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

唐林坐在长椅上,额头上全是汗,手攥着挂号单,纸都捏皱了。我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医生办公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唐林家属,进来一下。”

我往前走了一步。唐林没动。

“走吧。”我说。

他慢慢站起来,腿在打颤。我瞥了他一眼,心想: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五年的账,咱们一会儿一起算。

我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医生坐在电脑前,手里翻着一沓报告。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林,语气平静得很:“进来坐吧,有些情况需要跟你们说说。”

唐林跟在我身后,步子很沉。

医生把报告翻了几页,忽然问了一句:“你爱人是O型血吧?”

我一愣:“对,怎么了?”

医生皱了皱眉,把报告转过来,指着上面一行数据:“那你们儿子的血型,你们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唐林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呼吸猛地重了一下。

然后,“咚”的一声。

我回过头。

唐林跪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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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五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马路边上,脑子里嗡嗡的。

医生那句话一直在耳边转:“你爱人是O型血,你是A型血,你们的孩子只能是A型或O型。但报告上,你儿子的血型是AB型。”

唐林跪在诊室里,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没有拉他。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五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五年前,也是一个下午。

那天的太阳跟今天一样毒。我收拾书房抽屉,要把冬天的东西归置起来。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出来一看,是银行的转账回执单。

上面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李秀蓉。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是唐林帮朋友转的账。他这个人,从小就好说话,同事借钱他给,朋友叫他跑腿他也去,我早就习惯了。

但那天晚上,我无意中翻他的手机,看到微信里有一个置顶聊天。备注是“蓉”。

我心里动了一下。

点进去一看,最近三个月的转账记录,每个月四千到六千不等,全部转给同一个人。

我翻了翻银行卡的流水,发现这个转账,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加起来,差不多四十万。

那天晚上,我躺在他旁边,一夜没睡。

他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我看着他的背影,窗外路灯的光照进来,他的头发已经开始白了,脖子上的皱纹也深了。

我想起年轻那会儿,刚结婚的时候,他对我挺好的。

大米扛不动,他二话不说就从单位骑车回来帮我扛。

我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门口蹲了整整一夜,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他哭了。

那时候的日子,多简单啊。

可现在,这四十万摆在我面前,像一把刀子。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件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事——我偷偷拿了唐林的身份证,去银行查了那张卡的全部流水。

从三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转给李秀蓉,从未间断。

我拍了照,存了证据,然后把身份证原封不动放回去。

我没跟任何人说。包括肖丽萍。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做饭、洗衣、伺候婆婆、买菜、逛街。

但我开始留心。每次唐林接电话,我会竖起耳朵听他说什么。他晚上加班,我会记下时间。他去卫生间打电话,我会凑到门边。

我像个贼一样活着。

有天晚上,我翻出家里的老相册。唐林年轻时候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大学时和一群人的合影,他站在中间,旁边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姑娘。

我心里一动,拿手机拍了照,发给肖丽萍。

“帮我看看,这个人认识吗?”

肖丽萍第二天就回了消息:“这个女的,是不是叫李秀蓉?我有个老同学跟她是同班同学。”

我的手抖了一下,回了个“嗯”。

肖丽萍没多问。她知道我的脾气,我不愿意说的,她问也没用。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个女人,就是唐林的初恋。

02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五斤。

以前还能穿进去的裤子,腰上能塞两个拳头。肖丽萍来看我,抓着我的胳膊说:“你这是怎么了?吃什么都不长肉?”

我跟她打马虎眼:“最近胃口不好,没事。”

肖丽萍嘴快,但人不傻。她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问:“你跟唐林出问题了?”

我没吭声。

那一刻,我真的想哭。但我忍住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哭,哭了就泄气了。我要看清楚,这件事到底有多大。

肖丽萍叹了口气:“行,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是需要帮忙,一句话。”

我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我把唐林那张卡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每一笔都标了日期和金额,装在信封里,藏在衣柜最底下的隔层里。

第二件,我开始留意家里的存款。

房本、存折、储蓄卡,我全都登记了一遍。

唐林的工资卡一直是他自己拿着,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

我算了算,他每个月至少存下三千多,这三年下来,至少十几万。

第三件,我找了个机会,给唐林套了几句话。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回来坐在沙发上泡茶。

我端着水果过去,装作闲聊:“诶,你们单位那个小李,上次跟我说他老婆出轨了,闹到要离婚。你说这种事,怎么解决啊?”

唐林端着茶杯,愣了一下:“什么怎么解决,离呗。”

“要是你呢?”我看着他的眼睛问。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我……我没想过。”

“那你觉得,一个人偷偷给外人转钱算不算背叛?”我随口问了一句。

他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就那一秒钟的反应,我心里全明白了。

我什么都没再说,起身去收拾厨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那天晚上,我又一夜没睡。

我想了很多。

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次。

婆婆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是我伺候。

唐林每个月交两千块生活费,家里所有的开销都是我撑着。

我的工资卡里存了十万块,那是给儿子攒的结婚钱。

这不就是我的全部人生吗?

我没有做错过什么,凭什么要承受这些?

但我也知道,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唐林那张卡里的四十万,是直接转给李秀蓉的。但唐林的工资卡呢?还有没有别的卡?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我要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所有证据都摆出来,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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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唐秀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医生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我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嘴唇哆嗦着说:“玮啊,林儿他……他亏欠你,我心里头清楚。”

我愣了一下。

婆婆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眼角流下泪来:“那会儿刚结婚,我就觉得他心里有事。他不说,我也不问。”

我心里五味杂陈。老人家心里什么都清楚,可她又能怎么样呢?

那是她儿子啊。

我拍了拍她的手:“妈,您别想太多,他对我挺好的。”

婆婆摇摇头,声音像蚊子一样小:“你别替他瞒我了。这五年,你瘦了多少,我心里有数。”

我愣住了。

原来婆婆什么都知道。

从医院出来,我一个人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

这五年,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每天笑着给唐林做饭,笑着伺候婆婆,笑着打电话跟儿子说“没事”

“挺好的”。可婆婆一眼就看出来了。

也许,是我自己以为藏得好。

那天晚上,唐林回来得很晚。他说加班,我没戳穿他。他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你看我干什么?”

“在想要不要跟你离婚。”

这句话在心里憋了五年,终于说出口了。

他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床上。

“你说什么?”

“我开玩笑的。”我笑了笑,翻过身去,拉上被子。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那一夜,他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心里清楚,他慌了。

但我还没打算摊牌。那个时机,还没到。

04

肖丽萍替我去查了李秀蓉。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李秀蓉哪是什么穷困潦倒的寡妇。她在上海开了三家服装店,两套房子一辆车,日子过得比我们好多了。

“你老公是被她当提款机了。”肖丽萍拿着照片,气呼呼地说。

我没说话。

肖丽萍又说:“你知道我打听到什么吗?李秀蓉的儿子,今年二十八岁,长得……跟你老公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肖丽萍看着我的表情,压低声音说:“我也说不准。但你要不要……验一下?”

我摇了摇头:“不用。”

“为什么?”

“儿子是我的。”我说,“不管他亲爹是谁,他是我养大的。”

肖丽萍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翻江倒海。

儿子,是我生的。但那个年代医院的接生制度,我迷迷糊糊的,谁知道会不会出错?

又或者说,李秀蓉的孩子,是不是我的?

我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儿子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小小的脸,黑黑的头发,笑起来跟唐林一模一样。

现在想想,好像又不太像了。

我紧紧攥着那张照片,心里又酸又涩。

但这件事,我没有去追究。因为我知道,不管结果如何,儿子永远是我儿子。

我要算的,是唐林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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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五月底,唐林单位组织体检。

他回来那天下班,脸色不太好看。我问怎么了,他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肝上有个阴影,医生建议他去医院复查。

我说:“那我陪你去吧。”

他说不用,自己去就行。我坚持要去,他拗不过我,答应了。

其实我坚持去,不是担心他的身体。我是想,这是一个摊牌的好机会。

医院人多,他紧张,我再拿出证据,他很难撒谎。

我提前把手机里的截图重新翻了一遍,又打印了一份纸质的装在我包里。从40万的流水,到李秀蓉的地址,到肖丽萍查到的照片,全部准备好了。

我想得很清楚:如果他不承认,我就把这些摆出来。如果他承认了,那就把儿子的事一并问清楚。

我们约了周三早上的号。

那天早上,我起得特别早,做了早饭,还替婆婆擦了身子。一切跟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唐林坐在饭桌前,没什么胃口,两口就把稀饭喝完了。

“走吧。”我穿上外套,拎着包。

包里,放着那沓证据。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唐林坐在椅子上,一直搓着手指头,看得出来他很紧张。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心想:你现在知道怕了?那五年转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护士喊了他的名字。我跟着他走进医生办公室。

医生五十来岁,戴个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翻了翻检查报告,眉头皱了一下。

“唐林是吧?”他问。

“是。”唐林的声音有点抖。

“肝上那个阴影,问题不大,就是个良性囊肿。但是……”医生顿了顿,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行数据,“你这血型,有问题。”

唐林愣住了:“什么……什么问题?”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唐林:“你爱人是O型血?”

“对。”我说。

“你呢?你是O型?”医生问唐林。

“是,我是O型。”唐林点头。

医生皱了皱眉:“那你儿子是什么血型?”

唐林张了张嘴:“我儿子……我不知道。”

我脑子“嗡”的一声。

医生把报告放下,看着我说:“你爱人的体检报告上有个血型检测,显示他是O型。但最近不是有规定,家属体检也要做血型记录吗?我顺便调出了你们儿子的血型记录——AB型。”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听起来,每个字都像在打我脸。

“O型血的爸爸和A型血的妈妈,生不出AB型的孩子。”

医生说得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像一声雷。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唐林。

他的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06

诊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步的声音。

唐林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报告收起来,说:“你们先出去说吧。等会儿我再跟你们详细解释。”

我点了点头,一把抓住唐林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出了诊室,我没往走廊走,直接把他拽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没人。铁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哐”的一声。

唐林靠在墙上,腿还在抖。我看着他的脸,问了一句:“说吧。”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问你,儿子是谁的?”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唐林,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咱们从这医院出去,就直接去民政局。”

他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了。

“儿子……是你的。”

“我他妈知道儿子是我的!我是问他的亲爹是谁!”

唐林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我也不知道。”

“什么?”

他使劲挠了挠头发,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袋里抓出来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眼圈红红的:“李秀蓉她……她跟我说,她怀的是我的孩子。但她怕我娶不起她,就让我先娶你,把孩子生下来,她再来接走。我当时傻,答应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的意思是,李秀蓉怀了你的孩子,但你们没结婚,你就跟我结了婚?”

“是。”

“那我的孩子呢?”

唐林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起了所有那些年,肚子里那个孩子,产房里的叫声,抱着孩子时的那种感觉。

“你说,我的孩子呢?”

唐林终于抬起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生了一个孩子,你生了一个孩子。两个孩子,被她偷偷换了。”

那一刻,我感觉天塌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墙上,腿一软,差点跌倒。

唐林伸手想扶我,被我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

我靠在墙上,感觉呼吸都困难。楼梯间的墙壁很凉,但我的后背还是烫得难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年……她来找我,说儿子生病的那个……其实是我们的亲生儿子。我才去查过。”

“你查了什么?”

“我偷偷拿了你和儿子的头发,去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呢?”

唐林低下了头:“儿子……是李秀蓉生的。”

我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竟然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而那个应该叫我妈妈的孩子,在上海生活,跟着另一个女人长大,被叫做“李秀蓉的儿子”。

这一瞬间,四十万的转账算什么?初恋算什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的孩子,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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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蹲在楼梯间里,捂着脸,使劲深呼吸。

不能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看着唐林:“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唐林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李秀蓉说……她儿子查出白血病,需要钱治病。我才转钱给她的。”

“你这个傻子。”我咬着牙说。

“我知道。我知道做错了。”他抬起头看着我,“但那孩子……是我们的孩子啊。”

“所以你瞒了我五年?”

“我不敢说。我怕你受不了。”

“你他妈是怕我跟你离婚!”

唐林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平复了一下呼吸,问:“那个孩子,在哪个医院?”

“上海。瑞金医院。”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去年年底。钱已经花了不少了。我给她转了大概二十多万。”

“一共四十万,全是她拿的?”

“嗯。”

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跟唐林发脾气的时候。我得先把亲生儿子的情况搞清楚。

我走到楼梯间窗边,拿出手机,给肖丽萍打了个电话。

“丽萍,你认识上海瑞金医院的人吗?”

“干嘛?”

“帮我查一个病人,李秀蓉的儿子,得的白血病。”

肖丽萍愣了一下:“你查这个干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帮我查,尽快。”

“好,我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唐林还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个男人,年轻时为了一个初恋,毁了自己一辈子。现在为了一个白血病的孩子,又毁了我们家的安宁。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起儿子——不,是李秀蓉的儿子。从小到大,我把他当亲生的疼,给他上最好的学校,给他交择校费,给他买房子。结果,全是一场空。

我咬着牙,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过了很久,电话终于通了。

“妈,我这边开会,你有什么事?”

我深吸一口气:“你最近回不回来一趟?妈想跟你说点事。”

“过年再说吧,最近忙得很。”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尽快回来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你忙吧,没事。”

挂了电话,我转身下楼。

唐林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穿过住院楼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火车站。”

对我来说,现在所有的账都先欠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去上海,找到那个叫李秀蓉的女人,把我的儿子要回来。

08

火车上,我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窗外面的田野。

后来,我又翻出手机,给肖丽萍发了一条信息:“你帮我查到没有?”

几分钟后,她回复了:“查到了。李秀蓉的儿子,确实在瑞金医院住院,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目前在做化疗,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

我又问:“有配型的消息吗?”

“这个我不知道,医院的资料我弄不到。”

我放下手机,心里翻来覆去的。

白血病……骨髓移植……

这些字眼,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过。现在却发生在我亲生儿子的身上。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

我给他换尿布,给他喂奶,半夜起来哄他。

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我每天早上送他,下午接他。

他上小学,我给他剪头发,给他买新书包。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

结果,全是一个谎言。

如果李秀蓉当初没有换孩子,现在躺在病房里的,会是哪个儿子?

我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发紧。

我不敢想。

因为不管是哪个孩子,都是我的骨肉。一个是我养大的,一个是我生的,我都心疼。

火车开到南京的时候,我又给肖丽萍发了条信息:“李秀蓉的手机号,能弄到吗?”

“能,我发给你。”

几分钟后,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我看着那串数字,犹豫了很久。

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我正准备挂,突然接通了。

“喂?”

是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李秀蓉,你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变了:“你是谁?”

“我是唐林的妻子,张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

“你……你想干什么?”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儿子——我的亲生儿子,是不是在上海?”

“你……你知道了?”

“我知道所有的事情。”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一字一句咬得很清楚,“唐林把一切都告诉我了。包括换孩子的事。包括白血病的事。”

李秀蓉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你跟我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儿子现在躺在病床上,需要骨髓移植。你跟我说对不起,他能立刻好起来吗?”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也没办法。当年我年轻,做了很多错事,这几年我一直在还债。儿子生病了,我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了。我求求你,不要求他捐骨髓,他的身体也不好……”

我愣了一下:“谁的身体不好?”

“唐林……他肝不好,做手术会出事。”

我握紧手机:“我不是来找你借骨髓的。我是来告诉我儿子,他妈妈在这里。”

电话那头,李秀蓉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等她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火车快到上海站了。

窗外的灯光越来越近,像是有人在我心里点了一盏灯。

我想,我该去见见那个孩子了。

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他是我生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妈妈会放弃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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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到了上海,我直接打车去了瑞金医院。

血液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十楼。我坐电梯上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一个护工推着轮椅慢慢走过去。我沿着门牌号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找,最后停在了1008病房门口。

透过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躺在病床上,瘦得厉害。头发掉光了,脸色蜡黄得像纸。

旁边坐着个女人,背对着门。

我知道,那就是李秀蓉。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秀蓉回过头,看见我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

我走过去,站在病床前,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闭着眼睛,睡得很沉。

我看了好久,很久。

那个轮廓,跟我年轻时的照片,有几分像。

我弯下腰,轻轻摸了摸他的手。

手很凉。腕骨突起得很明显。

李秀蓉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声音发抖:“你坐。”

我没看她:“他叫什么名字?”

“李洋。”

“几岁了?”

“二十八。”

二十八岁。跟我养了二十八年的那个儿子一样的年纪。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李秀蓉:“你打算怎么办?”

“医生说要骨髓移植,已经在中华骨髓库登记了,但找不到配型合适的……”

“给我和他做一个配型。”

李秀蓉愣住了:“你……你愿意?”

“他是我的儿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以前的事,以后再说。现在,救孩子要紧。”

李秀蓉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哭。

我已经哭不动了。

从医院出来,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心里空荡荡的。

半夜,手机响了。是唐林打来的。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

过了一会儿,他发了一条信息:“妈刚才走了。”

我愣了一下,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老太太走了。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林儿亏欠你,我心里清楚”。现在,她终于不用再替儿子操心了。

我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给唐林回了条信息:“我知道了。明天我回去。”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全是那些年的画面。

年轻时的唐林,推着自行车在楼下等我。

结婚那天,他站在礼堂门口,笑得像个孩子。

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门口蹲着哭,护士说“恭喜”,他眼泪还没擦干就说“谢谢”。

那些记忆,像一把沙子,攥在手里,却被风吹得越来越散。

最后留在手心的,就只剩下这四十万的转账记录,和那个赤脚跪在医院诊室里的男人。

10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做了配型抽血。

护士抽完血,给我包了块棉球压着,说三天后出结果。我点了点头,出了医院,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了一会儿。

李秀蓉从后面追出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你。”

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你说的那个配型的事……”

“结果出来再说。”我站起身,看着她,“李秀蓉,我知道你这些年也不好过。但我不可能原谅你。你偷走了我的人生,偷走了我的孩子,偷走了我二十八年。”

李秀蓉低着头,肩膀在抖。

“但是你儿子病了,我不会见死不救。不是因为你是他妈妈,是因为他是我的孩子。”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火车上,我坐了很久。窗外的风景一直变,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孩子,到底能不能好起来?

三天后,配型结果出来了。

医生打来电话说,我的干细胞跟李洋的配型吻合率很高,可以做移植手术。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婆婆上香。我站在神位前,仰着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唐林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这副样子,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坐下了。

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我收拾了东西,订了后天去上海的票。

走之前,我跟唐林说了一句话:“儿子的房子,我已经过户到他名下了,你不要动。家里的存款,我留给你三十万,剩下的我要带走,给小洋治病用。”

唐林低着头:“行。”

“还有,”我看着他,“离婚的事情,等我回来再说。”

唐林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我又说:“你也去查一下肝,别拖成了大病。我虽然恨你,但不想你死在我前面。”

他没有说话。

我拎着行李箱,出了门。门关上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十年的家。

客厅里的摆设一点没变。茶几上还放着唐林的烟灰缸,厨房的挂钩上还挂着我围裙。

这些熟悉的画面,也许以后,就不属于我了。

我关上门,下了楼。

上海那边的医院已经安排好了。肖丽萍说,她认识一个血液科的专家,可以帮忙协调床位和手术时间。

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也许,一切会好起来的。

至于李秀蓉欠我的那些账,我暂时不想算了。人生走到这一步,什么对错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孩子能活下来。

一个月后,我在上海完成了骨髓捐献。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志愿者的造血干细胞已经开始在小洋体内正常工作。

李秀蓉站在病房外面,看见我走出来,声音颤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你。”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出口,太轻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上海医院的天台上,给远在另一个城市的儿子打了个电话——那个我养了二十八年的儿子。

“妈,你最近怎么老不在家?”

“妈有点事,处理完了就回去。”

“行,你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二十八年的母子感情,不可能因为一纸亲子鉴定就断掉。他是我的儿子,不管是亲生的还是养大的,都是我的。

只是我心里多了另一个孩子。

一个瘦得脱了相,躺在病床上叫“李洋”的孩子。

等他彻底好起来,我会告诉他:孩子,妈妈在这里。

到那个时候,这账才算真正还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