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河水,凉得刺骨。
韩浩宇已经记不清拉上来几个人了,手臂像灌了铅,每抬一次都像在撕扯肌肉。他咬着牙,嘴里一股铁锈味。
“再坚持一下……再一个就好……”
岸上的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人叫着“还有,她还在往下沉”。
韩浩宇扭头,看见河中央那个女孩的脸已经发白了,水直往她嘴里灌。
他深吸一口气,划了过去。快到她跟前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手脚不听使唤了。
女孩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死死攥着。
“你松开……”她哭着喊,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韩浩宇没听清,使劲往她那边游。
“你松开我——”女孩的声音突然大了,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你不该救我——”
01
韩浩宇八岁那年初夏,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到河边。
河水从上游冲下来,打着旋儿,哗哗响。爷爷脱了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站在浅水里,朝他招手。
“下来。”
韩浩宇怕水,缩着脖子往后退。
爷爷笑了,一把把他扛起来,走进水里。水没过小腿时,韩浩宇吓得闭上眼睛,紧紧搂着爷爷的脖子。
“睁开眼,你看看。”
他睁开一只眼。阳光打在河面上,亮闪闪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爷爷说:“咱韩家人天生就是水里的命,你爸小时候也是这么学会的。”
韩浩宇没说话,但水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那年夏天,爷爷教了他整整两个月。从憋气到漂水,从狗刨到蛙泳,韩浩宇学得很快。
“你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水耗子。”爷爷摸着胡子笑。
有一回,韩浩宇在河里游得正欢,看见邻村的一个娃掉进了深水区。他没多想,一把把人捞了上来。
那个娃的爹提了一篮子鸡蛋来谢他,爷爷没要,只说了句:“会水的人,该伸手时就伸手。”
韩浩宇记得爷爷说这句话时,眼睛里闪着光。
他当时不懂,后来才慢慢明白。
爷爷是在教他做人的道理——你有这个本事,就得出这份力。
可惜爷爷没来得及教他更多。那年初冬,爷爷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韩浩宇跪在棺材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爸爸韩家明赶回来了,在外头打工,请了三天假。他站在灵堂前,眼圈红红的,一句话没说。
韩浩宇记得,那时爸爸走路还没啥问题。
后来他发现爸爸走路有点瘸了,问他,爸爸只说“干活碰着了”。
那一年,韩浩宇十岁。
此后很多年,他都在河里游,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几个发小一起。水性越来越好,能在河里游个来回不带喘的。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个本事会派上大用场。
韩浩宇学习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第一年高考差了几分,家里让他复读。
韩家明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泥瓦匠,常年在外头跑。回来时带回的钱戳在饭桌上,说一句“省着点花”。
韩浩宇知道父亲不容易,也省。
复读那一年,他住在学校宿舍,吃得最简单。别人打两份菜,他就一份,饭多打点,泡点汤。
马靖琪是他唯一的朋友。
马靖琪这人脑子活,说话不靠谱,但心眼不坏。经常从家里带吃的来,分给韩浩宇一半。
“你爸是不是不疼你?”有一回马靖琪问。
韩浩宇摇头:“他只是不说。”
马靖琪不信。
韩浩宇也不解释。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父亲回来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在河里游泳的。
“你爷爷拍的。”父亲说。
韩浩宇拿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眶发热。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星期,韩浩宇回了趟家。
韩家明不在,院子里空荡荡的。他推开门,桌上放着一袋米,一桶油,还有一包烟。
烟是父亲常抽的那种,最便宜的。
韩浩宇把米和油搬到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凉透的稀饭,旁边是两个馒头。
他鼻子一酸。
父亲一个人,就是这么过的。
晚上韩家明回来,看见他在,愣了一下。
“咋回来了?”
“明天看考场,后天就考了。”
韩家明没说什么,从兜里摸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拿着,路上买点吃的。”
韩浩宇接了,钱还是温的,有汗味。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没怎么说话。月亮很圆,照着院里的老槐树,影子落在地上。
韩浩宇想跟父亲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他想说:爸,你不容易,我知道。
他想说:爸,你腿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们爷俩,好像天生就不会说那些肉麻话。
02
第二天一早,韩浩宇骑着自行车去县城看考场。
马靖琪在村口等他,两个人并排骑着车。
“紧张不?”马靖琪问。
“有点。”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跟我妈说我不想考了,我妈差点拿扫帚打我。”
韩浩宇笑了。
县城不大,考场设在县一中。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学生和送考的家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韩浩宇骑到半路,听见前面有人吵起来。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说你作弊,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月考你抄了多少?”
“你血口喷人——”
两个人揪着领子,周围围了一圈人。
韩浩宇认识其中一个,是他隔壁班的,叫刘磊。另一个不认识,看校服是二中的。
两个人越吵越凶,眼看要动手。
马靖琪拉住韩浩宇:“别管,咱们赶紧走。”
韩浩宇刚要调车头,听见人群里有人说:“打,打,谁不打谁是孙子。”
刘磊的脸涨得通红,一拳就砸过去了。对方躲得快,反手就是一巴掌。
韩浩宇把自行车一丢,跑了过去。
“别打了——”
他钻进人群,去拉刘磊。刘磊正在气头上,一甩手把韩浩宇推倒在地。韩浩宇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台阶上,疼得眼冒金星。
马靖琪赶紧去拉他:“你没事吧?”
韩浩宇站起来,脑袋嗡嗡响。他低头一看,裤兜里的准考证被扯出来,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两脚。上面全是泥,字都模糊了。
“我的准考证——”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准考证中间破了,考生号那儿糊了一大块。
刘磊和他对手都停了,看见韩浩宇手上的准考证,脸色变了。
“那个……不好意思……”刘磊说。
韩浩宇没说话,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半,离考场开放还有一个小时。
他骑着车就往回赶,马靖琪在后面追。
“你干嘛去?”
“回家重新打印!”
韩浩宇骑车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响。县城到村里有七八里路,一路上坡多,骑得他腿发软。
到家时已经十点半了。韩家明不在,他翻找了半天,没找到打印准考证的纸和墨水。
邻居冯婶说:“你爸走的时候说去找你大爷借点钱,你开学不是要用吗?”
韩浩宇心里一沉。父亲走的时候没听到这事。
他又往县里赶,到考场时已经十一点了。
考场大门关了,学生们都看完考场出来了。门口的保安说:“明天再来吧,今天来不及了。”
韩浩宇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准考证还能用吗?他不敢想。
马靖琪跑过来:“我帮你问了,教务处还有人,你去说说,看能不能重新打一张。”
韩浩宇找到教务处,一个戴眼镜的老师看了看他的准考证,摇了摇头。
“这个看不清了,明天考试有麻烦。你把手上的考生号记一下,我帮你查查。”
老师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他的信息。重新打印了一张,盖上章。
“拿好了,别再弄丢了。”
韩浩宇接过来,一个劲道谢。
走出校门,马靖琪拍了拍他的肩:“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今天看不了考场了。”
韩浩宇勉强笑了笑。
其实他心里挺窝火。准考证弄脏了,考场也没看成,明天的考试心里没底。
但他也没法怪刘磊。人家打架,他硬往上凑,怪谁呢?
那天晚上,韩浩宇怎么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明天的考试。
窗外月亮亮堂堂的,照在院子里。
他不知道父亲今晚回不回来。他想跟父亲说说话,哪怕只是说一句“我明天考试了”。
可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迷迷糊糊中,韩浩宇听见有人开门。脚步声很轻,慢慢走到他门口,停了片刻,又走开了。
他知道,是父亲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韩浩宇醒来时,桌上放着那包牛奶和两个鸡蛋。牛奶还是热的,鸡蛋用布包着。
底下压着五十块钱。
韩浩宇把钱收好,吃了鸡蛋,喝了牛奶。
他推着自行车出门时,看见韩家明站在院子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好好考。”父亲说了一句。
韩浩宇点了点头,骑上车走了。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父亲一定站在那儿看着他。
到村口时,马靖琪已经等着了。
“走走走,别迟到了。”
两个人一路骑,迎着夏天的晨风,往考场赶。
路上人不多,高考第一天,县城里很安静。
韩浩宇心里还是有点紧张,但他给自己打气:复读一年了,该拼的时候不能掉链子。
骑到半路,路过那条河时,他听见一阵嘈杂的喊声。
“救命——”
“有人落水了——”
“快来救人——”
韩浩宇猛地刹车,扭头往河边看去。
河面上,一艘游船歪歪斜斜地浮着,周围全是人。
有人在扑腾,有人已经沉下去了。
岸上围了一圈人,有人喊叫,有人打电话,有人急得直跺脚,但没一个人下水。
韩浩宇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爷爷的话。
会水的人,该伸手时就伸手。
他把自行车往地上一丢。
书包还没解下来,就往河边冲。
“你干嘛?”马靖琪在后面喊。
“救人——”
“你疯了?你不考试了?”
韩浩宇没回头。
他跑到河边,三两下蹬掉鞋,一头扎进水里。
03
水不深,但水流急。
韩浩宇一入水就被冲了半米远。他稳住身体,抬头看了一圈。最近的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在水里扑腾,脸都白了。
韩浩宇划了过去。
“给我——”
女人看见他,像看见救命稻草,死死抓住他的胳膊。韩浩宇被拽得往下沉,赶紧浮出水面换了口气。
“别抱我,把娃给我!”
女人反应过来,把孩子递给他。韩浩宇一手托着孩子,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
岸上的人伸下来一根竹竿,韩浩宇抓住,把孩子递了上去。有人拉住了女人的手,把她拖上岸。
“还有——”
韩浩宇扭头,看见河中间还有五六个人。有人抱着木块,有人徒手挣扎。最远那个已经快沉到底了,水面直冒气泡。
他深吸一口气,又游了过去。
第二个人是个小伙子,腿抽筋了,在水里直哭。韩浩宇从后面托着他的脖子,把人往岸边推。小伙子挣扎了几下,喝了几口水,总算稳住了。
韩浩宇把他交给岸上的人,回头又往河心去。
第三个人是个胖大叔,穿着白衬衫,领带歪了,在水里扑腾得厉害。韩浩宇游过去时,大叔一把抱住他,差点把他勒死。
韩浩宇被按进水里,呛了一口,赶紧挣扎出来。
“你别抱我,你抓我的胳膊!”
大叔听不进去,还在那扑。韩浩宇急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别动——你越扑越沉!”
大叔愣了一下,总算冷静了一点。韩浩宇扯着他的领子,往岸边推。游到浅水区时,他觉得胳膊有点酸了。
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报了警,有人拿来了绳子。几个男人脱了鞋,站在浅水区接应。
韩浩宇把大叔推给他们,喘了好几口气,回头又看了一眼。
“还有没有?”
“还有一个——”岸上的人喊,“那边,穿红衣服的——”
韩浩宇顺着方向看去,河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个穿着红色衣服的女孩,已经漂到急流区了。她好像不会游泳,两只手乱拍,眼看就要沉了。
韩浩宇咬咬牙,又游了过去。
游到一半,右腿突然一阵疼。抽筋了。
他停下来,踩水,使劲蹬了蹬脚,抽筋稍微好了一点。但小腿还是紧,像被绳子勒住了。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划。每一下都比刚才吃力,胳膊像灌了铅,抬起来都费劲。
快到女孩跟前时,他看见她脸都发青了,嘴唇发紫,已经没有力气扑腾了。
“你还好吗?”
女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韩浩宇到现在都记得——那眼神不像看救命恩人,倒像在看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他伸手去拉她。
女孩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一抓,力气大得吓人。韩浩宇被拽得一沉,水没过了头顶。他挣扎了好几下才浮出来。
“你放开——”
他喊了一声,可女孩的手像钳子,死死抓着他不放。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韩浩宇感觉自己正往水下沉。
“你别抓我,你松一点——”
女孩稍微松了一点,但身子还是沉。韩浩宇托着她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岸边划。可他的腿抽筋越来越严重了,每蹬一下就疼得钻心。
水流很急,他们没往岸边去多少,反而被冲到了河中间。
“你……”
女孩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松了我吧……”
韩浩宇没听清,以为是说自己没力气了。
“你坚持一下,马上到了——”
“我让你放开我……”女孩突然喊了出来,声音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围突然安静了。
岸上的人听见了这句话,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该救我……”
女孩哭着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河里,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河水。
“我有……我有哮喘……你救我……只会把你也拖下水……”
岸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死一般的沉默。
韩浩宇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女孩,女孩的脸已经惨白了,嘴唇上全是青紫。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胳膊,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她不是在挣扎求生,她是真的想死。
韩浩宇咬了咬牙。
“别瞎说——”
他托着她的身体,使劲蹬腿,拼命往岸边划。腿抽筋得厉害,每蹬一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没有停。
“你傻不傻……”女孩说。
韩浩宇没理她。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爷爷说过的话。
他伸手了。
那就不能松。
04
韩浩宇记不清怎么游到岸边的。
最后的记忆就是眼前全是水,嗓子眼里又咸又苦,胳膊像别人的,怎么都使不上劲。
有人拉住了他的手,又有人托住了他的腰,他被七手八脚拖上了岸。
躺在地上时,天在转。
他使劲眨眼,看见有个人跪在他身边,拍他的脸。
“浩宇——浩宇——你醒醒——”
是马靖琪。
“没事……”他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马靖琪脸上全是泪,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你吓死我了……你差点上不来你知道不知道……”
韩浩宇想笑,可浑身没一点力气。他试着坐起来,腰刚撑起来一点,又瘫下去了。
“救护车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韩浩宇听见了救护车的声音,呜呜的,由远及近。
“先救她……”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红衣服的女孩正被几个人抬着,往河滩上走。她也没动静,头耷拉着,像断了脖子似的。
“你俩都得去医院——”一个中年男人喊了一声。
韩浩宇被抬上担架时,看见岸上围着一大群人。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快让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点了……”
“什么?”
“几点了?”
马靖琪看了看表,脸一下子白了。
“十……十点多了……”
韩浩宇闭上眼睛。
高考九点开考,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语文考试,你迟到超过半小时,就不让进了。
他脑子嗡嗡响,不知道是因为脑袋磕着了,还是因为这个消息太突然。
救护车开动了,呜呜地响。车里的担架晃着,韩浩宇盯着车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马靖琪坐在旁边,一个劲说他傻。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考试?你是不是疯了?”
韩浩宇不说话。
“你要是错过考试怎么办?你又得复读一年!”
“那也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你去救人,谁救你?你爸知道了腿都要打断你的!”
韩浩宇转过头,看着窗外。
街两边的树飞快地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明一暗的。
他心里乱得很。
说不后悔是假的。练了那么久,复读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考试的时候,结果……
可要是刚才他没下水,那些人呢?
刘大妈和她孙子,那个腿抽筋的小伙子,那个胖大叔,还有这个……
他扭头看了看旁边的担架。
红衣服的女孩闭着眼睛,戴上了氧气面罩,呼吸很重。她的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她大概也没料到,自己还能活着躺在救护车上。
韩浩宇叹了口气。
到了医院,他被推进急诊室。医生给他检查了一遍,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体力透支加轻微抽筋,休息就好。
护士给他打了一瓶吊针,葡萄糖,说是补充体力。
韩浩宇躺在病床上,看着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马靖琪坐在旁边,一直在看手机。
“考场那边怎么说?”
“老师说……你这次语文可能没成绩了。”
马靖琪的声音很低,像是不敢说。
韩浩宇沉默了。
他早就猜到是这个结果。迟到太久,按规矩就是不让你考。你能怪谁呢?怪自己?还是怪那条河?
谁都没法怪。
“那下午的数学呢?”
“老师说可以考,但……算了,语文都没成绩了,今年等于白考了。”
韩浩宇没说话。
马靖琪也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得很,只听得见空调嗡嗡响。
韩浩宇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的场景。河水、哭声、拍水声,还有那个女孩喊的那句话。
她为什么这么说?
他睁开眼:“那个女孩呢?她怎么样了?”
“不知道,在急诊那边吧。”
“你帮我去看看。”
马靖琪看了他一眼,站了起来。
“你等着,我去。”
他走出去,门轻轻合上。
韩浩宇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05
马靖琪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那女孩……住院了,医生说哮喘发作得厉害,得观察几天。她爸来了,哭得稀里哗啦的。”
韩浩宇沉默着。
“她还跟我说了句话。”马靖琪看着他,“她说谢谢你,对不起你。”
韩浩宇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起她那双眼睛。绝望的,死心的。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为什么那么想死?
下午,韩浩宇还是去考了数学。
他坐在考场里,拿着笔,手还有点抖。脑子里全是河水的画面,那女孩的脸,岸上的喊声。题目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进不去脑子。
他咬咬牙,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一道一道题往下做。
可做到最后,他知道,考砸了。
数学本来就是弱项,状态不好,更完了。
走出考场时,天已经黑了。马靖琪在门口等他,递过来一瓶水。
“咋样?”
“考得不好。”
马靖琪没再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英语和理综。
韩浩宇硬撑着考完了。考完最后一科时,他坐在位置上,盯着试卷看了很久。
监考老师收走卷子,他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走出考场,他看见韩家明站在学校门口。
韩家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全是汗。他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包咸菜。
“考完了?”
“考完了。”
“回吧。”
韩家明转身就走,没多问一句。韩浩宇跟在后面,父子俩一前一后,谁都没说话。
走到村口时,韩家明忽然停下脚步。
“我听说了。”
韩浩宇心里一紧。
“救人那事。”
“你错过语文考试了?”
“嗯。”
韩家明沉默了很久。他手里的塑料袋捏得咯吱响。
“你傻不傻?”他问,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韩浩宇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父亲会骂他,打他,甚至踹他。可韩家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了一会儿,又往前走了。
“回家吃饭吧。”
韩浩宇跟了上去,眼眶有点热。
回家路上,他们经过那条河。河水已经恢复了平静,夕阳照在上面,泛着金光。
河岸边还留着昨天救人时散落的绳子和竹竿。
韩浩宇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跟着父亲走了。
晚上,韩家明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堆了一小堆。
韩浩宇坐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父亲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父亲的背没有以前直了,肩膀也塌了。
他想出去跟父亲说说话,可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有用吗?
“我下次改”是假的——因为他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下水。
他没法看着那些人在水里扑腾不管。
这是爷爷教他的。
也是他自己选的。
马靖琪打来电话,声音激动:“浩宇,你火了你知道吗?有人把你救人的视频发网上了,好多人都在转发!”
“哦。”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现在是英雄了知道不?”
“我宁愿不是。”
马靖琪愣住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那么说吗?”
“我今天打听了一下,她家条件不太好,她爸养蜂的,没挣什么钱。她高考前其实就不太对劲了,有人说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拿刀片划自己胳膊……”
韩浩宇攥着手机的手,慢慢变紧了。
“她不是因为穷交不起学费……她是因为心里有病。”
“病?”
“抑郁症。她妈前两年走了,她一直没走出来。她爸不知道,她也不说。自己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
马靖琪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天在河边,她不是掉进去的,是自己跳的。”
韩浩宇的手抖了一下。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想起河中央那张发青的脸。
想起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
她是真的想死。
不是一时冲动。
是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的那种想死。
韩浩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住院,她爸守着。医生说能出院,但得定期看心理医生。”
“明天我去看看她。”
“你去干嘛?”
韩浩宇挂了电话。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地上,清冷冷的。
他想起爷爷说的话:会水的人,该伸手时就伸手。
可现在他才知道,伸手救上来的人,不光要救她的命,还要救她的心。
那个姑娘跳河那天,她心里到底有多绝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让那个姑娘再跳一次了。
06
第二天下午,韩浩宇去了县医院。
马靖琪陪着他,两人在医院门口买了点水果,一个西瓜和一袋香蕉。
“你打算跟她说什么?”
“不知道。”
“你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你跑去看她干嘛?”
韩浩宇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来。就是觉得,应该来看看。
那个姑娘在河中央说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得亲眼看看,她还活着,好好的。
病房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有点刺鼻。韩浩宇走到309门口,门半掩着,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形。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女孩靠着枕头坐着,脸上还有点青,但比昨天好多了。
她爸坐在床边,给她削苹果。
苹果削得不好,皮断了三四截,但他削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大事。
韩浩宇敲了敲门。
女孩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来看你。”韩浩宇说。
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女孩的父亲站起来,局促地搓着手。
“你是……昨天救我家雯静的?”
女孩的父亲一下子跪了下来。
“恩人——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韩浩宇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
“叔叔,你别这样,你起来——”
“你不知道——我家雯静要是没了,我这条命也就没了——”男人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韩浩宇拉不动他,只好蹲下来,拍着他的背。
马靖琪也上来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男人扶起来。
“叔叔,你坐,你别激动。”
男人坐下了,擦了一把眼泪,可眼泪又流出来了。
“我家雯静她……她妈妈走了两年了,我一直不知道她心里不好……她也不跟我说,什么都憋着……昨天要不是你,我真的……”
韩浩宇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了看床上的女孩。
周雯静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被子上,洇出一朵朵花。
“你别哭了。”韩浩宇说,“你没事就好。”
周雯静抬起头,看着他。
“我害你错过了考试,对不对?”
韩浩宇沉默了一下。
“没事。”
“对不起。”周雯静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小,但很认真,“对不起。”
韩浩宇挤出一个笑容。
“别说对不起。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雯静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那天……是真的不想活了……”
“我知道。”
“考试前一天,我偷偷试过吃药,可没敢吃够。那天早上,我一个人走到河边,看着水,心想,跳下去就解脱了……”
韩浩宇静静地听着。
“可水太冷了,冷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又想活了,可我不会游泳,越扑腾越往下沉……那时候我想,算了,就这样吧……”
“然后你来了。”
她看着韩浩宇,眼睛红红的。
“我不值得你救。”
韩浩宇摇了摇头。
“你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周雯静愣住了。
韩浩宇看着她,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死解决不了问题。你妈要是还在,她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周雯静的眼泪又流出来了,大颗大颗的。
韩浩宇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本来就不是会说话的人。
他想告诉周雯静,活着很难,可活着才有希望。他想告诉她,她爸那么爱她,她走了,他怎么办。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假。
他干脆没说。
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雯静的父亲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韩浩宇面前。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韩浩宇。”
“韩浩宇……”他念了一遍,“我记住了。以后有什么困难,你来找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报答你。”
韩浩宇赶紧摇头:“叔叔,你别这么说,我也不要什么报答。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
“你这孩子……”周父看着他,眼睛又红了,“你爸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福气。”
韩浩宇笑了笑,没接话。
他跟周雯静又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
走出医院时,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街上。
马靖琪走在他旁边,踢着石子。
“你刚才说得挺好的。”
“哪里好?”
“她值不值得,不是她说了算的。”马靖琪学着他的语气,“你这话挺有水平的。”
“我就随便说的。”
“可你说到她心里去了。你没看她看你那眼神?”
韩浩宇没再说话。
他心里在想,周雯静以后会好吗?
谁也不知道。
可至少,她今天还活着,还吃了她爸削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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