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也没停。

我守在床前,看着那个男人一点一点咽气。

他的嘴唇发青,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屋顶的横梁,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温度了,皮肤贴着骨头,指甲发乌。

三天前,他还能说话。

三天前,他还喊了一个名字。

“欢……欢……”

我以为是喊我,毕竟他这些年都叫我“嬛嬛”。

但他说完两个字之后,又冒出一句:“合……合欢……”

我没听清。

我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我俯下身,凑到他嘴边,问他说什么。

他偏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几个字:“枕头……底下……”

我愣住了。

他让我掏他的枕头底下。

二十年了,我从没掏过那个枕头。

我不知道那里面藏了什么。

可那天的感觉很奇怪。

我本来不想掏,因为我总觉得那是他的私人物品,夫妻之间也该有点余地。

可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像是要告诉我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对劲。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扁扁的,用一块褪色的灰布裹着。

我拆开布包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

布包的角落里夹着一小朵干花,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碎。

我认得那花,那是合欢花,他在凌云峰上摘的,说是给我的定情信物。

可定情信物一直放在我柜子里,怎么可能在枕头下面?

我捏着那朵干花看了看,发现花心里塞着东西。我轻轻地打开花心,里面夹着一小片黄纸,纸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合欢。

那一刻,我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合欢?

是他喊的那个名字吗?

合欢,是他的花,还是他的什么人?

我抬头看他,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我顾不上问了,赶紧喊下人请温太医来。

可温太医来了也没用。

当天晚上,果郡王就断了气。

而我,捏着那朵花,蹲在他的遗体旁,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窖里。

那个男人咽气前,在我耳边说的不是“我爱你”,不是“下辈子还要娶你”,而是——

枕头底下……有个人……

“那个人……叫合欢……”

“我在凌云峰爱的那个人……一直是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甄嬛。

二十岁那年,我嫁给了果郡王。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替身”。

我只知道,我嫁了一个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他长得俊,脾气好,家境殷实,对我也是百般疼爱。

每次出门回来都给我带礼物,有时是首饰,有时是点心,有时是一束花。

可那花,永远都是合欢花。

我当时觉得他浪漫,连送花都挑这么特别的时间。

结婚第一年,我问他:“你最喜欢我哪里?”

他看了我半天,笑了笑说:“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儿。”

我当时可高兴了。可后来我才注意到,他说的那句话,像个句子一样完整,像是在背什么台词。

但我没多想。

二十岁的女人,满脑子都是爱情,哪儿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没的。

婚后日子过得平淡,他很少提起凌云峰的事。

每次我提起,他都岔开话题,不是说“饿了吗”,就是说“今天天儿不错,出去走走”。

我以为他是不想回忆过去那些苦日子,毕竟他在凌云峰养伤的时候,浑身是血,差点就没命了。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忆,是不敢回忆。

因为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

是合欢。

我是在三个月前才知道合欢这个人的。

那天晚上,果郡王发烧,吃了温太医的药也不见好。

温太医说,他身子本来就虚,这病拖得太久,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我不信。我觉得他还能好。

我守在他床前喂药,喂着喂着,他迷迷糊糊说起梦话。

“欢欢……欢欢……”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喊我,可后来他喊得次数多了,发音越来越清楚,越来越不像“嬛嬛”两个字。

我趴在床边仔细听了几次,发现他喊的是“合欢”。

心里咯噔一下。

我端详着他苍白的脸,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有次他喝醉了酒,抱着我喊“合欢”。

我当时气得把他推到一边,他倒在床上,嘴里还嘟囔着:“合欢……合欢……等我……”

我以为是醉话说胡话,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那根本不是醉话,是真话。

合欢,合欢,原来他喊了二十年的人,根本不是甄嬛。

我翻遍了他的旧物,在一个木箱子的最底层找到了一样东西——一朵干枯的合欢花,包在一张旧手帕里。

手帕上绣着一行字:“凌云峰,云来寺,合欢。”

手帕的颜色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模糊了,可那几个字还是能看清楚。

我拿着那朵花坐在窗前看了好半天,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愤怒?

有点。

委屈?

也有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我嫁给他二十年,生了两个孩子,照顾了他二十年,到头来,他心里装的是别人。

那个人,叫合欢。

02

我开始打听凌云峰的事。

凌云峰在城外三十里,山上有座寺庙叫云来寺。当年果郡王就是在那里养伤的。我找了一个会赶车的乡下人,让他带我上山去找静白师太。

静白师太是当年在凌云峰照顾果郡王的尼姑。

我想问问她,合欢到底是谁。

赶车的姓丁,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路上他跟我闲聊,说凌云峰那地方偏僻,以前去的人少,现在更少了,寺庙都快塌了。

我没搭话,心里乱得很。

山路很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下,老丁指着前面的一条小路说:“从这上去,得走小半个时辰。”

我让他在山下等我,自己往上走。

越往上走,心里就越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条路太熟悉了。

二十年前,我就是在这条路上遇见果郡王的。

那天也是下雨,他浑身是血地倒在路边,我吓了一跳,赶紧跑上去看。

他还有一口气,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沫子。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一个人拖着他往山上走。

走了快一个时辰才到云来寺。

静白师太帮着把他抬进去,给他包扎,给他灌药,折腾了好几天才把人救回来。

那些天,我每天都去看他。

那时候我也年轻,心也软,看见他躺在榻上那样子,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我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可那段时间,一看见他就难受,总觉得他要是就这么死了,太可惜了。

他昏迷了三四天,中间醒过一两次,但很快又昏过去了。每次醒来,嘴里都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我问他:“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后面的事情,我不说大家也该知道了——他好了以后,说要娶我,说他喜欢我,说这辈子非我不嫁。

那个时候我已经被他迷住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

可我现在才知道,他那时候说喜欢我,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在他昏迷的时候,一直守在床前。给他擦汗,给他喂水,握着他的手跟他说“没事了”。

那个人,才是他真正想娶的人。

我推开云来寺的大门,寺里破败得不成样子,院子里长满了高草,正殿里供的佛像都缺胳膊少腿了。

我从正殿穿过,走进后面的禅房,在最后一间屋子里找到了静白师太。

她已经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眯着眼睛看着我。

“师太,是我。”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认出来了:“是你啊……甄嬛……你怎么来了?”

“我……”我咬了咬嘴唇,“我来打听一个人。”

她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问我:“打听谁?”

“合欢。”

静白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捻佛珠的手指开始颤抖,好一会儿才开口:“谁告诉你的?”

“他临死前说的。”我说,“他说他在凌云峰爱的人是合欢,不是甄嬛。师太,合欢是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静白沉默了很久。

我站在她面前,心悬在半空中,等着她开口。

窗外有风,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静白抬头看着我,眼窝深深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我看得出来,她在犹豫。

“师太,你跟他说说吧。”我声音有点发抖,“他都快死了,我不想知道他骗了我二十年,最后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静白叹了口气,掰着念珠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合欢……是我女儿。”她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女儿?

嗯。”静白点点头,“我出家之前生过一个孩子,是个丫头,天生不会说话,是个哑巴。我出家以后,把她养在庙里,给她取了个法号,叫合欢。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年秋天,山上来个受伤的年轻人。合欢心善,见不得人受苦,天天守在床前伺候。她不会说话,就唱歌给他听。那丫头嗓子好,唱得比百灵鸟都好听。那年轻人醒了以后,看见合欢,就……就喜欢上了。”

我听着,心如刀割。

原来,唱着山歌救他的人,不是我,是合欢。

我那天只是路过,碰巧遇见了他。

我帮他拖到庙里之后,确实也照顾过他,可合欢才是那个一直守在床前的人。

我不会唱山歌,我唱歌跑调。

可他那天醒来看见我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你唱的歌真好听”——他听见的是合欢的歌声,看见的却是我。

“后来呢?”我问。

“后来……”静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后来那个年轻人说要娶合欢。我觉得不合适,人家是王公贵族,咱们算什么东西?可他铁了心,说要带合欢走。我拦不住,就让他们走了。”

“走了?”

“没走成。”静白闭上眼睛,“那天下山的时候,被他爷爷傅老爷子带人拦住了。老爷子嫌合欢是个哑巴,配不上他孙子,就……就……”

静白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

“就怎么样?”我追问道。

静白睁开眼睛,眼泪直往下淌。

“就让人把合欢从山上推下去了。”

我的话卡在嗓子里,半天说不出来。

“我女儿……就这么没了……”静白声音哽咽,“我找了她整整三天,在悬崖底下找到她的衣裳,还有血……可人没找到。”

“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我急了。

“我不知道……”静白摇头,“我找了二十多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每年清明我都去悬崖底下烧纸钱,可我心里总觉得,她还在。”

“你是说,合欢有可能还活着?”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静白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不知道。但我每个月都去那悬崖下头转一圈。二十多年了,我一直等,等着有一天能再看见她。”

04

从凌云峰回来以后,我整整三天没睡着。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果郡王临死前说的话,一会儿是静白眼泪汪汪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我想象中合欢被人推下山崖的画面。

我问自己,如果合欢还活着,我该怎么办?

她是果郡王真正爱的人,那我这二十年的婚姻算什么?他的太太?他的影子?还是一个被他用来填补空白的替代品?

越想越乱。

第四天,我让老丁又带我跑了一趟凌云峰。这次我带了果郡王的一样东西——那朵合欢花。

我把花拿给静白看,问她:“这是合欢种的花吗?

静白摸着那朵干花,眼泪又下来了。

“是。合欢最喜欢这种花了。她在庙后面种了一大片,开得可好看了。那年轻人临走的时候,摘了一朵带走。我那时候还笑他,说这花放不了几天就蔫了。他说,他要留着,一辈子留着。”

一辈子留着。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他不但留了,还藏在枕头底下藏了二十年。每天晚上抱着那朵花睡觉,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个人。而我,就躺在他身边,活生生地睡了二十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师太,那个悬崖在哪儿?”我问静白。

“你要去?”

“我想去看看。”

静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我去了。

悬崖在山背面,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两边全是乱石和杂草。

悬崖有十来丈高,从上面看下去,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我当时以为她掉下去肯定没命了。”静白站在悬崖边上,声音沙哑,“可后来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不对劲。这悬崖往下看,中间有块凸出来的大石头,要是掉在那块石头上,就有可能活下来。”

“你找过那块石头吗?”

“找过。”静白指着悬崖下面一处突出的地方,“就是那儿。我下不去,太难爬了。我找个年轻人帮忙下去看过,石头上有人爬过的痕迹,还有血。”

“有血?”

“嗯。可人没了。”静白摇头,“底下那条河沟,以前有水,现在干得能看见河床。当年要是有水,人顺着水漂走,也活得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太,你说……合欢会不会被人救了?”

“谁知道呢。”静白叹了口气,“我找了二十多年,方圆几十里都问遍了,没人见过她。要是她活着,怎么就不回来看看我呢?”

我沉默了很久。

“师太,你别找了。”我说,“让我来找。”

静白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找她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老实回答,“我就是想知道,她到底是谁。我要是找不到她,我一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儿。”

静白没再说什么。

从凌云峰回来以后,我开始到处打听合欢的消息。

我找果郡王的旧部打听,找当年在山脚下住过的人打听,甚至连那个叫老丁的赶车人都找过来问了几次。

三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人找到了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个人叫薛三娘,是凌云峰山脚下一个人家收养的姑娘。

她长得又黑又瘦,脸上坑坑洼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她不会说话,只能用手势比划。

我一开始没认出她是谁,直到她掏出一块手帕放在我面前,我才明白过来。

手帕上绣着一朵合欢花,跟果郡王枕头底下那块一模一样。

“你……”我嗓子发紧,“你是合欢?”

她点了点头。

面前的这个女人,跟我脑海里那个“合欢”完全不一样。

我想象中的合欢,应该是漂亮的、年轻的、像花一样娇嫩的姑娘。

可眼前这位,满脸疤痕,皮包骨头,看着像个饱经风霜的老太太。

可她那亮晶晶的眼睛,错不了,就是合欢。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椅子上,她站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瘦得像根竹竿子。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静白的女儿?

她点点头。

“你一直没死?”

她摇摇头,比划了一个下坠的手势,又指了指脸上的疤。

我明白了:她从悬崖上掉下去,毁了容,但没死。被人救起来以后,就留在那家人那里,再也没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凌云峰?”我问她。

她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手势比划了几个字:“不敢回。”

“为什么?”

她指了指果郡王的名字,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摇了摇头。

我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想让果郡王知道她还活着。她想让他以为她死了,让他安心地娶妻生子,过完这一辈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男人二十年了都没放下她。

我把果郡王枕头底下的合欢花拿出来,放在她面前。

“他藏了二十年。”我说,“天天放在枕头底下。临死前还喊你的名字。”

合欢看着那朵花,整个人僵住了。

她伸出手想去摸那朵花,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掉在那朵花上。

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我该恨她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恨不起来。

“他快死了。”我说,“你还想见他一面吗?”

我话刚说完,就看见合欢的眼睛突然变了。那种温柔、那种思念、那种伤心,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我后背发凉的恨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冷得像刀,然后用手势比划了一句话。

“我想看着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