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在厨房熬汤。
张莉从楼上下来,她穿着件宽松的碎花裙,肚子看不出来什么。经过我身边时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折返回去。
我没多想。她来我家住了一个多星期,一直这么阴阳怪气的。
楼上传来脚步声,重一下轻一下。接着是张莉的尖叫,那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尖得刺耳。
我冲出去,看见她站在二楼楼梯口,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捂着肚子。
“嫂子,你别过来!”
话没说完,她脚下一滑,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下来。我伸手想拉,没拉住。她摔在楼梯转弯的平台处,蜷成一团。
裙子下摆很快洇出一块深色。
血。
张莉抱着肚子,脸色煞白:“我的孩子……嫂子,你为什么推我?”
“我没推你。”我说。
“推了!我亲眼看见你推的!”张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玄关处。他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腰上。
我整个人撞在鞋柜上,后脑勺磕着墙。疼得眼前发黑。
张伟蹲下去抱张莉,声音抖得厉害:“莉莉,你别怕,哥马上叫救护车。”
“她推我下楼,她不想让我生下这个孩子……”张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死死抓着张伟的胳膊,“孩子肯定保不住了……”
“周敏!”张伟抬头瞪着我,“你要害死我妹妹?离婚,马上就离!”
他掏出手机打120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扶着鞋柜站起来,腰上挨的那一脚还火辣辣地疼。
救护车来得很快。李医生带着护士进门,看见楼梯上一摊血,皱了皱眉。
“怎么回事?摔了?”
“我嫂子推我下来的。”张莉哭得声音都哑了。
李医生蹲下身,翻开张莉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腹部。动作很轻,但张莉还是叫出了声。
他的表情有点不对。
“什么时候摔的?月经周期怎么样?”他问。
“刚才,我刚从楼上下来就……就被推下来了。”张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怀孕两个多月了,孩子会不会保不住?”
李医生没接话。他把张莉的外套往上撩了一点,露出肚子。白大褂挡着,我看不清。他看了几秒,又伸手按压了两下。
“你之前做过B超吗?”他问。
“做过。”张莉的声音小下去,“社区医院查的,说已经两个月了。”
李医生站起来,把护士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护士愣住,看了张莉一眼,又看张伟。
“什么意思?”张伟站起来,“医生,到底怎么了?”
李医生回头看了看张莉,犹豫了一下,说:“这位姑娘,你确定是刚才摔的?”
“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检查结果是,她子宫里的胎儿已经……成熟了。没有流产迹象。羊水囊也完整。这不是两个月的状态。”
“什么叫不是两个月的状态?你是说我妹妹在说谎?”
“话不是这么说,但她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像刚流产。”李医生神情严肃,“这姑娘都快临盆了,怎么可能刚刚流产?”
张莉的哭声突然停了。
张伟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挺起胸:“不可能!你别乱说!明明摔下来后流血了,”
“那是她的月经。刚摔的时候可能引发了宫缩,出了点血,但和流产没关系。”李医生看着张伟,“她现在子宫里的胎儿很健康,完全没有流产的迹象。”
张莉的脸色白得像张纸。
我站在玄关处,盯着她的肚子。碎花裙还湿着,但看不出来什么。我忽然记起来,上个月她穿的是条紧身裙,小腹平坦,一点弧度都没有。
可李医生说,这姑娘都快临盆了。
临盆。
我脑子里嗡嗡响。
张伟还在和医生争辩,张莉已经不再哭了。她抓着张伟的袖子,喊了声“哥”,声音弱得几乎没有底气。
“先送医院全面检查。”李医生说,“别在这里耽误了。”
护士推着担架车往外走。张伟跟着上了车,临关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读不懂。
救护车走了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楼梯上的血迹开始发褐。
快临盆了。
可这个家里,没有人知道她怀孕。她说过她怀孕了吗?说过。但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这两个月,她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饭量正常,走路正常,
穿紧身裙。
小腹平坦。
我的手指有点凉。
01
救护车的笛声远了,我还戳在楼梯口。
腰上挨的那一脚开始发青,后脑勺的肿包也鼓起来。进了厨房,汤还在灶上煮着,冒热气。我关掉火,盛了一碗,喝了一口,什么味也没尝出来。
这房子是我挑的。六年前张伟刚升职,我们看了十几套,最后选了这套带楼梯的复式。女儿当时才两岁,我专门找人装了楼梯扶手,怕她磕着碰着。
张伟说,你就爱瞎操心。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说话的语气就不太对。但我以为是我多心了。结婚八年,我总觉得自己多心。
我和张伟是相亲认识的。他学历高,收入好,长得也不差。我妈满意得不得了,说我命好,能嫁这样的人。婚后头两年还算和谐,他上班,我带孩子,日子没啥大风大浪。
矛盾是从张莉搬来住之后开始的。
三年多前,张莉从老家来市里,说要找工作。我给她介绍了三个单位,她干了不到一周就说不干了。后来干脆不去上班,整天待在客厅看电视。我和张伟提过几次,他说妹妹刚来,你多担待。
担待着,三年过去了。
张伟他妈来过一次,明里暗里说过,你嫂子是外人,这房子是我儿子的,你住得心安理得。我当时没吭声,张伟也没吱声。
但从那以后,张莉对我的敌意越来越明显。不大声吵,就是小动作不断。我的护肤品,她拿去用,用完了空瓶子放回来。我的衣服,她穿出去,回来扔洗衣篮里。我跟张伟说,他说你衣服那么多,让她穿两件又怎么了?
后来我学聪明了,把贵的东西锁进主卧。她没再动过,但看我的眼神更冷了。
大约两个月前,有一天晚上张伟没回家吃饭。张莉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忽然说:“嫂子,我怀孕了。”
我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谁的?”
“你不用管。”她摸了摸肚子,“反正是你认识的人。”
我追问是谁,她不说,就笑。那笑容让我浑身不舒服。
之后我去张伟书房,翻到他大学同学录。上面夹着一张张莉的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好像是他哥帮她拍的,备注的时间是去年夏天。
张伟大学同学里有个女的,叫陈静。我记得张伟提过几次,说她是同班的,嫁给了他老乡。后来张伟他哥也娶了个会计,听说是陈静介绍的。陈静和我没什么来往,但每次饭局上碰上,张伟都会和她聊很久。
我想让他们少来往,但心里那点疑心又找不着证据。
现在张莉的事突然闹公之于众,头一个想到的竟是陈静。我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女人。
下午在楼梯上,张莉穿着一件碎花裙,我明确看见她小腹是平的。而李医生说,她已足月。
足月,那就是四十周。
四十周前是什么时候?我掰着手指头算。算来算去,那段时间张莉确实不太对劲。她总说自己胃不舒服,要回老家住两天。张伟替她买的票,还说老家空气适合养胃。
我从头到尾没起疑。
我放下汤碗,收拾了楼梯上的血迹。正蹲着擦地板,张伟的电话来了。
“喂,周敏,我在医院。”他说,“李医生说莉莉要先做个全面检查。你什么也别干,在家等着。”
“我不去医院看看她?”
“你别来。”他很干脆,“我不想她再受刺激。”
“张伟,我没推她。”
“医生还说她快临盆了,这是个误会。等检查完再说。”他语气敷衍,好像已经不耐烦解释。
“我能先问清楚吗?到底是怎么回,”
“够了!”他直接挂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停在“张伟”两个字。
他从来没这样挂过我电话。
一个多小时前他还踹了我一脚。
我低头看地板,那一小摊血已经干了,怎么擦都留下印。
晚上八点,张伟没回来。九点,没回来。十点,我发了条微信:“孩子是谁的?”
他没回。
十一点,我拨过去,关机。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沙发上发呆。电视黑着屏,我盯着屏幕里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脸色蜡黄。镜子里头好像有个人,是以前的我,梳着马尾辫,笑起来两眼弯弯。
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心寒”。
现在知道了。
我翻出张伟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贴着一张大学合照。几十个人的合照,找了好久才找到陈静。
她站在后排靠右的位置,和张伟隔着两个人,但身体都朝对方那边偏。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不是。
我合上笔记本,上了楼,轻轻推开张莉住的客房。房间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有本日历,我翻了翻,有几个日期画了圈。那些日期我第一眼没认出规律,但看到“B超”两个字时,我愣了一下。
下面写着:私立医院免费产检,建议12周、20周、30周、37周各一次。
37周。
37周是足月。
她画的圈最早的那个日子,正好是十个月前。
02
我站在客房中央,看着日历上的圈。
十个月前开始画的圈,一直画到上个月。每个圈都对应着那个免费产检的时间。可张莉这两个月没出门,至少我没见她出门。她天天待在家里,外卖都是我自己拿上楼给她的。
我推开衣柜,里面的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
两件紧身连衣裙。
我拿出来看,裙子是正常尺码。我一个没怀孕的女人穿着都刚好。她穿上去,小腹绝对是平坦的。
可李医生说,她现在已是足月临盆。
这是个矛盾。
我把连衣裙塞回去,又翻了翻抽屉。避孕药,保健品,还有两张收据,一张是药店的,一张是一家叫“美华妇产医院”的收费单。时间是她自称怀孕两个多月那时。
收费单上的项目写着:常规产检+NT筛查+抽血。
收费金额是三千多。
三千多。她没找我要钱。
张伟的工资卡一直是我管着,每个月我给他转生活费。他工资高,但开销也大,每次都说够了。可这三千多,以他对妹妹的了解,他应该会帮她出。
我拿出手机拍照,把收据原封不动放回去。
下楼的时候,我瞥见楼梯转角那个平台,脑子又闪回下午的画面。张莉站在二楼楼梯口,扶着栏杆,喊“嫂子你别过来”,然后往下滑。
但“滑”这个动作有点别扭。
她身体倾斜的方向,是往左,而不是往下。看起来更像是自己侧身往旁边一靠,脚一滑才摔倒的。
如果是被人推的,身体应该是往前扑,或者侧后方受力后朝一个方向倒。她的动作,太像故意的了。
我回到客厅,打开电脑,找到家里装的监控回放。
装的监控不多,就门口和楼梯口。二楼那个摄像头拍不到楼梯口,只能拍到走廊。我把时间调到下午两点十分,看到张莉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没穿碎花裙,而是穿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身后。房间里没人,她才迈步。
可下一秒,她又退回去了。
我快进,看到她又换上了碎花裙,重新走出来。这次她直接往楼梯口走,没有任何犹豫。然后站在那儿,喊我的名字。接着就发生了那件事。
如果是被推的,她的反应应该是先看我一眼,或者回头看一下是谁推她。但监控显示,她喊完“嫂子你别过来”,紧接着就歪倒,像一切事先排练好。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
我坐在电脑前,反反复复把那几秒看了十遍。越看越确定,张莉是故意摔倒的。不是不小心,是演给我看的。
但我要怎么证明?
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谁的?张莉没有男朋友,至少我知道的没有。她来三年多,从没带过异性回家,手机我也没见过她跟谁打电话。她要么在家,要么一个人出去溜达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说是意外怀孕,可那个产检收费单显示她去过医院。一个未婚姑娘,偷偷跑去私立医院做产检,更坐实了,她有孩子。
而这个孩子,张伟似乎紧张得过分。
张伟平时对妹妹确实好,但那种好是敷衍的,买衣服,给零花钱,说几句好听的。可今天他那种紧张,更像是怕真相被戳穿。李医生说不是流产,他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慌乱,然后坚持说“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如果张莉没有流产,就说明她说谎了。而他说妹妹不可能说谎。
我拿起手机,翻到张伟的银行短信记录。他的工资卡在我这,但有一张卡是他自己办的公司卡,我查不了明细。不过每个月他会往那张卡上转账,说是公司报销的备用金,每次两三千。
我翻了翻他的微信转账记录。
近两个月,他突然多了一个转账对象,转账金额加起来一万多。收款人名字叫“张雅”。
张雅。
张莉的本名是张莉。但我记得她有两个名字,身份证上是张莉,户口本上还有一个叫张雅的曾用名。是不是曾用名,我不确定,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张雅就张莉。
他为什么要偷偷给妹妹转钱?而且是每个月固定时间。
每个月都是她妈给他打电话后隔天。
电话里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钱到账后,张莉的快递就变多了,都是母婴用品。婴儿车,尿不湿,奶瓶。她放自己房间,从没给我看过。有一次我误收了一个包裹,她劈手夺过去,说,嫂子你少管我的事。
我蹲在楼梯口,看着地板上那道擦不干净的血痕。
一个计划慢慢在脑子里成型。
我要把这些证据收集起来。要搞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如果是张伟的,
我不愿往那方面想,可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晚上十二点多,楼下传来响动。我以为是张伟回来了,起身去看。门开了,进来的是张莉,后面跟着张伟。
张莉脸色很差。她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回来了,”我说,“检查结果怎么样?”
“没事。”张伟抢过话,“医生说卧床休息就行。你也别生气,莉莉口无遮拦,说了不该说的话。但你没有推她这个,我信了。”
我盯着他:“你信了?那你下午踹我那脚呢?”
“我那不是急了嘛。你要是真推了,我肯定不原谅你。既然你没推,我不也跟你道歉了。”他挤出个笑,“明天带你出去吃顿好的,赔罪。”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跟我过了八年的丈夫。
张莉绕过我,径直上楼。经过我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起。”
那语气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流产惊魂。
更像是在完成任务。
我站在玄关,看着张伟关上卧室门。没多大会,里面传出他和谁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我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语气中的焦躁。
我拿出手机,拍下玄关鞋柜玻璃上映出的张莉的背影。
她走路的姿势,完全不像一个刚摔下楼的人。
03
婆婆是第二天上午来的。
我正坐在客厅里翻看手机里的监控截图,门就被推开了。婆婆拎着个黑色皮包,身后跟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三个人一进门就换鞋,像进自己家一样。
“周敏,你还有脸坐在这儿?”
婆婆站在玄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穿件暗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没起身,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灭。
“妈,您来了。”
“别叫我妈。”她走过来的步子很稳,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我女儿躺在医院里,你倒好,安安稳稳在家看手机。张伟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你真下得去手?”
那两个中年妇女跟在她身后,一个短发的盯着我看,另一个胖点的站在沙发旁边,像是防着我逃跑。
“我没推她。”我说,“楼梯上的监控您看了吗?”
“监控?”婆婆冷笑一声,“监控是你装的,谁知道你动了什么手脚。莉莉从小就怕你,她不敢跟你争什么,你就这样欺负她?”
我想说话,嗓子突然干得发不出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才开口:“妈,那您想让怎么样?”
“离婚。”婆婆说得很干脆,“房子是张伟婚前买的,车也是他的,你拿走你自己的东西就行。存款一人一半,看在孩子的份上,不让你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得像在谈一笔买卖。
我没接话。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姨,您别跟她废话。”短发女人开口了,声音尖细,“这种女人就得让她吃点苦头,不然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谁?”我抬起头看她。
“我表姐。”婆婆说,“莉莉的干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传来拖把声,是保洁阿姨在收拾客房。
“我要见张莉。”我说。
婆婆皱眉:“你还有脸见她?”
“问她一句,我到底推没推她。”
“她流产了!”婆婆声音突然高起来,“医生说她身体本来就弱,这次保不住以后都难怀了!你还有良心吗?”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说这话的时候,左边眼皮跳了一下,很快,但被我看见了。
“哪个医生说的?”
“省人民医院,妇产科。”短发女人抢着答话,“我们几个一起去的,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张莉流血了?”我问。
“那当然,病房里都是血。”
我慢慢站起来。那胖女人往后退了半步,大概是怕我突然发疯。
“我要去医院。”我说,“现在就去。”
婆婆挡在我面前:“你去干什么?还想再推她一把?”
“我去看看她。”我说,“如果她亲口说是我推的,我马上签离婚协议。”
婆婆盯着我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最后说:“行,你去。但张伟也在那儿,你别想耍花样。”
我换了鞋,拿了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还放着昨晚的水杯,张伟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那两个女人跟在我身后,像押犯人一样。
车是婆婆开来的,一辆黑色帕萨特。我坐在后座,胖女人坐我旁边,短发女人坐副驾。谁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闷得慌。
到了医院,我跟着她们上了六楼。妇产科病房在走廊尽头,护士站有个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婆婆推开618的房门。
张莉躺在病床上,脸色确实不太好,但也没到多虚弱的程度。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把头扭到一边。
张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橘子,正在剥皮。
“你来了?”他抬头看我一眼,语气很淡,“莉莉不想见你。”
“我不需要她见我。”我站在门口,“我就问她一句话。”
张莉慢慢转过头来,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嫂子。”她叫我,声音很轻,“对不起,我真的不想这样的。”
“你跟我说对不起什么?”我问。
她愣了愣,手抓着被子边缘:“我……我不该昨天去你家,不该走那个楼梯,不然你也不会……”
“不然我也不会什么?”
“周敏!”张伟站起来,橘子掉在地上,“你够了没有?莉莉刚醒,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我看着他的脸。结婚十年,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这么陌生。
“张伟,你告诉我,你妹妹怀孕几个月了?”
他愣住了。张莉的眼泪也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张伟皱眉。
“我问你,她怀孕几个月了。”我一字一字地重复,“你说她刚流了产,那我问你,她之前怀孕几个月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监测仪发出滴滴的声音,像个节拍器。
“两个月。”张莉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两个月了嫂子,你忘了吗?上次回家吃饭我说过的。”
“上个月。”我说,“上个月你还穿着那条蓝色紧身裙,腰身收得紧紧的,一点肚子都看不见。”
她脸色变了。
“两个月怎么会显肚子?”我继续说,“你知道一个女人怀孕两个月是什么样子吗?孕吐、嗜睡、胸部胀痛,这些你都有吗?”
“够了!”张伟一把推开我。
我跌在墙上,后脑勺磕到消防栓的金属边框,眼前一阵发黑。
“你再敢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客气。”张伟站在我面前,手指着门口,“出去。”
我扶墙站直了,摸到后脑勺有点湿,看了眼手指,没血。
“我会走的。”我说,“但走之前,把话说清楚。张莉到底什么时候怀孕的,在哪儿做的产检,病历能不能拿出来看看?”
婆婆站在床尾,脸色铁青。短发女人和胖女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我们走。”婆婆突然开口。
“妈?”张伟回头看她。
“走。”婆婆已经往门口走了,“让她一个人在这儿闹,看她能闹出什么来。”
张伟咬着牙,最后还是跟着婆婆出去了。短发女人和胖女人也跟在后面,门被砰地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病房里。
张莉还在床上躺着,眼泪挂在脸上。
“莉莉。”我叫她。
她没看我。
“你什么时候怀孕的?”
“两个月前。”她依然坚持,但声音小了很多,像是底气不足。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天花板。
我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没人,张伟他们大概是去了医生办公室。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键。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正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按住了电梯门。
是李医生。
“周女士。”他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病历本,“正好,我刚想找你。”
“找我?”
他按了负一楼,然后跟我面对面站着。
“张莉的情况,我还有些话要跟你说。”他压低声音,“但她家人都在,不方便。”
“什么情况?”
李医生犹豫了一下,最后说:“她体内的孕激素水平,不太对。”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正常流产之后,孕激素会急剧下降。”他顿了顿,“但她检测出来的数值,跟临产前的孕妇几乎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没动。
04
我站在电梯里没动,张莉?她丈夫不是跟小三跑了?”
“那是她前一段婚姻。”李医生说,“她后来嫁给了张伟的表哥,就是张伟他哥,在县城做生意的那个。”
我想起来了。
张伟确实有个表哥,叫张建国,做建材生意的。张莉嫁给他那年我才刚嫁进张家,还去喝了喜酒。
“那之后呢?”我问。
“之后就再没怀过孕。”李医生摇头,“她第一胎损伤太大,子宫壁太薄,医生说基本不可能自然受孕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她现在这个孩子?”
“所以我才会来找你。”李医生声音压得更低了,“她体内查出的孕激素和孕囊发育情况,说明她至少怀孕35周以上。这个孕周期,她这个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自然受孕,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试管婴儿。”李医生说,“但她的病历里没有任何辅助生殖记录。”
我心往下沉。
“李医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他看着我,“我只是把检查结果告诉你。至于你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
电梯到了负一楼,他走出去,又回头看我一眼。
“对了,她昨天入院时的B超单,我留了一份在你包里的那个文件袋里。”他说,“你自己看吧。”
他走了。我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一楼键,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我还是回了地面。
走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是张伟。
我接起来。
“你人在哪儿?”他的语气冷得不像丈夫对妻子说话。
“医院门口。”
“你刚才又去查莉莉的检查报告了?”他声音带着火,“李医生找你了是吧?那人就是个多嘴的,你少信他的话。”
“他说你妹妹怀孕35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信他?”张伟突然提高声音,“他说35周就35周?他一个急诊医生懂什么妇产科?莉莉昨天流了那么多血,你看不见吗?”
“那血是哪里来的?”
“你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张伟,我是你老婆,结婚十年了。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你妹真的流产了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周敏。”他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点疲惫,“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妹流产了,流了很多血,你推了她,就这么简单。你要是觉得冤枉,行,你去告我。但离婚这事,没得商量。”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很久。
阳光很刺眼,我走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来。
打开包,里面果然有个文件袋。李医生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我完全没察觉。
我抽出B超单。
上面有张莉的名字,有检查日期,还有一堆数值。我看不太懂,但最下面那行字我认识,“单活胎,头位,孕35周+3天”。
35周。
一个怀孕两个月的人,怎么会有35周的检查结果?
我又翻了一遍文件袋,里面还有几张纸,是血液检查报告。我看不懂孕激素那一栏的数字,但旁边有参考值,张莉的报告上显示的数值,确实跟临产孕妇差不多。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莉怀孕35周,那她之前为什么说自己刚怀孕两个月?又为什么会突然在楼梯上摔倒,哭着说我推了她?
还有李医生,他为什么要帮我?
我睁开眼,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周姐?”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我。”我说,“上次你帮我查的那个事,有结果了吗?”
“正要跟你说呢。”对方声音压低,“我查了你这张银行卡的转账记录,确实有个叫‘张雅’的账户收了你老公的钱,每个月5000,持续了半年多。”
“张雅是谁?”
“我查了一下身份证号。”他顿了一下,“是你老公的妹妹,张莉。”
虽然早就猜到了,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能查到转账附言吗?”
“查不到,都是网上银行转的,没有备注。”他说,“但我发现了个有意思的事。”
“什么?”
“这个账户最近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市中心一家私立妇产医院。”
我攥紧了手机。
“转了多少?”
“总共三万八。”他说,“最后一次是上周五。”
上周五。
前一天就是张莉在楼梯上“流产”的日子。
“周姐?”那边叫我,“你还在吗?”
“在。”我说,“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这家医院的住院记录里,有没有张莉的名字?”
“这个有点难度,医院那边的信息不公开。”
“能不能想想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我托人问问。但你得给我点时间。”
“尽快。”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坛边,看着人来人往的医院大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显示我的账户里转进来十五万。
转账人:张伟。
附言: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准备了,这些钱你先把东西收拾了,搬出去吧。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十年婚姻,十五万就打发了。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妇产医院。”我对司机说。
05
私立妇产医院在城西,一栋白楼,门口停着不少好车。
我下了车,没急着进去。站在马路对面,先把手机录音打开,又把包里的文件袋收好。
进大厅,前台坐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姑娘,正在低头玩手机。
“你好。”我走过去,“我想查一个人的住院记录。”
“有预约吗?”她头也没抬。
“没有。”
“那查不了。”她终于看我一眼,“我们是私立医院,病人隐私优先。”
“我查的是我小姑子。”我说,“她出事了,家里人让我来拿她的病历。”
“名字?”
“张莉。”
护士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摇摇头:“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我急了,“我确定她在这家医院做过产检。”
“确实没有。”护士又敲了几下,“张莉,男性,62岁,去年因阑尾炎入院。你觉得是你小姑子?”
我愣住了。
“那会不会是用的别的名字?”我问,“比如……张雅?”
护士皱了皱眉,又敲了一遍。
这回她没说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她语气变了,有点紧张,“你跟她什么关系?”
“我是她嫂子。”我说,“她怀孕了,家里人担心她想查一下。”
“那你让她本人来,或者让她丈夫来。”
“她丈夫,”我突然意识到,张莉的丈夫是张建国,但张伟不是她丈夫。
“她丈夫是谁?”护士问。
我卡住了。
“你连她丈夫都不知道,我怎么给你查?”护士不耐烦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赶紧走吧。”
她低头继续玩手机。
我站在前台前,脑子里飞速转着。
张莉用张雅的名字在这家医院产检,那就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让人知道她怀孕了。她不想让我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那她为什么要假装流产?
一个念头闪过,像冬天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她假装流产,是为了让我背锅。
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转身往外走,手在发抖。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那个侦探。
“周姐,查到了。”
“你说。”
“张莉,就是张雅,在本市妇产医院建了档。产检记录从八个月之前就开始了,但上周没有住院,也没有流产记录。”
“八个月前?”
“对。”他说,“她在怀孕初期就在那家医院建档了。所以……她不可能是上周才流产的。”
我靠在门口的墙上,太阳晒得脸上发烫,但后背全是冷汗。
“还有一个事。”侦探说,“我查了这家医院的住院记录,她上个月20号住过院,住了三天。”
“什么原因?”
“保胎。”他说,“病历上写着‘先兆早产’,她那次差点生了。”
我闭上眼,眼前浮现张莉那张苍白的脸,还有她在楼梯上滚下去的场景。
她怀里揣着一个快生的孩子,还敢从楼梯上往下滚。
就为了陷害我。
“周姐?”侦探叫我,“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说,“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查一下,她住保胎院的那三天,有没有人去看过她。探视记录能不能搞到?”
“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
是张伟。
我接起来。
“周敏,你去莉莉医院了?”他的声音很急,不像刚才那么冷静了。
“她不在省人民医院。”我说,“她在市妇产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了。”我说,“张伟,你妹妹根本没流产,她快生了。”
“周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的声音突然高了,路过的行人都回头看我,“你跟你妹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你疯了吗?”张伟吼回来,“莉莉现在在医院躺着,你还去查她?你就是想找借口,不想离婚是吧?”
“我不离婚。”我说,“我要你告诉我真相。”
“真相就是你不配做我们张家的媳妇,我娶你我后悔了,行了吧?”
他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太阳底下,手机屏幕被阳光照得反光,上面还留着银行的转账记录。
十五万。
十年婚姻,一纸离婚协议,十五万。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市人民法院。”我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打官司?”
我没说话。
车开了,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我看着这座城市,这个我住了十几年的地方,第一次觉得它那么陌生。
法院旁边的文具店里,我买了个文件袋,把B超单、转账记录、侦探的聊天记录都装进去。
然后我走进了法院大楼。
立案大厅里人不多,几个窗口前都有人在排队。我走到民事立案窗口,把材料递给里面的工作人员。
“我要起诉离婚。”我说。
“对方不同意?”工作人员问。
“不同意。”
“你有证据吗?”
我愣了一下。
他指了指我袋子里的材料:“你能证明你丈夫有过错吗?”
我把B超单抽出来,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他看了一眼。
“这是他妹妹的产检报告。”我说,“我丈夫和妹妹串通,假装流产来陷害我,逼我离婚。”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表情变得奇怪。
“你是说你丈夫跟你小姑子,”
“不是。”我赶紧摇头,“我的意思是,他妹妹假装流产,诬陷我推她,想让我净身出户。”
“你有证据证明是诬陷吗?”
我把侦探的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摆了出来。
工作人员仔细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这样吧,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开庭。”
“我能不能申请法庭调查令?我想查我丈夫银行账户的详细流水。”
“可以,你写个申请,连同材料一起交上来。”
我在大厅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开始写申请。
笔在我手里有点抖。
我想到张莉肚子里的孩子,想到张伟昨晚在楼梯上踹我的那一脚,想到婆婆口口声声说让我净身出户。
我不想离婚。
但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家里了。
“周敏?”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抬起头。
张伟站在法院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铁青。
“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说话,站起来,把写好的申请递给窗口的工作人员。
张伟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跑去查莉莉,现在又跑来法院?你是不是疯了?”
“放手。”
“周敏,”他压低声音,“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跟你离婚,但你要给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妹妹的孩子是谁的?”
他脸色剧变,松开了手。
“疯子。”他往后退了一步,“你疯了你。”
“我没疯。”我把B超单举到他面前,“张莉怀孕35周了,还有不到一个月就生。她前面八个月都藏得好好的,为什么偏偏前天要在楼梯上摔倒?”
“你,”
“她摔倒的那一刻,你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她不管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会不会出事,她只管能不能把我推下去。”
张伟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伟。”我突然觉得嗓子发紧,眼睛酸得厉害,“我是你老婆,不是仇人。你有话不能跟我说吗?”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牛皮纸袋,手背绷紧。
“周敏。”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这事,你别再查了。”
“为什么?”
“因为,”他深吸一口气,“你再查下去,莉莉会死的。”
“你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软弱。
很快,那点软弱就被他压下去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法院大门。
我一个人站在立案大厅里,手里捏着那张B超单。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
“单活胎,头位,孕35周+3天。”
孩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出生了。
但张莉不敢让人知道她怀孕。
为什么?
我在大厅里站了很久,一直到手机又震了才回过神来。
侦探发来一条消息:
“周姐,查到了。张莉保胎住院那三天,有一个人每天都去探视。”
“谁?”
“一个叫陈静的女人。她登记的探望信息上写的是,患者嫂子。”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陈静。
张伟的嫂子。
张建国前妻、当年跟别人跑了、让张建国抬不起头来的那个女人。
她怎么会去看张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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