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进来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挑土豆。
卖菜的老张说三块五,我说三块。他白我一眼:“退休金拿着的人了,还差这五毛?”我愣了愣,是啊,退休了。上个月刚办的手续。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明晃晃的——“养老金入账1251.30元”。
我站在土豆堆跟前看了半天,旁边大妈推了我一下:“买不买啊?”
“买。”我挑了两个最小的,称了,四块二。
回到家,钥匙拧开门,屋里一股子隔夜饭味儿。我开了窗,把土豆搁灶台上,然后坐在那把弹簧塌了一半的沙发里,又把短信翻出来看了一遍。
1251.3。
十五年了。从二〇一一年开始,每年九千多,雷打不动地往那个账户里打。最早那阵子最难,我在工地干小工,一天八十,月底结账。每年要交社保的那个月我就慌,四处凑,跟工友借,跟老家姐姐借,有一回实在凑不上,把电瓶车卖了。
骑了三年那辆电瓶车,卖了八百块。交完社保剩两百,那个月天天走路上工,单程五十分钟,走到脚底起泡。
工友老赵笑我:“你傻啊,交那干啥?活不活得到六十还不一定呢。”
我没理他。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我就想着,万一呢。
到了第五年,我从工地进了厂,一个月能拿三千多,交社保就没那么吃力了。但人这东西贱,手上宽裕了,反而开始嘀咕——年年往里扔钱,到底值不值?隔壁工位的老孙干了二十年,退休拿四千多。可我交的是最低档,到时候能拿多少?没人说得清。
有一年差点断了。那年我妈生病住院,厂里效益不好裁人,我在名单上。拿到遣散费那天我去医院,我妈问发了多少,我说没多少。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那天晚上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算了半天账,最后咬咬牙,还是把社保那笔留了出来。我对自己说,就当存钱了,存给六十岁的自己。
现在我六十了。存折上的“自己”每个月往回吐一千二百五十一块三毛。
我把手机搁茶几上,去厨房洗土豆。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算:水电煤气一个月三百,米面油盐四百,物业费一百二,手机话费五十。这就八百七了,剩三百八,买肉买蛋买药。药不能断,高血压的药一个月小二百。
算完了,我把土豆切了,又切了根黄瓜。没有肉。今天就不吃了。
端着碗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抗战剧,没看进去。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在工地,大夏天,钢筋烫手,我戴着厚手套一天搬几百根。工头喊休息的时候,工友们都挤在阴凉里喝水打牌,我一个人坐在钢筋堆上发呆。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在想六十岁。想那个遥远得摸不着的、交了社保才能领钱的岁数。当时觉得六十岁是老得不能再老的年纪,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坐在家里摇椅上晒太阳。可我现在真的六十了,头发黑一半白一半,牙还好好的,坐在这张弹簧塌了的沙发上,吃着一碗没肉的土豆黄瓜。
手机又震了一下。儿子发来的微信:“爸,退休金拿到了?多少?”
我打了“1251”又删了。打“一千多”又删了。最后回了句:“还行,够花。”
儿子回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其实有句话没告诉他——十五年前交第一笔社保那天,我站在邮局门口犹豫了快一个钟头,最后进去把钱汇了。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我骑上电瓶车往回走,骑到半路停下来,对着路边一棵树说了句:“老了自己好歹有个指望。”
如今指望来了。是不多,一千二百五十一块三毛。买菜够了,买肉要掂量,买药得算计,买不了烟——上个月把烟戒了,省出一百五。
可它能买来一件事。
我把碗里最后一块土豆吃了,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点了收藏。
它能买来一丁点踏实。是我自己用自己的十五年换来的,不多,但拿在手里是热的。就像那年夏天钢筋的温度,烫手,可我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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