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删除联系人”上。
聊天记录还停在那句“晚安,早点睡,明天还要改代码”。
我咬咬牙点了下去,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没事,挺好的。”我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拍了拍脸,“你值得更好的。”
楼下大排档烟火气浓得呛人。何秀娟举着啤酒杯朝我晃:“欢迎姐妹重回单身市场!”我笑着应和,心里却说不上什么滋味。
后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铁锅重重砸在灶台上。油腻腻的围裙被人扔在地上。那个胡子拉碴、笑眯眯的摊主大叔,一边走一边擦掉脸上的灰。
整条街都安静了。
他走到我面前,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叶钰婷,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丢下公司跑来这陪你一年,你今天跟我说分手?”
何秀娟手里的筷子“啪”掉在桌上。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01
三个月前我写过一张清单。
A面:孙翰飞,27岁,程序员,月薪估计七八千,没房没车,连视频都不敢开。
B面:温柔、细心、每天晚上陪聊到十二点,我加班到十点他会一直等我。
A面和B面放在秤上,我称了三个月,还是没称明白。
“你想什么呢?”何秀娟把菜单甩到我面前,“都决定分了,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接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这顿火锅是我们一早就约好的,她说要庆祝我“脱离苦海”。我想笑,嘴角往上扬了扬又耷拉下来。
何秀娟结婚三年,老公是房产中介同事,月供公积金刚好够。她总说:“当初要不是我现实点,现在还在出租屋里喝西北风呢。”
她喝了一口啤酒,拿筷子夹起一块毛肚:“叶钰婷,你听姐一句劝。女人过了二十五,就得正视现实。你看看你,都二十六了。”
“我知道。”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蘸料。
“那个孙翰飞,连个面都不肯见,你还信他那些花言巧语。”何秀娟越说越起劲,“什么等我准备好了就来见你,什么我想给你最好的第一印象。这种话我听得多了,全是套路。”
“他不是那种人。”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何秀娟怼回来,“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我抿了抿嘴,没接话。
她说的对,我确实不知道。
和孙翰飞聊了一年,我翻遍了他的朋友圈,只看到三张风景照和一张模糊的背影。
问他为什么不开视频,他说摄像头坏了。
问他发张自拍,他说不上相。
一开始我也怀疑过,但架不住他对我好。
我加班到十点半,他会算好时间发消息:“该休息了,去喝杯热牛奶。”我感冒的时候,他早上六点就发来一堆注意事项。
我工作不顺心,他能听我唠叨两个小时不嫌烦。
可再好有什么用?
我爸妈去年离婚了,就因为我妈嫌我爸没本事。我妈走得干脆,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我爷爷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靠摆摊卖炒饭养活自己。
我不想走我妈的路,可我也不想像她一样,被生活逼得连尊严都没有。
何秀娟说得对,我不能把一辈子押在一个连面都不敢露的人身上。
“好了好了,分了就分了。”何秀娟见我脸色不好看,语气软下来,“来来来,喝酒喝酒,庆祝你清醒了。”
我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啤酒很凉,灌下去的时候喉咙一阵发紧。
窗外车来车往,路灯昏黄的光映在玻璃上。
我想起昨晚删孙翰飞之前,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钰婷,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感觉你这两天不太对。”
我没回。
又发一条:“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我还是没回。
然后我按下了删除。
手机安安静静的,那个曾经每天弹出来的对话框已经没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心里空落落的。
何秀娟又倒了一杯酒:“你还不赶紧把他也拉黑?万一他换号打你电话呢?”
“已经拉黑了。”我说。
“那就对了。”何秀娟拍拍我的肩膀,“好男人多的是,你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我点点头,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火锅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对了。”何秀娟突然压低声音,“你不是一直说楼下那个摊主的炒饭好吃吗?那大叔最近好像出什么事了,我看他今天那块铁锅摔得砰砰响,摆个摊跟打仗似的。”
“不知道。”我随口应了一句,注意力根本不在她的话上。
那个摊主平时挺沉默的,我每天下班经过他的摊位,他都在低头炒饭。
有时候我们眼神对上,他会咧嘴笑一下,露出一口大白牙,跟他那副胡子拉碴的样子倒挺配。
我通常点点头就过去了,没什么交流。
“我看他脸色不太好。”何秀娟还在继续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你关心他干嘛?”我白了她一眼。
“我这不是帮你把把关嘛。”何秀娟笑嘻嘻的,“万一哪天你想吃炒饭,人家心情不好,给你多放把辣椒,你受得了吗?”
我被逗笑了。心情突然好了点,可能因为喝了酒,也可能因为分了手,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下来了。
反正,都过去了。
我跟自己说。
02
饭后我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算算我和孙翰飞聊了整整十三个月。
不,精确点,是十三个月零九天。
我们是在一个读书软件上认识的,因为都在读同一本《活着》。
他在评论区写了一段特别长的读后感,我看了觉得写得挺好,就在下面回了一句。
他私聊我,我们就这样加了好友。
最初就是聊聊书,聊聊电影,后来慢慢聊到生活。
他知道我爸妈离婚的事情,知道我爷爷在摆摊。
我也知道他一个人在北京漂了六年,换了三家公司,现在在一家小工作室做后端开发。
“你真不考虑回老家吗?”有一次我问他。
“暂时不行。”他说,“我还想再努努力。”
“努什么力?”
“努力变得更好,这样配得上你。”
我当时脸红了。
心脏跳得特别快。
虽然隔着屏幕,但我能感觉到他是个真诚的人。
说话不会天花乱坠,也不会动不动就发暧昧图片。
他的关心都藏在细节里。
可再多的细节,也抵不过现实的重量。
何秀娟说得对,我二十六了,耗不起了。
我推开出租屋的门,一股闷热扑面而来。五月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房东装的空调是几年前的老款,制冷效果差得要命。
我把包甩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人找我。
孙翰飞他……没有换号打给我。
倒也是,都删了,他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了。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我苦笑了一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得像粥,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想不通。迷迷糊糊的,我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我知道自己做了梦,但想不起梦见了什么。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洗漱完去上班,经过楼下那个炒饭摊的时候,我看到大叔已经摆好摊了。铁锅在炉子上烧得滋滋响,他正往里面倒油。
“早啊。”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
“早。”我点点头,头也没回地走了。
到了办公室,桌上堆着昨天没做完的设计稿。我坐下打开电脑,脑子里又开始跑马。
孙翰飞,你现在在干嘛?
是不是在公司写代码?
是不是还没吃早饭?
是不是……
我甩了甩头,把这些想法都甩掉。不能再想了,分手了就是分手了。他是好是坏跟我没关系了。
忙了一上午,到中午的时候肚子饿了。我下楼去买饭,又经过那个炒饭摊。大叔正在给一个客人炒饭,动作利索得很。
“姑娘,等一下要吃什么?”他抬头看见我,咧嘴笑了笑。
“今天不了。”我摆摆手,“我出去买饭。”
“那我给你留着。”他笑着说,“今天的菜很新鲜,你看那青菜,我自己种的,不洒农药。”
我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停下来。走到拐角的地方,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忙,头发乱糟糟的,围裙上沾满了油渍。
一个大叔而已,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便利店买了关东煮,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吃。汤很烫,我小心地吹着气。
“姑娘,你认识那个炒饭大叔?”一个阿姨突然凑过来问我。
“不认识,就住楼上。”我说,“怎么了?”
“我听说啊,那个人挺有钱的。”阿姨压低声音,“我侄子在那附近上班,说见过他开好车。”
“开好车怎么跑来摆摊?”我不信。
“那我就不知道了。”阿姨摇摇头,“反正我侄子说他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奔驰。”
奔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炒饭摊前还是围了几个人。大叔正忙着翻锅炒菜,围裙上都是油点子。
怎么看都不像开奔驰的人。
我没往心里去,吃完关东煮就回公司了。
下午我正对着电脑改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钰婷,是我。你删了我,我知道你是认真的。但我不想就这么放手。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行吗?”
是孙翰飞。
他换号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开始加速。他还没死心,他还在等我。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打字的手在抖,“我不想耽误你,你也别耽误我。”
发送。
三秒后,他又发过来:“我不觉得你在耽误我。”
又一条:“你是担心我穷吗?”
我愣住了。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是。”我快速打字,“我不想跟你说了。”
我直接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放下手机,我深呼吸了几口气,心里却越来越乱。他是不是一直在关注我?他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经济问题才分手的?
我从来没有跟他提过钱的事情。从来没有。
他是怎么猜到的?
03
过了三天,我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何秀娟打电话让我周末陪她去逛街,我随口答应。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吹风,楼下炒饭摊的烟火气飘上来,夹着葱花和酱油的味道。
我往下瞥了一眼,大叔还在那儿忙活。
他真够拼的,每天早上七点摆摊,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我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回来,还能看到他一个人在收拾东西。
“不容易啊。”我嘀咕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一个人影。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时髦,站在炒饭摊前面。她正跟大叔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到几句。
“……你怎么在这儿干这种活?”
大叔没说话,低头炒饭。
“你公司怎么办?”那女人继续说,“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走吧。”大叔的声音很冷,“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那女人笑了一声,“朱志强,你别忘了,我还是你老婆呢。”
老婆?!
我愣住了。
大叔有老婆?那他怎么还……
“那是前妻。”大叔抬起头,盯着那女人,“离婚协议签了三年了,你别搞错了。”
那女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听说你最近认识了个小姑娘?”她说,“怎么,想从良了?”
大叔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算了。”那女人摆摆手,“我懒得管你。你爱怎么作怎么作,反正咱们已经没关系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噔噔响。
大叔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低头翻炒着锅里的饭。铁锅里的火苗蹿起来,映着他的脸。
我缩回阳台,心跳得厉害。
原来他离婚了。
还是有钱人。
还开着奔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但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人家有钱没钱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我转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晚上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摊,把锅碗瓢盆往推车上搬。看到我,他咧嘴笑了一下:“今天下班得早啊。”
“嗯。”我点点头,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里。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今天那个女的是谁啊?”
他愣了一下,动作停住了。
“你看见了?”他问。
“嗯。”我说,“在阳台上看到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铁锅扣在推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前妻。”
“哦。”
“她找我要钱。”他说,“她再婚了,问我借十万块钱买车。”
“你没借?”
“没。”他苦笑了一下,“借过她太多钱了,每次都说不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姑娘。”他突然叫住我。
“什么事?”
他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说话。
“我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他说,“以前你回来得晚,都会来我这里买份炒饭。这两天没见你来过。”
他说得对,我确实三天没去他那买了。
“我……”我想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没事。”他摆摆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在这儿,你要是饿了,随时来。”
他说完就收拾东西走了。推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消失在拐角处。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一个摆摊的大叔,居然还开奔驰。离过婚,前妻还来找他借钱。他一个人摆摊,一个人住,一个人过活。
比我过得还惨。
我摇摇头,回了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何秀娟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你猜我今天看到谁了?”
“谁?”
“那个炒饭大叔。他坐在一辆奔驰里面,正在打电话。”
“哦。”我心不在焉。
“你说他是不是隐藏的富二代啊?”何秀娟说,“还是家道中落的富豪?”
“你别瞎猜了。”我回她,“他离婚了,前妻找他要钱,他没钱给。”
“你怎么知道的?”
“他告诉我的。”
何秀娟发了一串感叹号:“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不熟。”我说,“就是随口聊了几句。”
“我看他不简单。”何秀娟的语气很认真,“搞不好真是什么有钱人。”
我想起昨晚的事,想起大叔那张沾满油污的围裙,还有他说“借过她太多钱”的时候无奈的苦笑。
不像有钱人。
但也不像一般人。
我正想回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心跳漏了一拍,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钰婷,是我。”那边传来孙翰飞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你先别挂。”
“你还想干什么?”我压低声音,“我已经把你拉黑了。”
“你拉黑了我,但我没办法拉黑你。”他说,“我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明天会来找你。”
“你……”我愣住了,“你知道我住哪里?”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在你身边。”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手机还贴在我耳朵上,嗡嗡作响。
他……一直在身边?
什么意思?
04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孙翰飞那句话。
“我一直在你身边。”
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儿?
他是我同事?是我楼里的邻居?还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和孙翰飞聊天的时候,我曾经跟他抱怨过楼下的炒饭太油腻。他跟我说:“炒饭就是要油多才好吃。你要是觉得腻,下次让他少放点油。”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想想,他怎么知道楼下的炒饭?
除非……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马上又把它掐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炒饭大叔和孙翰飞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邋邋遢遢,天天在油锅里忙活。一个写字楼上班,敲代码修bug。
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过去。
第二天我先去了公司,干坐到下午,实在坐不住了,就请了个假回家。
我到楼下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摊。看到我,他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我支支吾吾的,“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放下锅走过来,“我给你煮点粥?”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我上去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没出门。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书柜里那本《活着》,读到福贵背着家珍回家的那一段,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想起孙翰飞。想起他跟我说“活着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看着窗外的灯光,心里空落落的。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大叔的摊子摆起来了。他正在往锅里倒油,看见我就咧嘴笑了一下。
“早啊。”
“早。”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转过身来,盯着他问了一句:“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翰飞的人?”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炒饭:“不认识。”
“真的不认识?”我又问了一遍。
“姑娘,”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说话颠三倒四的。”
“没什么。”我说,“你以后要是认识一个叫孙翰飞的人,帮我告诉他,别再找我了。”
他的动作又停了一瞬。
“好。”他说,“我记住了。”
那天一整天我都在公司发呆,什么也没干。下午五点,何秀娟发消息问我晚上去哪儿吃饭。
“楼下吧。”我说,“好久没吃炒饭了。”
“好,我下班直接过去。”
六点,我在楼下等何秀娟。大叔已经开始忙了,铁锅里的火苗蹿得老高,他利落地翻炒着鸡蛋和米饭。
何秀娟到的时候,大叔正把最后一盘炒饭递给客人。
“来两份蛋炒饭。”何秀娟喊道。
大叔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炒饭很快端上来了。我看着碗里的米饭,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吃啊。”何秀娟拿起筷子,“别发呆了。”
我夹了一口饭,嚼在嘴里,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油香、蛋香、葱香,混在一起,是我吃了两年的味道。
“何秀娟。”我放下筷子,“你说……人会不会变?”
“当然会变。”她嘴里塞着饭,“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孙翰飞会不会来找我。”
“你还对他抱有幻想?”何秀娟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叶钰婷,你清醒点。他连面都不敢露,来找你?拿什么来找你?”
“他说他明天会来找我。”
何秀娟愣住了。
“他今天给我打电话了,”我说,“换了号。他说他明天会来找我。”
“你信他?”
“我不知道。”
何秀娟沉默了。
“万一他真的来了呢?”我说,“万一他真的是个好人呢?”
“好人有什么用?”何秀娟说,“没钱就是废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后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大叔的铁锅砸在灶台上,整条街的人都看向我们。
大叔扯下围裙,一把扔在地上。
他大步朝我们走过来。
油腻腻的围裙落在地上,他边走边擦脸,越擦越干净。胡子的影子淡了,脸上的灰没了。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还带着几分英气的脸。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沙哑,眼圈泛红:“叶钰婷,你再说一遍试试?我丢下公司跑来这陪你一年,你今天跟我说分手?”
我的脑子“嗡”一声炸了。
何秀娟的筷子“啪”掉在桌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不……不可能……”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你不是那个炒饭大叔吗?”
他扯了扯嘴角,苦笑了一下:“你删掉的孙翰飞,是我。”
05
楼上的窗户探出几个脑袋,隔壁麻将馆的人也围了过来。我站在原地,腿发软,脑子里一团浆糊。
“你……你到底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慢慢走近,看着我:“我是朱志强,也是孙翰飞。”
“怎么可能!”何秀娟腾地站起来,“你们……完全不是一个……”
“我知道你不信。”他打断她,“但我没骗你。我每天晚上跟你聊天,白天在这里炒饭。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怕。”他说,“我怕你是因为别的什么才愿意跟我在一起。”
“什么别的?”
“钱。”
“我以前很相信别人,结果被人骗得很痛苦。”他低下头,“我的前妻,知道我有公司有产业才跟我结婚的。结婚后她把客户全都带走,逼我签离婚协议。最后我公司差点倒了,车房都没了。”
“所以你就……”
“所以我想试试看,如果我一无所有,还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在一起。”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钰婷,我跟你说实话。我知道我这么做很过分。我花了整整一年,每天都在这里等你,看你高兴不高兴,看你吃饭了没,看你有没有受委屈。”
“我关注着你的一举一动,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但我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摊子。”
我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他说,“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像我前妻一样,知道我是谁,然后扭头就走。”
“我不会的!”我喊出来,“我从来不是因为你有钱才跟你好!”
“那如果我没有钱呢?”他盯着我,“如果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摊贩,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他问住了我。
我知道他是孙翰飞的时候,心里确实有一个角落松动了。那个角落告诉我:他不是穷鬼,他有钱。
我突然意识到,我也在不自觉地嫌弃他没钱。
“你看,”他苦笑了一下,“你自己都犹豫了。”
“不是的!”我急忙解释,“我不是因为你好才……”
“不要解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或许你说得对……这种关系本来就不应该开始。我不应该骗你,你也不应该因为我编的网恋身份而舍不得放不下。”
他转身往回走。
“朱志强!”我叫他。
他没回头。
铁锅还扣在灶台上,围裙落在地上。他走过去,弯腰拿起围裙,拍掉上面的灰,慢慢叠好。
何秀娟拉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你别冲动。”
我甩开她,跑上去抓住他的袖子:“你给我站住!”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骗了我一年,”我说,“又这样走掉?”
“那你要我怎么样?”他转过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要我求你原谅?要我跪下来?”
“我要你告诉我真相。”我说,“全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伪装?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一年你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他看着我,犹豫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第一次见你,是去年三月份。”
“那天我在楼下停车,看到你穿着一条红裙子,从单元楼里走出去。你手里拿着一个保温盒,一边走一边打电话。”
“你说:‘爷爷你放心,我今天给你送饭过去。你不是说炒饭摊的油不好吗?我从家里给你做好了。’
“我当时想,这姑娘很好。”
他顿了顿:“后来我在软件上看到你的头像。那条红裙子。我就加了你。”
“你跟踪我?”
“不是跟踪。是缘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要扮成炒饭大叔?”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他说,“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能看到你,听到你说话,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看着我:“如果你愿意原谅我,我会继续每天在这里炒饭。如果你不愿意,我明天就走。”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他转身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何秀娟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走吧,别想了。”
我被她拉着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炒饭摊还在,火还烧着。
06
那几天我魂不守舍。
何秀娟给我发了好多消息,我没怎么回。工作也干不下去,被组长点名批评了两次。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骗了我,这是事实。
可他做的所有事情都在替我考虑,这也是事实。
我不知道该怎么判断。
周五晚上,何秀娟又来约我吃饭。这次我没拒绝。两个人又坐到那家大排档里。
大叔……不,朱志强的摊子已经三天没开了。
铁锅还扣在灶台上,围裙叠好放在旁边。
“他真的走了。”我喃喃说。
“走了也好。”何秀娟往嘴里塞了一块肉,“省得你纠结。”
“你怎么知道是好事?”
“怎么不是?”她放下筷子,“一个骗了你一年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是坏。”我说,“他是怕我因为钱才接近他。”
“那他就是幼稚。”何秀娟说,“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还搞这种测试,不是幼稚是什么?”
何秀娟叹了口气:“姐妹,我明白你心里的感受。换我我也乱。但你想清楚,你真的愿意跟一个连真面目都不敢露的人在一起吗?”
“他不是不敢露。”我说,“他是怕。”
“怕什么?”
“怕失去。”
我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回去了。”
“你去哪儿?”何秀娟拉住我,“你还要去找他?”
“我不去。”我说,“我累了,想回去睡觉。”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泪滴。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被我拉黑了无数次的号码,纠结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
“我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公司。”
“哪个公司?”
他沉默了好久:“你要来吗?”
我说:“好。”
按照他给的地址,我坐地铁坐了快一个小时,才到了一栋写字楼前。
十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住了。
前台的大理石地板亮得能倒映人影。墙上挂着几个大字:“志远餐饮管理集团”。
他迎出来,穿着一件白衬衫,跟那件油腻腻的工作服完全不同。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这是你的公司?”我问。
“算是吧。”他说,“我和几个合伙人一起开的。”
“你……到底多有钱?”
“不重要。”他看着我,“重要的是,你喜欢我吗?”
“我……”我说不出口。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笑了一下,“你不喜欢我被你当成有钱人,你只喜欢我被你当成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他想让我说什么。
他怕我因为他的钱而靠近他。
“我喜欢的不是你的钱。”我说,“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的温柔。”
他眼眶红了。
“那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他问,“不管我是摊贩还是老板。”
我还没回答,电梯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人踩着高跟鞋走出来,三十来岁,画着浓妆,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
是那天在摊位上找他的那个前妻。
“朱志强,”她冷着脸,“我在楼下等了你三天,你总算出现了。”
“有事?”他的声音冷下来。
“有事。”她走过来,“你那个公司,我已经找人评估过了,估值两千万。我要求分割一半。”
“凭什么?”
“凭你和我结婚的时候,公司根基不稳。那段时间的资金周转,是我娘家人帮忙的。”她说,“你不给我,我就去告你。”
朱志强沉默地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
我站在旁边,手不自觉攥紧了包带。
07
“你跟我来办公室谈。”朱志强说。
“不用。”前妻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前台,“我都准备好了。你签了就行。”
朱志强拿起文件翻了翻,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疯了吗?”
“我没疯。”她冷笑,“我也不想让事情闹得太难看。你签了这份协议,我们从此两清。”
“这是你请的律师写的?”
“对。”
“写的什么东西。”他把文件摔在桌上,“我公司法人是我,股东是我,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你以为你能撇清?”她冷笑,“我手里有我们结婚期间的资金流水,有那些客户联系名单,有投资协议。到时候上了法庭,法官怎么判还不一定。”
朱志强沉默了好久。
我站在旁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这个女人明明是他前妻,现在已经跟他没关系了。可她还揪着他不放,天天来找麻烦。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朱志强说。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退出这个行业。”她说,“你走了,我才能安心。”
“我退出了,你去哪儿?”
“你管得着吗?”
“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她提高了声音,“朱志强,你别装无辜。当初是我逼你离婚的吗?是你自己生意失败,不想拖累我才主动提的。”
“我主动提的?”他愣住了,“明明是你……”
“行,你不承认,我也没办法。”她收起文件,“反正这份协议你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不签,我们就法院见。”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让你看笑话了。”
“你前妻……”我说,“好像很想让你完蛋。”
“她是。”他苦笑了一下,“她恨我。因为离婚的时候我只给了她三十万,她嫌少。”
“你为什么只给她三十万?”
“因为公司当时已经没钱了。我骗她我说我在外面欠了很多债,拿不出太多钱。她信了,就签字了。”
“你现在有钱了,她后悔了。”
“是的。”
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眼神很疲惫。
“钰婷,我说实话。我不跟你见面,除了怕你嫌弃我穷,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怕我前妻找上你。”他说,“她这个人,很偏激。如果知道我现在跟一个人在一起,她一定会先去找她麻烦。就像现在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害怕。我怕你知道这些事以后,就不敢跟我在一起了。”
“我不怕。”我说,“我不怕她。”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说,“我爷爷说过,人这一辈子,要跟对的人在一起。不管遇到什么事,两个人都要一起扛。”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那你愿意跟我一起扛吗?”他问。
“我愿意。”我说。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走上前一步,把我抱在怀里。他的肩膀很宽,很暖,跟那副油腻腻的围裙完全不一样。
我感觉他轻轻吻了一下我的头顶。
“谢谢你。”他低声说。
08
事情并没有因为一句“我愿意”就变得顺利。
前妻来闹了三天,朱志强公司的员工也陆续收到匿名邮件,说老板“骗财骗色”
“玩弄感情”。
何秀娟知道以后,火急火燎地打给我:“你疯了吗?这种时候你还跟他在一起?”
“他愿意跟我一起面对。”我说。
“那是他应该的!”何秀娟急了,“你知道现在网上传成什么样了吗?有人扒出你们俩的关系,说你为了钱才跟他在一起。”
“随他们说什么。”我说,“我知道真相就够了。”
“你是傻了。”何秀娟叹了口气,“算我多嘴。你爱怎么作怎么作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
朱志强说他又开始摆摊了。
他前妻在公司闹得太凶,他干脆把摊子重新支起来,躲在楼下炒饭。
中午我下楼的时候,他果然在那儿。
“今天又开张了?”我问。
“嗯。”他笑了笑,“觉得还是在这里比较安心。”
“炒饭卖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没以前多。”他说,“大概是因为我换了个造型,人家不认识我了。”
我看着他刮干净的胡子和白衬衫,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这样也挺帅的。”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你吃了吗?”他问。
“没有。”
“那我给你炒一份。”
我从他的推车里抽出一张凳子,坐在旁边等着。
炒饭的香味飘上来,葱香、姜香、还有那股熟悉的烟火气。
恍惚间,我又回到了去年三月的那个夜晚。我刚加了他的好友,隔着一百多号人隔着屏幕聊聊天。没想到真人就在眼皮子底下。
“你说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我问他。
“什么怎么想的?”
“怎么想到用这个办法来接近我?”
他顿了一下,锅铲翻得更快了。
“那天你穿红裙子下来送饭,我想着……我不能错过你。”
“你就不能大大方方来追我?”
“我不会。”他老实说,“我这个人嘴笨,不会追人。”
“骗人。”我说,“你网上不是很会聊吗?”
“那是紧张的。”他说,“隔着屏幕不怕说错话。真要见到你,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你现在呢?”
“现在好点了。”他笑了笑,“大概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也不用再装了。”
炒饭端到我面前。
金黄色的米饭,鸡蛋裹得满满的,葱花撒在上面,看一眼就饿了。
我夹起一口吃下去。
味道跟以前一模一样。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说,“比哪家店都好吃。”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一条缝。
晚上我回出租屋的时候,在楼道里撞见了何秀娟。她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了我一眼。
“吃了?”她问。
“吃了。”
“跟那个炒饭大叔一起吃的?”
“嗯。”
何秀娟叹了口气:“叶钰婷,你是不是真的傻?”
“我喜欢他。”我说,“就算他是个摆摊的,我也喜欢他。”
“你现在说得轻巧。”何秀娟说,“反正他还有钱。他要真是一个穷老头,你还能这么说?”
“他能当众承认他是孙翰飞,”我说,“他能为了我放下公司跑来摆摊。这些事,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何秀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好好想想吧。”她说,“别到时候后悔。”
“我不会后悔。”我说。
走进房间,关了门,我靠在门上,眼泪又不争气地下来了。
以前的孙翰飞,现在的朱志强。一个温柔,一个笨拙。
但这都是一个人。
我今天中午说的那句话是真的。我喜欢的不是他有没有钱,而是他这个人。
09
事情在第七天迎来了转机。
前妻突然撤诉了。
我打电话问朱志强怎么回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让我爷爷去找她谈的。”
“你爷爷?”
“我爷爷以前在法院工作过,认识很多退休的老法官。”他说,“他去跟她谈了,告诉她真闹上法庭对她也没好处。她考虑之后,就放弃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说,“这世上有些人,不是不讲道理。只是他们只相信他们想相信的东西。”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继续摆摊。”他说,“我打算把这个摊子永远留着。”
“为什么?”
“因为这是认识你的地方。”他说,“不关公司的事。”
我鼻子一酸。
“那我以后还能每天都来吃炒饭吗?”
“当然可以。”他说,“管饱。”
那天下午,爷爷叶和打电话给我。
“钰婷,你跟那个炒饭的小伙子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他现在不炒饭了,他开公司。”
“我知道。”爷爷笑了一声,“那小子跟我说过,他第一次见你那天就说了。”
“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如果有一天他跟你好上了,就让我把楼下摊子让给他。他想在那里炒一辈子的饭。”
我的眼泪又开始打转了。
“那你呢?”爷爷问,“你愿意让他一辈子给你炒饭吗?”
“愿意。”我说,“我愿意。”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就好好的。别让人家等太久。”
我哽咽着答应。
10
结婚那天,我没穿婚纱。
朱志强穿了一条白衬衫。我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就是那天他第一次见到我的那条。
婚礼在楼下那条街上办的。
大排档的老板娘帮忙搬了三张桌子,邻里邻居的围坐了一圈。炒饭摊推出来了,铁锅擦得锃亮。
朱志强站在灶台前,一边炒饭一边笑。
“今天轮到我给大家做饭了。”他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喜宴。”
何秀娟坐在角落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叶钰婷,”她冲我举杯,“你厉害,找了个会做饭会赚钱还会追老婆的男人。”
我笑着白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他不好吗?”
“我说错了。”她擦了擦眼泪,“这样的人,是最好的。”
我转头看着朱志强。他正弯腰往碗里盛饭,动作利落,围裙上沾着油点子。
我走过去,拿起碗:“我也给你盛一碗。”
他愣了一下:“你……”
“从今天起,我给你炒饭。”我说,“你给我炒饭,我给你煮粥。咱们一人一顿。”
他眼圈红了,低下头,把脸埋在围裙边里。
“你别哭啊。”我说,“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我知道。”他抬起头,红着眼睛笑了,“我就是……太高兴了。”
“高兴就好。”
他端起碗,夹了一口炒饭,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他说,“比我自己炒的好吃。”
“那以后每天都炒给你吃。”
爷爷叶和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端着酒杯:“好,好。这门亲事,我满意。”
我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辣辣的,甜甜的。
围裙上还有油,手掌里还有温度。锅铲敲着锅沿叮当响,烟火气混着笑声往上飘。
是他的手。
是那一双给我炒了两年饭,也护了我两年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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