
一百四十斤的人,现在可能不到一百一。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第二天一早,她带他去了市里的大医院。
挂号,抽血,等结果,跑上跑下。
贾斌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旁边有个老太太看他脸色不好,递给他一个橘子,他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
医生叫号的时候,苏梓萱先进去了。医生看了检查单,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是夫妻?”
“是。”
“他的情况不太乐观。肾炎二期拖成三期了。如果再晚来两个月,可能就来不及了。”
“还能治吗?”
“能治。但要稳定治疗,至少一年,不能劳累,不能熬夜,饮食要控制。他有钱吗?”
苏梓萱把那五百万的卡拿出来。“有。”
医生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开了住院单。“办住院吧。”
苏梓萱拿着住院单出来,贾斌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没剥。她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走,住院。”
贾斌看了她一眼。“你哪来的钱?”
“那是你的钱。”苏梓萱说,“你给我的。”
“你留着。”
“我用不着了。”她说,“药早就停了。我用不上了。”
贾斌愣住了。“你不治了?”
“我治什么?”苏梓萱看着他,“肾源还没找到,药也没了。但你现在需要治。”
贾斌站在那里,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他看了她很久。“你不该来。”
“你别说了。”苏梓萱拽着他的胳膊,“你再跑一次,我就再找一次。大不了,我陪你一块儿治。”
贾斌没再挣扎。
他跟着她走到住院部,办完手续,护士把他领进病房。
病房是四人间的,靠窗的那个位置。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
苏梓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她没说话。她也不想说话。
09
住院的第三天,贾斌的精神好了一些。
能喝点粥了,也不再一直说“你回去”这种话。
他开始跟她说一些以前的事,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他说他是去年9月查出来的病,跟她差不多时间。
刚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累的。
后来查了肾,才知道问题严重了。
他做了配型,成功了。
他很高兴,以为能救她。
但他再去复查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他自己的肾也出了问题,不能捐了。
他说那天他坐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天。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了好几天,最后想到一个办法:卖股权,买药,离婚,凑钱给她。
他知道苏有福不喜欢他,他走了,她就能安心治病。
他说他写那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他怕她找到他,又怕她找不到他。
他在信上留了刘仁义的地址,在信封上压了又压,还是放进了抽屉。
他骗自己:她不会看的。
“但你还是留了。”苏梓萱说。
贾斌没说话。
“你故意的。”她说,“你想让我找到你。”
贾斌低头抠手指甲。“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梓萱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你要是真不想让我找到,你不会把配型单子放在那个抽屉里。你不会把刘仁义的名字留下来。你也不会写那封信。”
贾斌的眼眶红了。“我……”
“你什么都别说了。”苏梓萱坐到他边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骂你骂够了。我现在只要你好起来。”
贾斌的肩膀在抖。他没有推开她。
那天下午,苏梓萱出去买了点水果。
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贾斌的床头多了一个小袋子。
她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封她看了很多遍的信,还有那张结婚证上的照片。
贾斌把它拼好了,用透明胶带粘着,虽然裂痕还在,但能看清楚两个人的脸。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昨天。”贾斌说,“你没锁箱子。”
苏梓萱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你胖。”
“你也胖。”贾斌说。
“那不是胖,那是幸福肥。”苏梓萱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她把照片贴在自己胸口,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贾斌坐起来,伸手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的。
又过了两天,医生查房的时候说了句题外话:“肾源的事,你们问过亲属没有?”
贾斌愣了一下。苏梓萱也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有一个弟弟,已经没了。但她想到了一个人。
她给苏有福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接起来的时候,苏有福的声音很冲:“你跑哪儿去了?几天不回家!”
“爸,我问你个事。”
“啥事?”
“你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一顿能吃两碗饭。”
“那……你的肾呢?”
苏有福沉默了三秒。“你想干啥?”
“贾斌需要换肾。”苏梓萱说,“他病得很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有福的声音变低了:“他要死了?”
“再拖下去,就难说了。”
“那……我是说他这个人,是有点不对头。但他救你的事,我听人说了。”苏有福顿了一下,“我跟他去配个型吧。”
苏梓萱拿着手机,愣住了。“爸?”
“你是我闺女。他救你,我救他,公平。”
苏梓萱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站在走廊里,哭得说不出话。“爸……”
“行了行了。”苏有福说,“明天我就来。你把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苏梓萱靠在墙上,哭了好一阵。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快要沉下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根绳子。有绳子在,就不会沉到底。
她回到病房,贾斌正躺在床上看书,是一本破旧的武侠小说。
她没告诉他配型的事。
她怕结果不理想,白高兴一场。
她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说:“下午想吃啥?”
贾斌放下书。“你做的面。”
“那我出去买材料。”苏梓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虽然瘦,但已经有了点血色。
她走出去,天很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会好的。”
10
苏有福到的那天,天刚下过雨。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根山药和一袋核桃。
他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贾斌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愣了一下。
“这……这还是个人?”苏有福嘟囔了一句。
贾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有福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盯着贾斌的脸看了几秒。“瘦得跟猴似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想到是病房,又放回去了。
“爸……”苏梓萱在旁边喊了一声。
“喊什么喊,我知道。”苏有福坐在床边,“你的事,我听说了。你这个……也谈不上坏。”
贾斌说:“叔叔,我没想连累你们。”
“谁说你连累了?”苏有福打断他,“你是救她。你要不救她,我闺女早没了。”他顿了顿,“我现在来,不是来骂你的,是来配型的。配上了,我就给你一个肾。配不上,我也没办法。”
贾斌的眼眶红了。“叔叔,不用……”
“你闭嘴。”苏有福说,“你是我闺女的救命恩人,我还你一个肾,不算亏。”
检查安排在第二天。苏梓萱陪着苏有福去抽血、化验,跑了一整天。结果等了两天,出来的那一刻,医生拿着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怎么样?”苏梓萱问。
“配型……不成功。”
苏梓萱的心一下子凉了。苏有福也愣住了。“咋不成功呢?我身体好着呢。”
“年龄太大了,肾功能下降,不符合捐献条件。”医生说,“另外还有其他因素,你们可以再等等其他肾源。”
苏有福气得直拍大腿:“我这身体,比年轻人都强!”
苏梓萱拿着报告,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回到病房,贾斌正坐在床上喝粥。他看了一眼她的表情,就知道了结果。“没配上?”
“没。”
“没事。”贾斌把粥喝完,“我等得起。”
苏梓萱坐在床边,低着头。“我怕你等不起。”
“等得起。”贾斌放下碗,“你不是说陪我吗?”
苏梓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那几天,苏有福没走,天天往医院跑。
他给贾斌熬汤,从老家带来的山参切成片泡水里,让他喝。
他嘴上不说什么好话,但动作很实在。
贾斌也慢慢接受了。
又过了一周,医院打电话说有一个肾源,但因为排号问题,需要等两个月。两个月对贾斌来说很长,但不至于死。
苏梓萱坐在床边,把那张拼好的结婚照拿了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等你好了,”她说,“我们重新去拍一张。”
“太瘦了,不好看。”贾斌说。
“那就养胖了再拍。”
贾斌笑了一下。那是这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看见他笑。
苏梓萱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张酒店的照片,删掉了。“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我不去追究了。你也不用解释。”
“我没解释过。”贾斌说。
“那你现在也不是解释的时候。等你好了,你慢慢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苏有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喝汤。别说话。”
贾斌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苏有福骂了一句:“急啥?烫不死你!”
苏梓萱坐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心里突然踏实了。她知道后面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她没让他一个人走。她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信我留着。”她说。
“留着干啥?”贾斌问。
苏梓萱说:“提醒我,你是个蠢货。”
“蠢货救了你。”
“蠢货,”她看着他,“是我老公。”
贾斌没说话。他低下头,慢慢喝那碗汤。碗沿挡着他的脸,但苏梓萱看见他嘴角翘了一下。
病房外,天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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