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了没?”
婆婆进门第一句话,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放下。
我端着那碗排骨汤,汤面热气糊了我的脸。
丈夫站在门口,嘴里那句“妈您先坐”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子砸在纱窗上。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看。我知道那是什么消息。
婆婆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没接汤,眼神从我脸上扫过去:“不是说好了吗,我来了你就辞。”
我笑了笑:“妈先喝碗汤,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01
我叫许美琳,今年三十三岁,在一家做智能硬件的科技公司干了快十年。
从销售助理干起,一步一步爬到副总监的位置。说起来不容易,但也没那么了不起。至少我婆婆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陈德明是我丈夫,我们结婚九年了。
他在一家国企当行政科员,工作稳定,工资稳定,脾气也稳定。稳定到有时候让我想不起来他还有脾气这回事。
婆婆朱秀芹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乡镇当妇女主任。见过世面,见过场面,嘴皮子利索,什么话到她嘴里都能拐出三层意思来。
她的本事是让你觉得自己错了,但你仔细想想又说不出她错在哪。
比如她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
“美琳啊,我这一辈子伺候你公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大,“你们这一代人,真是享福,一结婚就有现成的房子住。”
我正蹲在茶几边上削苹果。刀没停,苹果皮长长的一条,没断。
“妈说得对。”我应了一声。
“那你答应了吧?”婆婆眼睛一亮。
“答应什么?”
“辞职的事。”她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我来了,你就不用操家里心了。我在家帮你撑着,你去伺候你丈夫和孩子,这是本分。女人嘛,说到底还是要顾家。”
她说得好像她来是为了帮我一样。
我没抬头,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妈吃苹果。”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说:“那个辞职的事,你抓紧办。我看你们公司也不远,明天就去,趁早把手续办了。”
“好。”我把水果刀收起来,用纸巾擦了擦手。
客厅那盏吊灯的光打在地板上,是我挑的暖黄色。
当初安装的时候还跟陈德明吵了一架,他觉得白灯便宜又亮堂,我说暖光温馨。
最后还是装了这个。
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客厅都暖洋洋的。
婆婆吃完苹果,把核往茶几上一放,起身去卫生间洗脚。拖鞋啪嗒啪嗒地响着。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那个苹果核发呆。
果核沾着口水,在茶几上留下一个湿印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琳姐,卢总问你想好没有,明天是最后一天了。再不回复,华东这个位置就真被别人占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上。
陈德明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看我还穿着外套坐在那里,压低声音问:“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去,“就说了说辞职的事。”
“那你怎么想的?”他跟着我走到卧室门口,一手撑着门框。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副擦头发的样子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觉得他憨厚老实,现在却觉得这憨厚里少了点什么。
“你觉得我怎么想?”
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避开我的视线:“要不……就依她吧。反正咱也不是缺你那点工资。”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我那份工资够还房贷的。”我说。
他的嘴张了张,没接上话。我知道他想说“那你省着点花”,但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那话说出来太伤人。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时大时小,打在玻璃上,像是谁在外面一下一下地敲。
陈德明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他从来不会失眠,这一点我很羡慕。他心里的装的事少,躺下就能睡。
手机屏幕亮了,是卢秉毅发来的微信。我侧过身,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
“区域总监的事,竞争很激烈。明天下午五点前,我要你明确的答复。许美琳,别让机会等了六年,最后输给你自己。”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看了好几遍。
外面一声闷雷,雨又大了起来。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这些年的事:加班到十点回到家,陈德明在沙发上睡着了,饭桌上留着半碗凉透的面条;婆婆打电话来说腰疼,我周末赶两百公里回老家看她;女儿生病发烧,我请了年假在医院陪了三天,回来后发现项目被别人接手了。
六年了。每一次升职的机会,都因为家庭的原因错过了。
这次呢?
我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02
第二天一早,我六点半起来做早饭。
婆婆起得比我早,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电视也没开,就那么坐着。
看见我从卧室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怎么还没去辞职?
我进了厨房,淘米下锅。打开冰箱拿出鸡蛋、青菜,想了想又拿出一点肉丝。
熬粥的功夫,我站在灶台前发呆。厨房里只有燃气灶呼呼的声音和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震动的声音。
“美琳。”婆婆在外面喊了一声。
“哎,来了。”
我把火关小了一点,擦了擦手走出来。
婆婆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本相册,翻开了。她指着其中一张照片,是我和陈德明结婚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酒店门口,笑得傻乎乎的。
“你看看那时候你们多般配。”婆婆的手指在相册上点了一下,“那时候你多听话,我说什么你都点头。”
我走过去,在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那时候我二十五岁,穿着白色婚纱,脸上的妆化得不太好,但笑容是真的。
“妈,那时候是不一样。”我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婆婆把相册合上,“你还是你,他还是他。日子还是那个日子。”
“可我不一样了。”我说。
婆婆抬起头看着我,没接话。
这时候粥锅沸腾了,白色的米汤溢出来,在灶台上嘶嘶作响。我转身跑进厨房去关火。
端上桌的时候,陈德明刚好从卧室出来,顶着一头乱发,看见桌上有粥有小菜,愣了一下:“哟,今天这么丰盛。”
“妈来了嘛,当然要丰盛点。”我把筷子摆好,“快吃,不然粥凉了。”
婆婆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皱了皱眉。
“美琳,这粥熬太稠了。你爸生前就说过,粥要稀一点,养胃。他那胃病就是年轻时候饿出来的,后来一直不敢吃太稠的。”
“下次我注意。”我说。
陈德明闷头喝粥,一句话不敢多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婆婆喝了两口就放下碗:“没胃口,我去看电视了。”
她起身走了。我听见她打开电视,戏曲频道,又是昨天的那个声音。
饭桌上只剩下我和陈德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又低下头去喝粥。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陈德明跟到厨房,站在我身后。
“妈就这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我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油污上,冒出热气,“但你也别觉得我就该什么都听她的。”
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上午我去了公司。卢秉毅的办公室在十楼,落地窗,阳光很好。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打完电话。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长得伸出来很长,快够到地板了。
“好,先这样。”卢秉毅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我,“今天应该是来给我答复的吧?”
“还没,但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述职报告和三年规划方案,放在他桌上。
卢秉毅拿起来翻了翻,翻了两页,抬头看了我一眼。
“写得很详细。三天时间,能写出这个,说明你心里早就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但我有个要求,能不能等我一周?家里有些事要处理。”
“一周?”他皱了皱眉。
“五天,最少五天。我把家里安排好了,就过来赴任。”
卢秉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竞争对手那边的材料已经提交了,你要是拖太久,总部那边不好交代。”
“我知道。”我说,“但我需要这个时间。”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五天。五一之后,我要看到你出现在华东的办公室里。别让我失望。”
我站起来,握住他的手:“不会。”
从卢秉毅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窗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太阳正好,光线照在玻璃上,晃得眼睛有点疼。
手机响了,是陈德明打来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说晚上想吃鱼,蒸的。让你下班顺路买一条。”
“好,我买。”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
回到工位上,小周探过头来:“琳姐,你跟卢总谈什么呢?是不是要升了?”
“别瞎猜。”我笑了笑,“还没确定的事。”
“我跟你说啊,你要是升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部下。”小周挤眉弄眼,“我可听说华东那边缺人得很,你要是过去,肯定要带自己的团队。”
“再说吧。”我把文件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下午四点,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
菜市场里人很多,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走到水产摊前,挑了一条新鲜的鲈鱼。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这个好,今天早上刚到的,你看眼睛还亮着呢。”
我看了看,确实新鲜,便让他收拾好。等着刮鳞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琳姐,我听人说华东总监的职位定了,是个外调的人。”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我皱了皱眉,没回。
付了钱,我提着鱼往家走。走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卖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她大概有七十多岁了,驼着背,手上都是老茧。
我想了想,蹲下来买了一把青菜。
回到家里,推开门,声音很安静,只有电视在响。婆婆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张毛毯,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
我轻手轻脚地把鱼放进冰箱,然后进了书房。我把那份红头文件拿出来,看了最后一遍。
“兹任命许美琳同志为华东区域总监,即日起赴任。”
下面印着公司的大红章,崭新崭新。
我把文件收好,放进公文包的最里面那层。
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刀起刀落,切葱姜蒜。油烟冒起来的时候,婆婆醒了,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美琳,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买了鱼,先收拾好。”我说,“妈,您活动活动,饭马上就好。”
“你那个工作,真的不忙?”她靠在门框上,厨房的油烟让她皱了皱眉。
“忙,但今天提前出来了。”
“那就好。”婆婆转身走了,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渐远。
这天晚饭,陈德明吃得很高兴。鱼蒸得刚好,嫩滑鲜甜。婆婆也吃了大半条,嘴上没夸,但筷子没停。
我吃完饭就收拾了碗筷,洗了把脸,回书房整理材料。笔记本电脑打开,把剩下的方案细节全部过了一遍。
接近十点的时候,婆婆关了电视,敲门进来。
“美琳,还在忙?”
“快了,妈您先睡。”
她没走,站在书桌旁,四处打量着。书房里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台电脑。书架上放着我的一些专业书籍和几本小说。
“你那个公司,到底给你发多少钱?”婆婆突然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这是我的工资条。”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工资单,递给她。这个月的基本工资、绩效、奖金,加在一起,扣完税后有一万二。
婆婆接过工资单,隔着灯光看了看,表情变了。
“这么多?”
“嗯。”
她把工资单放在书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是真的不能辞职。”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但你要知道,钱再多,也买不来一个家。”她看着我说,“德明嘴笨,不会说话,但他是个好男人。你要是为了工作把家丢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妈,我不会丢了这个家。”我说,“但我也不想丢了我自己。”
婆婆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好像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你早点睡吧。”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亮了又暗了。
手机屏幕亮起,是设置好的待办提醒跳了出来。
“五天后,华东赴任。”
我点了“确认”,然后关机睡觉。
03
第三天,婆婆开始“生病”。
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我按掉闹钟坐起来。陈德明被吵醒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婆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捂着头。
“妈,您怎么了?”
“头晕,有点恶心。”她的声音比平时弱了几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要不我量一下血压?”
“不用,我知道自己身体,就是老毛病犯了。”她往后一靠,半闭着眼睛,“美琳,你今天能不能请假?陪我去医院看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五。上午九点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是我跟了一个月的项目,今天是签合同的日子。
“妈,我上午有个很重要的会,走不开。要不我打个车送您去医院,让德明陪着您?”
“德明一个男人,懂什么?”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是儿媳妇,你陪着才像话!”
“妈,那个会真的很重要……”
“重要重要,什么会比你妈的命重要?”婆婆捂着头的手放了下来,眼睛瞪着我,“我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陈德明的声音从卧室传来:“怎么了怎么了?”
他光着脚跑出来,看见婆婆捂着头坐在沙发上,赶紧走过来:“妈,您怎么了?”
“头晕,恶心。”婆婆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我就想让美琳陪我去医院看看,她说她要开会。”
陈德明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为难。
“美琳,要不你就请半天假?”
我看着他的表情,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一半是恳求,一半是“你就不能忍忍吗”。
“德明,你陪妈去不行吗?”
“我……我上午也有事。”他移开视线,“我们单位今天有个会,主任点名要去的。”
“那你就跟你主任说,你妈病了,需要你陪着去。”
“这怎么好意思说……”
“怎么不好意思?”
婆婆插话了:“行了行了,你们别吵了。我自己去,我自己去。指望你们,还不如指望自己。”
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陈德明赶紧扶住她:“妈,您别动,我送您去。主任那边我去说。”
婆婆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要开会吗?不用了,我自己能去。”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堵得慌。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包:“行,我去。德明你去上班,我送妈去医院。”
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表现出来,还是一副难受的样子:“那你的会呢?”
“改时间。”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我知道,这个合同改时间意味着什么。客户那边不止我们一家在谈,竞争对手还在虎视眈眈。
我拿起手机,给小周打了个电话:“小周,今天上午那个会,能不能帮我调到下午?”
“啊?琳姐,上午九点不是定好的吗?客户那边……”
“我知道,但我这边有急事。你帮我沟通一下,客户那边我自己打电话解释。”
挂了电话,我攥着手机,手指关节都捏白了。
“走吧,妈。”
医院里人很多。排队挂号、缴费、看诊、做检查,我跑前跑后,累得够呛。婆婆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跟旁边一个老太太聊得挺热乎。
“这是我儿媳妇。”她用那种很自豪的语气介绍我,“对我可好了,我说不用她来,她非要陪我来。”
那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你儿媳妇真孝顺。”
我站在旁边,挂着笑。笑得很标准。
等了一上午,医生看了检查结果,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大了,加上歇着没规矩作息,身体有点小毛病。
“多休息,多喝水,别太劳累。”医生说。
我拿着检查单,看着上面的结果。
从医院出来,婆婆坐在车里,闭着眼睛。
“妈,医生说您没什么大问题。”
“医生的话能全信吗?”她睁开眼,“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不舒服。”
“那您说怎么办?”我看着后视镜,挂挡起步。
“我没什么怎么办。倒是你,你今天那个会,耽误了什么事没有?”
“没事,改到下午了。”
“那就好。”婆婆说完这句话又闭上了眼睛,好像真的累了。
我把婆婆送回家,换身衣服准备去公司。
临出门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小姑子陈小敏。
陈小敏比我小四岁,长得很像婆婆,特别那眼神,一模一样。
“嫂子。”她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听说我妈身体不舒服,我来看看。”
“妈没事,医生说休息就好。”我说,“你进去吧,我要去公司了。”
“嫂子,我听说了。”陈小敏站在门口,没让开,“你是不是不想辞职?”
“谁说的?”
“我妈说的。”陈小敏抱着手臂,“嫂子,我妈操了一辈子心,好不容易来你们这里享几天清福,你就让她省省心。”
“我一直让她省心。”我说,“小敏,你先进去坐吧,我要迟到了。”
“行,你走吧。”陈小敏侧身让我过去,但我走出去几步,就听见她在背后说:“当个副总监就了不起了,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风有点凉,吹在脸上。
那天下午,我赶回公司,小周告诉我,客户那边的会议改到明天了。
“客户说了,明天必须签合同,不能再拖了。”
“好,明天就明天。”
我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卢秉毅发来的邮件。
“给你四天时间。”
四天,比五天又少了一天。
我回复了一个字:“好。”
晚上回家,推开门,客厅里的灯全亮着。
陈小敏还在,跟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婆婆脸上的气色好了很多,精神头也足,哪里像早上那个病恹恹的样子。
“嫂子回来了。”陈小敏看了我一眼,“饭在锅里,自己盛。”
我没说话,走进厨房。
锅里确实有饭,但只有白饭,一点菜都没有。冰箱里的排骨、青菜,动都没动过。
我端着那碗白饭,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一筷子一筷子地扒进嘴里。
白饭没味道,嚼着嚼着就甜了。
客厅里传来陈小敏和婆婆的笑声,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
陈德明还没回来。
这个家,好像突然变得很陌生。
04
第四天,婆婆的策略变了。
她不再直接逼我辞职,而是开始“讲道理”。
“美琳啊。”她坐在我对面,语气很温和,“我知道你是好媳妇,但你也得为这个家考虑考虑。”
“妈,您说。”
“你出去工作,孩子谁来管?她今年上三年级,正是需要父母的时候。你要是天天在外面忙,她跟着谁?”
“放学有托管班,晚上我回来可以辅导。”
“托管班?那能跟亲妈比?”婆婆摇摇头,“还有德明,他工作也累,你总得顾及一下他的感受。”
“他支持我工作的。”我说。
“他那是嘴上支持。”婆婆压低声音,“你以为男人心里怎么想的?他娶你回来,不是让你去外面跟男人争来争去的。”
我低头喝水,没接话。
“再说了。”婆婆又换了个语气,“你现在这个位置,再往上爬能爬到哪里去?到头来还不是要给人家当枪使?不如安安稳稳在家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妈,我不觉得当枪使。”我说,“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对得起这份工资。”
“本事?”婆婆盯着我,“你能有什么本事?不就是会卖几台破机器吗?”
“那是智能硬件,不是破机器。”我放下杯子,“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个家需要我这份工作。”
“家里需要的是你这个人!”婆婆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我跟你说,你要非要这么累着干,迟早会后悔!”
我不说话了。
婆婆也不说话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石英钟嗒嗒嗒地走。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把明天要签的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条款没问题,价格没问题,客户那边已经确认了。
明天签了单,这个季度就稳了。
陈德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还没睡?”
“快了。”
他把水放在我桌上:“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美琳,我是真的支持你工作的。你别看我在妈面前不说话,但我心里是站在你这边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在妈面前说出来?”
他卡住了,张了张嘴,没接上。
我叹了口气:“算了,你早点睡吧。”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头:“美琳,你那个升职的事,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那……你真要去外地?”
“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电脑屏幕。合同文件上那些汉字和数字,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第五天,我签了合同。
客户那边很满意,项目金额不小,够公司吃一阵子的了。
小周高兴得要请我吃饭:“琳姐,太牛了!这个客户可是跟了好几个月啊!”
“运气好。”我说。
“什么运气好,明明就是你谈下来的!”小周拉着我的胳膊,“走,今天必须请你吃饭!”
“改天吧,今天家里有事。”
小周松开手,看了我一眼:“琳姐,你最近怎么老说家里有事?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我把合同收起来,“就是些家务事。”
“那你别老憋着。”小周说,“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虽然不是领导,但好歹能帮你出出主意。”
我笑了笑:“行,有事一定跟你说。”
下午,我收拾好合同,准备下班。
卢秉毅在走廊里叫住了我:“许美琳,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他关上门,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车票,下周二,上午十点的。公司给你订好了。”
我接过信封,看着上面印着的目的地:上海。
“华东的办公室在上海,你过去以后先去总部报到,交代一下工作安排,然后就可以放手干了。”卢秉毅说,“那边的团队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你去了之后跟他们磨合磨合。”
“好。”
“许美琳。”他看着我的眼睛,“这个位置不好干,压力比你现在这个位置大得多。但你有这个能力。”
“谢谢卢总。”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
我捏着那个信封,能感觉到里面硬硬的火车票。
回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女儿低着头写作业,婆婆在旁边看着。
“妈,我回来了。”
“嗯。”婆婆头也没抬,“饭在锅里,你自己盛。”
我走进厨房,看见案板上放着几盘菜。西红柿炒蛋、红烧肉、凉拌黄瓜。
婆婆做的。
我端着饭坐在饭桌旁,看着那几道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味道不错。
“妈,您做的菜很好吃。”
婆婆看了我一眼:“你们年轻人的嘴,不知道好歹。我做饭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
“是是是。”我说,“您做的菜最好吃。”
“少跟我贫嘴。”婆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的气氛,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话还没说。
第六天,一家人安静地过了一个周末。婆婆没再提辞职的事,也没再说要去医院。陈德明早早起床去买菜,回来时还给我带了杯豆浆。
“今天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我说。
“那包饺子吧?”
“行。”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趴在地毯上画画。陈德明在厨房剁肉馅,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地响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结婚九年,他给我包过无数次饺子。每一次都是我在旁边擀皮,他在那包。这好像是唯一一件我们配合默契的事。
“我来擀皮。”我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好。”
那天包了满满一桌子饺子,饺子皮白白净净,馅料是猪肉白菜的,放了点姜末和酱油,是婆婆的老方子。
吃饭的时候,婆婆吃了十五个。她嘴角沾着酱汁,被陈德明提醒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
“包得还行。”她说,“比你妈包的好吃。”
“谢谢妈。”
电视里放着新闻,女儿讲学校里的笑话。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散开。
可我知道,有些话明天必须说了。
到了晚上,女儿回屋睡觉。我把她哄睡着,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回房。
婆婆和陈德明都在客厅坐着。
“妈。”我开口了,“我有件事想跟您说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已经带着戒备。
“你说。”
“那份升职的事,是真的。”我说,“公司升我做区域总监,我要去外地工作一段时间。”
陈德明坐在那里,手里的遥控器掉在沙发上。
“多久?”他问。
“至少三年。”
婆婆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全变了。从温和麻木变成了一种我看不懂的神色。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我面前。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上周。”
“那你这一周都没告诉我?”
“我怕您不支持。”我说。
“支持?”婆婆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我凭什么支持?你走了,这个家怎么办?”
“我会按月寄钱回来。”我说,“家里的事我也会安排好。”
“寄钱?”婆婆冷笑一声,“你以为钱能解决一切吗?你丈夫呢?你女儿呢?你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我看着她,“我可以每个月回来,也可以让他们过去。”
“过去?”婆婆笑得更厉害了,“德明的工作呢?孩子的学校呢?你一句话就能解决?”
“我们来商量。”我说。
“没什么好商量的。”婆婆转身坐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你去也可以,但你得先把婚离了。”
“妈!”陈德明叫了一声。
“你别管!”婆婆瞪了他一眼,“你要走,就别拖着我儿子。他还要过日子!”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婆婆的脸,看着陈德明低下去的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会离婚。我也不会抛弃这个家。”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红头文件,展开,放在茶几上。
“但这份工作,我一定要去做。”
灯光下,文件上的红章格外显眼。
05
那个晚上,我的手机响个不停。
我妈打来的,小姑子陈小敏打来的,陈德明的同事也打来的。好像这个消息顺着风就传遍了整个家族。
我妈的声音很低:“闺女,你真想好了?”
“妈,我想好了。”
“那你婆婆不闹?”
“闹也得去。”我说,“这个工作我等了六年了。再不去,我这辈子可能就没机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去吧,注意身体。孩子要是不行,我帮你带。”
“别说了,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谁帮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今天没有雨,月亮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婆婆的客房门口,灯还亮着。她应该还没睡。
我犹豫了一下,起床走到她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答应。
“妈,我知道您没睡。我能跟您聊聊吗?”
沉默了很久,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睡袍,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进吧。”
我走进去,在她床边坐下。她关上门,也坐下。
“妈,我不是想跟您对着干。”我开口说,“我知道您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德美好。”
“知道就好。”她哼了一声。
“但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我说,“这份工作,不只是为了赚钱,它是我的……怎么说呢,是我自己。”
婆婆看着我,她没说话。
“我从小就不聪明,爸走得早,是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我读大学的时候就告诉自己,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后来认识了德明,结了婚,有了孩子,我以为我可以把工作和家庭都平衡好。”
“可事实是,两边我都没做好。”我说,“工作我升不上去,在家里我也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您来了,我知道您是怕我太累,想让我歇着。”
“可我不想歇。”我说,“我觉得我还能往上走一走。您年轻的时候,难道就不想往上走一走吗?”
这句话说出口,我心里其实有点怕。
但婆婆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但我看见了。
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月光铺了一地。空调嗡嗡响着,带着一点凉意。
“你走吧。”婆婆突然说,“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不要叫我妈。”她站起来,背对着我,“你去做你的总监吧。我不拦你。”
我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她肩膀微微抖着,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去。
“你记住,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她说,“如果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别回来哭。”
“我不会。”我说。
“那就好。”她转过身,“去睡吧,明天你还要忙。”
我退出了房间,门在背后轻轻合上。
站在走廊里,我看着那扇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一晚,我睡得比任何一晚都踏实。
周一早上,我起得很早。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箱子,一个包。我站在客厅里,检查了一遍,确保没落下什么东西。
女儿还在睡觉。我走到她的房间门口,轻轻推开门。她抱着小兔子玩偶,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我蹲在她床边,看了很久。
“妈妈要走了。”我轻声说,“但妈妈会回来的。妈妈一定会回来。”
陈德明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真的要走?”他问。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我说,“你上班吧。我自己打个车。”
他站在原地,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婆婆的客房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声音。
我拎起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的吊灯,茶几上的水杯,电视柜上的全家福。每一件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很正常。
我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站在楼下,风吹起我的头发。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雨,但现在天还是晴的。
“许美琳!”
我转过身。
陈德明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包子,你最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我早上出去买的。”
我接过来,袋子还是热的。
“路上注意安全。”他说。
“到了打电话。”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我。我突然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
“德明,照顾好女儿。”我说。
“我知道。”他说,“你也是。”
我转身走出小区大门。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我拉开车门,把箱子放进去。
车开动了,我看向窗外。陈德明还站在门口,他挥了挥手。
我朝窗外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头,看向前方。
手机震了一下,是卢秉毅发来的消息:“华东那边我已经打好招呼了,到了直接联系对接人。”
我回了一个字:“好。”
车窗外的城市慢慢后退。这是待了十几年的地方,每一个路口都认得。
但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火车站。我拖着行李走进候车大厅,人很多,来来往往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美琳。”婆婆的声音有点哑,“路上小心。”
“好的,妈。”
“到了打个电话。”
“别忘了寄钱回来。”
“不会忘的。”
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候车大厅里。周围的人和声音,都离我很远。
广播响了:“女士们先生们,开往上海方向的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我拎起箱子,走向检票口。
没有回头。
06
上海站到了。
我拎着箱子走出车厢,站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味道。
人很多,出站口排着长长的队伍。我跟着人流往前走,刷完票出来,站在广场上。高楼大厦围了一圈,抬头看不到边。
手机响了,是卢秉毅安排来接我的人,一个叫王建平的男人。
“许总,你好你好,我是华东分公司的行政主管。”他四十来岁,矮个子,脸上堆着笑,“车在外面等着,走吧。”
跟他上了车,车子穿过高架桥。上海的太阳很亮,玻璃楼反射着光,晃得眼睛疼。
“许总,你是第一次来上海吗?”
“不是,以前出差来过。”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呵呵地说,“这边的团队都等着你呢,听说新来的总监是个女的,大家都很期待。”
“期待什么?”
“期待……你带队拿业绩呗。”他笑着说。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办公楼。一幢二十二层的写字楼,玻璃幕墙被阳光晒得发亮。门口有个旋转门,我用劲推了一下,走进大厅。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站起来:“您好,请问找谁?”
“我是许美琳,今天来报到。”
她眼睛一亮:“噢!新来的许总!”她赶紧打了个电话,然后说,“上面有人等着您了,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进了电梯,按了十七层。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心里也跟着跳。
到了,门开了。
走廊很长,铺着灰色地毯。前台领着我去了一间办公室,门上贴着三个字:总监办。
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她看见我进来,站了起来:“许总?我是刘姐,行政部的,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好的,麻烦你了。”
这个办公室比我在总部的那个大了一倍。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的风景。
“许总,你的办公室是这间。”刘姐指了指里间的独立办公室。
“好的,谢谢。”
我走进办公室,放下包,站在窗前。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到对岸的东方明珠塔。
“到了?”
“到了。”
“怎么样?”
“还好。”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妈让我问问你,住的地方找了没?”
“公司安排了宿舍,我先过去看看。”
“行。有什么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
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许总你好,我是华东销售部的李明,卢总让我先跟您对接一下这边的业务情况。”
“嗯,你坐。”
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他坐在对面,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跟我介绍这边的情况。
说着说着,我被拉进了工作里。那些数字、那些项目、那些需要解决的问题,让我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我听着他说,时不时打断问几个问题。李明刚开始还有点紧张,后来看我问得很细,也放开了。
“许总,你问得真细。”
“做销售不懂细节,怎么跟客户谈?”
“也对。”他点点头,“卢总一直说,你是公司里最细的人。”
“卢总过奖了。”
从那天下午开始,我就在开会。
销售部的会,市场部的会,产品部的会。见过了一堆人,记住了一半的脸。
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六点多了。
刘姐带我去宿舍。宿舍离公司不远,步行十五分钟。一室一厅,家具齐全,窗户朝南。
“这原来是公司给国外调来的专家住的,空了一段时间了。”刘姐说,“你先住着,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好,谢谢刘姐。”
她走了之后,我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电脑摆在书桌上。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床上,环顾四周。
这个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是白色的,地板是浅色的。一切都新得有点陌生。
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
“妈妈,你到了吗?爸爸说上海很大,你认路吗?”
我笑了,回了一条:“妈妈到了,上海很大,但妈妈会认路的。你在家要乖乖的。”
“那你要早点回来。”
我又发了一条消息给陈德明:“我这边安顿好了,放心吧。”
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两个字:“那就好。”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了。
上海的温度比家里高一点,空气里也潮湿些。
我打开窗,外面的风吹进来。车流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城市的歌。
这就是我接下来要待三年的地方。
第二天,我正式上任了。
上午九点,全体核心层开了个见面会。我站在前面,底下坐了三十来号人,都在看我。
“大家好,我是许美琳。”我说,“以后大家就是同事了。我对这个部门的期待很简单:把业绩做上去,把队伍带出来。具体怎么干,我会跟各部门负责人单独聊。”
掌声稀稀拉拉的,不热情也不冷淡。
我知道,这些都是看表现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明凑过来:“许总,大家对你评价还不错。”
“是吗?”
“都说你看着不像那种……那种只会纸上谈兵的领导。”
“那他们觉得我是哪种领导?”
李明笑了笑,没回答。
我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
这顿饭,吃得挺踏实。
下午跟销售团队一对一谈话。聊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女儿学校的老师打开的。
“喂,您好,请问是陈诗琪的家长吗?”
“是我。”
“诗琪妈妈,诗琪今天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
“什么?”
“她打了同学一耳光,现在已经处理好了。但是需要您来学校一趟。”
我放下筷子:“出了什么事?”
“具体情况,还要您来了我们详谈。”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深呼吸了一下。
女儿在我走后第二天就出事了。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凑巧了?
不知道是婆家那边给我使绊子,还是真的只是孩子之间的冲突。
但我心里,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07
那天晚上,我给陈德明打了电话。
“诗琪跟人打架了?”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语气有点意外,“老师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到底怎么回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跟同桌争一支笔,打起来了。”陈德明说,“老师已经处理好了,你别担心。”
“争一支笔就打起来了?她以前不这样的。”
“孩子嘛,总有情绪上头的时候。”
他说话的语气有点奇怪,像是在隐瞒什么。
“德明,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你想多了。”他赶紧说,“诗琪就是想你了,这两天老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说什么。
“你那边还好吗?”他问。
“还好,就是刚接手,事情很多。”
“那你忙吧,诗琪这边我看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上海的夜景很漂亮,灯光璀璨,车流如织。
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过了两天,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吞吞吐吐。
“闺女,你婆婆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你走了之后,诗琪在家里哭了好几天。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你太自私了,为了工作连孩子都不要了。”
我攥紧了手机。
“妈,你觉得我自私吗?”
“我闺女不自私。”她说,“但有些话我说了你不爱听。”
“你在外面是当官了,是挣钱了,但孩子还小,你这一走就是三年,她心里肯定空。”
“那我能怎么办?”我声音大了,“我总不能一辈子守在家里,什么事都不干吧?”
“我也没让你守着。”她说,“只是你走了之后,家里确实变样了。你婆婆那人嘴硬心软,嘴上说你不好,实际上天天给诗琪做饭,接送上下学。你丈夫嘛,也在学着干家务了。”
“那还不好?”
“好是好,但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叹了口气,“你自己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我知道我妈说得对,但我不想认输。
不,是我不能认输。
我刚到这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团队还没磨合好,业绩还没做起来。我不能这时候往回跑。
可我女儿在学校跟人打架了,我不知道原因,也没法抱抱她。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嫂子,是我,小敏。”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妈住院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立刻拨通了陈德明的电话。
“喂?妈住院了?”我劈头就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嗯,今天下午的事。”他的声音很平静,“突发高血压,送到医院抢救了。”
“怎么回事?”
“医生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
“情绪激动?”
“嗯,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好说。”
我感觉事情不对劲。
“德明,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诗琪的事?”
“不是。”他突然笑了,“是妈自己去医院检查后,医生说她的血压一直上不去下不来,这才让她住院。”
“那她怎么了?”
“医生说她压力大,还有轻度抑郁症。”
“抑郁症?”
“嗯,就是心里有事,没地方说。”他顿了顿,“你走了之后,她一直没露笑。我问她,她说没事,但我知道她难过。”
我握着手机说:“那你好好照顾她,我这边……”
“我知道,你忙你的。”他说,“家里的事,我来管。”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婆婆有抑郁症?轻度?
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有抑郁症?那个天天笑着看电视的人,那个精明算计的人,那个让我辞职的女人。
我掐了一段回忆。她第一天来的时候,苹果核放在茶几上,沾着口水,留下一个湿印子……
我突然心里一酸。
第二天,我请了一天假,买了回程的票。
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这次回去,不是为了投降来的。
我只是想看看,我走了之后,家里的那个位置,有没有人能填上。
婆婆住院了,家里的事一定很乱。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知道了,有些东西,必须自己回去面对。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站台上,拎着箱子。
这次回来,是要把一些事情彻底说清楚,也要把一些事情安排好。
我走向出站口的时候,看见陈德明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上拎着一袋子橘子。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妈告诉我的。”他说,“她让我来接你。”
我愣了一下。
“她……知道我回来?”
“嗯,知道你要回来。”他说,“她让我来接你。”
我跟着他走出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坐上他的车,车里里有一股淡淡的橘子味。
“妈住院了,情况怎么样?”
“稳定了,明天就能出院。”他说,“美琳,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想跟妈好好谈谈。”我说。
“谈什么?”
“谈诗琪的事情。”我看着他,“以及我们之间的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也好,你们早就该好好谈谈了。”
到了医院,我跟着他走到病房门口。
推开门,婆婆坐在病床上,气色比上次见好了一些。她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回来了?”
“妈。”
我走过去,坐在病床边。她也看着我。
我们互相看着,很多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但眼神都变了。
有些话,可能真的不用说了。
08
婆婆出院那天,我请了三天假,在家陪她。
她不肯让我伺候,说我自己都忙得很,别在这耗着。
但我也没走,该做的饭菜一点没少做,炒的菜端到饭桌上,她不说好吃不好吃,但基本也照单全收。
有天晚上,她突然开口跟我说:“美琳,你在外面做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老实说:“累,但心里踏实。”
她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她一直在看戏曲频道,我也看着。舞台上那些人咿咿呀呀地唱,一句我也听不懂。
“你小时候,你爸也爱听这个。”她忽然说。
“我妈说我爸走之前那几个月,天天抱着收音机听京剧。”
“你爸那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她说,“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种那几亩地,交完公粮剩不了多少。你妈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也不容易。”
我听着,没说话。
“我刚嫁到陈家的时候,你爷爷还在。”她慢慢说,“那日子才叫苦。一家人的饭我做,一家人的衣我洗,你爷爷脾气大,动不动就摔筷子。我那时候也想出去干活赚钱,但他们不让。”
“说女人就该围着锅台转?”
她看了我一眼:“你倒是清楚。”
我笑了笑:“听您说了那么多遍,不清楚也清楚了。”
“但你比我强。”她突然说,“你有本事,也有胆量。我不行,我都是逼出来的。”
她这话说得声音很低,几乎被电视声音盖过去了。
但我还是听见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在那话里了。
那三天里,我发现陈德明确实在学着干家务了。
早上起来拖地、洗碗,虽然拖把拧不干,碗也洗不干净,但他确实在做了。
女儿晚上写作业,他也能坐在旁边辅导,教她算数学。
“爸爸教得不好,老是凶。”女儿偷偷跟我说。
“那妈妈教得好吗?”
“妈妈教得好,但妈妈不凶。”
“那妈妈回来了,妈妈教你。”
“真的?”
女儿抱着我的胳膊,又高兴起来了。
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也不需要这么担心了。
第四天,我回了上海。
走的时候,婆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
“路上注意安全。”
“好的。”
她又说:“家里的事,不用太担心。”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她别过头去,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屋里走。
陈德明送我到车站。一路上他都没怎么说话,快进站的时候,他说:“美琳,我申请调岗了。”
“调岗?”
“嗯,我跟单位说了,想调到销售岗。虽然是基础岗位,但能多挣点。”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他是那种在单位待了十几年的人,从没动过换岗的心思。
“怎么突然想调岗了?”
“我想清楚了。”他挠了挠头,“以前什么都靠你,累的是你。现在你不在家了,我也该学会怎么自己过日子了。”
这话他说得磕磕绊绊的,不像是排练过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舒服吧,又有点暖。
“那你好好干。”我说。
“嗯,你也是。”他顿了顿,“那个……如果你想诗琪了,我周末带她去上海看你。”
进站口排队了,我拎起箱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人群里,不算高大,还有点驼背。但他挥了挥手,笑了。
我也笑了。
09
回到上海之后,工作节奏又恢复了。
白天开会、见客户、谈项目;晚上看报告、审方案、协调资源。一周有三天在出差,跑遍了华东地区的各个重点城市。
李明的评价是:“许总,你是个工作狂。”
“不是工作狂,”我说,“只是想把事情做好。”
说这话的时候我在机场候机厅,刚从南京出差回来。飞机晚点,我一个人坐在候机厅里,打开电脑继续处理工作。
手机没电了,我翻包找充电器。翻到一个红包,是陈德明塞给我的,说祝我工作顺利。
红包里装了八百八十八块,还附了一张纸条:“不够了再跟我说。”
我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心尖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飞机落地上海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打车回宿舍的路上,我看着窗外夜景。
黄浦江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岸上的高楼里还有不少亮着灯的窗口。
那些窗口后面,应该也有像我一样,远离家乡,独自打拼的人吧。
回到宿舍,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提醒,是女儿发来的语音。
“妈妈,今天我数学考了一百分。爸爸让我跟你说。”
我点了语音,听了三遍。
“真棒。”我回了一条语音,“妈妈给你买了礼物,周末带回去给你。”
“真的吗?是什么?”
“保密。”
“好吧。”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女儿的作业本,陈德明包饺子的背影,婆婆站在门口送我的样子。
我以前总觉得,家庭和工作是站在对立面的。我选了工作,就亏欠了家庭。我选了家庭,就对不起自己。
现在我才发现,不是这样的。
我走出来了,他们也开始学着照顾自己。
不是抛弃,是重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
周五下午,我提前处理完工作,坐上回程的火车。
一路上,窗外翻新着一幅接一幅的田野、村庄、城镇。
快到站的时候,我给陈德明发了条消息:“我快到了。”
他回得很快:“我去接你。”
又补了一句:“妈说要包饺子等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陈德明学会打扫了,学会洗碗了,学会主动表达了。
婆婆学会放手了,学会表达关心了,哪怕她还是不会明说。
而我,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了,却也没有落下他们。
火车进站了。我拎着箱子下了车,站在站台上。
远远地,我看见陈德明站在出站口,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
我愣了一下,朝他走过去。
“哪里学的?”我指着花问。
“网上查的。”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向日葵代表……积极向上。”
“还有呢?”
“还有……挺配你的。”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花很新鲜,包裹纸也包得很仔细。
“走吧,回家。”我说。
10
回家那天晚上,婆婆真的包了饺子。
还是猪肉白菜馅,跟上次一样。婆婆站在厨房里擀皮,陈德明在旁边包。我本来想帮忙,婆婆把我往外推:“去陪诗琪,不用你插手。”
女儿已经等着我了,拉住我的手,带我去看她的作业本。
“妈妈你看,这一页全是优。”
“太棒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瘦小的脸庞,她脸上带着笑,比走之前开朗了一些。
“妈妈,你什么时候还走?”
“后天。”
“那你能帮我开家长会吗?下周五。”
我看着电脑里的时间表,周五下午我有个重要的项目启动会。
但陈德明接过去了:“爸爸去开。”
“也行。”女儿说,“那你别迟到。”
“不会的。”他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饭桌上,饺子冒着热气。婆婆夹了一个放在我碗里:“尝尝,皮擀得薄不薄?”
我夹起来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散开了。
“好吃。”
“那就多吃点。”她嘴上说着,自己却不动筷子,就看着我吃。
我突然觉得,婆婆老了。
以前我总觉得她很厉害,很强势,什么都压得我喘不过气。但现在看她,头发白的比上次见的时候多了,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妈,您也吃。”
“我吃,我吃。”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又停下,“美琳,你在上海那边,住的还习惯吗?”
“挺习惯的,宿舍条件不错。”
“吃的呢?”
“公司有食堂,自己也能做。”
“那就好。”她说,“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夹起一个饺子,没吃,又放下了,“你走之前,我想跟你说句话。”
“这九年,我对你不够好。”她说,“你生诗琪的时候,我是想让你生个儿子的,后来也没跟你好好道个歉。”
“妈,都过去了。”
“没过去。”她放下筷子,“我这人糊涂,总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你,觉得女人就该在家伺候男人。你不听,我就觉得你不对。”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你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女人也要有自己的路。你比我有出息,也比我有胆量。”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发紧。
“妈,您也不容易。”我说,“您那一辈子,比我更难。”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扒碗里的饺子。
陈德明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女儿在喝汤,把勺子刮得吱呀作响。
电视开着,戏曲频道,一个青衣在咿咿呀呀地唱。声音软绵绵的,像一只蝴蝶飞在空气里。
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这就是我的家。
不是那么完美,不是那么和睦。但它就是我的。
吃过饭,女儿拉着我玩积木。我坐在她身边,看她一块一块往上搭,搭得比我还高。
“妈妈,等你以后在上海安家了,我可以搬过去跟你一起住吗?”
“当然可以。”
“那爸爸和奶奶也一起过去吗?”
“可以啊,只要他们愿意。”
“那奶奶愿意吗?”
我想了想:“她应该……愿意吧。”
婆婆在客厅里喊了一声:“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没有!”女儿冲外面喊,“没有!”
我俩相视而笑。
那晚,我哄女儿睡着之后,回到卧室。陈德明还没睡,坐在床边看手机。
“怎么了?”
“没什么。”他收起手机,“明天你难得回来,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没有,就想在家待着。”
“那也行。”
他躺下去了,关上了灯。
黑暗里,我看着天花板,突然喊了他一声。
“没事,就是想叫一下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在黑暗里拉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指节上一圈老茧。
“美琳。”
“嗯?”
“我……我会努力变好的。”
“真的,我说真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宽厚地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好,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落下一小片。
我闭上眼睛,想着后天又该上路了。去那座陌生的城市,做那些陌生的事,面对那些陌生的挑战。
但我不怕了,也不觉得孤单了。
因为我身后还有个家。它不完美,但它在。
三年很长,但三年也会过去。
到那时候,我大概已经成了另一个许美琳。
不再是那个被婆婆逼着辞职的许美琳,而是那个从包里拿出红头文件,笑着说“妈,我升职了”的许美琳。
一个敢做自己的人。
这个话我没跟任何人说,但我知道,我心里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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