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现场,红毯那头站着我的新郎吕思远。

他低着头,手指不停摩挲西装纽扣,眼睛始终没往我这边看。

主持人笑着问出那句老套的台词,全场安静下来。

我伸手摘下头纱,拿起话筒,余光瞥见角落里的赵楠朝我点了点头。

她手指正按在手机屏幕上。

“我不愿意。”我说。

全场死寂。

然后是大屏幕上滚动的照片,让他妈冲上来要撕烂我,让我妈捂着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可这些都不是故事的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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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见吕思远,是在去年秋天。

我妈吴玉媛提前三天就开始念叨,说介绍人说了,人家是县财政局的公务员,父母在菜市场开了干货店,条件在县城算得上好。

我那时候在县一中的初中部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稳定工作。我妈觉得我年纪到了,再不嫁就成“大龄剩女”了。

相亲地点定在县宾馆二楼的茶餐厅。

那天下午,我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我妈特意从衣柜里翻出她那件暗红色的外套,非要穿上,说这样显得“家里有人”。

郑银娥比我们先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烫了一头小卷发,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项链,手指上戴着三个戒指。

一见面,她就上下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胸口,再移到腰上。

“哟,这姑娘个子还行。”她笑着说,露出一口黄牙。

我妈赶紧赔笑:“雅楠一米六五,不算矮了。”

“那好,个子高生出来的孩子也高。”郑银娥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旁边,“思远,你也说句话啊。”

我这才注意到吕思远。

他坐在靠里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到他妈叫他,他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你好。”

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郑银娥一直在说话,问我家几套房、我爸退休金多少、我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工资多少。我妈一一作答,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我不怎么说话,低头喝茶。

偶尔抬眼,我看到吕思远在玩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在回什么人的消息。

他妈妈喊了他好几次:“思远,你别光看手机,跟雅楠说说话啊。”

他就放下手机,看我一眼,然后问我:“你平时喜欢干什么?”

我说:“看书,偶尔出去走走。”

他说:“哦。”

然后就没话了。

吃完饭,郑银娥拉着我妈去结账,说要AA制,还问我妈带了多少钱。茶餐厅里剩下我和吕思远面对面坐着。

他还在看手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是县城的步行街,人来人往。我看到一个孕妇在路边买糖葫芦,她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我没多想什么。

临走时,郑银娥拉着我妈的手说:“亲家母,我看这姑娘挺老实,咱们这婚事就定下来吧。”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啊。”

吕思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我妈心情很好,一路上跟我说个不停:“你看人家多好,公务员,工作稳定,家里还有生意,你嫁过去吃不了苦。”

我说:“妈,才第一次见面,再说吧。”

再说什么?”我妈不高兴了,“你都25了,你表妹比我小两岁,孩子都能跑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我没说话,看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起吕思远看手机的样子,和他那个没什么情绪的“你好”。

总觉得哪里不对。

02

订婚的日子定在三个月后。

这三个月里,我和吕思远陆陆续续见过几次面。

每次都是他妈妈打电话给我妈,说“两个孩子该出去走走了”,然后我就被我妈催着换衣服、化妆,去县城那家商场找他。

他每次都迟到了一会。

不是五分钟,不是十分钟,是那种让你刚好开始不耐烦的时间。

有一次我等了将近半小时,在商场门口冻得直跺脚。他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杯奶茶,递给我说:“路上堵车。”

那杯奶茶是凉的。

我接过来,没喝。

“走吧,去看电影。”他说,然后大步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到他走到电影院门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又放回去。整个过程很快,但我看到了。

电影演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他坐在我旁边,手肘撑在扶手上,离我挺远的。中间他去上了两次厕所,每次去的时候都带着手机。

回去的路上,我妈问我怎么样。

我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我妈不满意了,“你要主动一点,人家是公务员,条件好,你不能总等着人家哄你。你都25了,不是小姑娘了,知道吧?”

我说知道。

她说:“那你下次约他出来吃饭。”

我没应声。

到了订婚那天,我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我妈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张罗着布置家里的客厅,摆水果、摆瓜子、摆糖。

郑银娥一家来了。

吕思远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他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领带打得有点歪,歪向一边,像是匆匆忙忙套上的。

郑银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看了看客厅的沙发,看了看墙上的挂画,然后又看了看厨房。

吴玉媛赶紧说:“亲家母,快坐,快坐。”

订婚宴上,郑银娥慢慢喝茶,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亲家母,既然两个孩子都同意,我也不客气了。有些规矩得先说清楚。”

我妈赶紧点头:“您说,您说。”

郑银娥放下茶杯,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结婚以后,他们小两口住我们家,我已经把二楼收拾出来了。”

我妈愣了一下,但马上说:“应该的,应该的。”

郑银娥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雅楠的工资卡得上交。年轻人不会攒钱,我们家思远工资都是我管的。”

我看了看吕思远。

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玩手机,好像这些事情跟他没关系。

“第三,”郑银娥伸出第三根手指,“三年之内,必须生个儿子。”

我妈的笑容僵了一下。

亲家母,”郑银娥继续说,“我们家三代单传,就思远这一个男丁。雅楠要是生不出儿子,我们家可就断了后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茶杯。

郑银娥又伸了三根手指:“第四,嫁过来以后,回娘家的次数要控制,一个月最多一次。第五,家务活雅楠要多干,思远在单位忙,回家要休息。第六……”

“行了。”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来,看了吕思远一眼。他终于放下手机,抬头看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说:“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走进卫生间,我关上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化着浓妆,红色的嘴唇,画黑的眉毛,完全不像我。

我在卫生间站了很久。

外面,我妈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雅楠,你快点,亲家母还在外面等你说话呢。”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回去。

郑银娥还在笑,笑得满脸褶子。

我妈在旁边赔着笑:“亲家母,您放心,雅楠懂事,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吕思远又拿起手机。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订婚条约,上面列着六条规矩,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以上条款经双方同意,自签定之日起生效。

我妈已经签了字。

郑银娥签了。

吕思远没签。

我拿起笔,看了看那条“三年内生儿子”的规定,然后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我放下笔:“妈,我想跟思远单独说几句话。”

我妈看了郑银娥一眼,郑银娥点点头:“去吧去吧,年轻人要有话说。”

我带着吕思远走到阳台。

“你怎么想的?”我问他。

他靠在栏杆上,看了看远处,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什么怎么想的?”

“这六条规矩。”

“我妈说了算。”他说。

“这是你结婚还是你妈结婚?”我问。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疲惫。

“你非要现在谈这个?”他说,“什么时候不能说?”

我没说话。

他走回屋里。

我站在阳台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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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订婚之后的第五个月,我终于觉得事情不对了。

那天是他生日。

我提前从网上买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跟他订婚那天穿西装时戴的差不多。

我提前一天跟他打听好了他当天都安排,说好中午去单位找他,一起吃饭。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烫了头发,换了身新买的连衣裙。路过花店,我买了一束花。

到了他单位门口,我打电话给他。

“喂?”电话那头有点吵。

“我在你单位门口,你下班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哦,今天中午临时有会,我走不开。改天吧。”

“那我等你下班?”

“不用了,今天估计要忙到晚上。你先回去吧。”

说着,挂了电话。

我站在他单位门口,手里捧着那束花和那条领带。

门口的保安大叔看我站了很久,问我:“姑娘,你找人?”

我说:“不找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我看到他的车从单位旁边的巷子里开出来,往城西的方向开过去。

那个方向,不是回家的路。

我停下脚步。

想打个车跟上去,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必要。

坐公交车回家的路上,我翻着手机,无意间看到他朋友圈。

一条也没有。

我点开他的头像,看他的微信封面。是一张风景照,蓝天白云,下面写着四个字:“简单就好。”

挺普通的朋友圈。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微信签名,写着“不忘初心”四个字。

我记得有一次,我妈提起:“思远这孩子挺靠谱的,微信签名都写‘不忘初心’。

当时我没说话。

“不忘初心”四个字,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

半个月后,第三次约会。

那天他破天荒地主动约我,说周末有一个新开的火锅店不错,想去尝尝。

我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按时到了火锅店。

他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水都快喝完了。

“你早到了?”我坐下。

“嗯。”他说,然后招手叫服务员过来,“点菜。”

他点了一堆菜,全是我喜欢的。但他自己没吃什么,一直在玩手机。

“你不吃吗?”我问他。

“我不饿。”他说,可筷子一直没停过。

吃了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说,站起来往外走。

我隔着玻璃窗看他。

他站在火锅店门口,低着头,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他说话的语气很急促,像是在解释什么。

大概过了五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回来。

“单位有点事,我得回去。”他说。

“现在?”

“嗯,领导打电话找我。”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锅里还翻滚的汤底,那一堆还没吃完的菜,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叫来服务员,一个人把剩下的菜全煮了,慢慢吃完。

吃完结账时,服务员说已经结过了。

“刚才那位先生结的?”我问。

“是的。”

我点点头,走出火锅店。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人来人往。

我站在路边,看着手机里他的电话号码,想打过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

回去之后,我妈问我:“约会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

“那你下周继续约他出去。”

“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或许我妈是对的,我太挑剔了。男人就这样,不浪漫不代表不好。

我这样安慰自己。

但我忘了,直觉从来不会骗人。

04

婚礼前十天。

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

路过干货区时,我听到几个大婶在聊天。

“诶,你听说了没?郑银娥家那个儿子要结婚了。”

听说了,娶了个当老师的。听说条件不咋地,就一普通人家。

“郑银娥倒是高兴得很,到处跟人炫耀她儿媳是吃公家饭的。”

“她那个儿子不是还有个女朋友吗?”

“哪个女朋友?”

“就之前经常来市场那个,瘦瘦高高的,叫洪晓晓。来过好几次呢,还给郑银娥帮忙搬过货呢。”

“那还分手了?”

“谁知道呢,反正好久没见过了。”

我站在干货摊前,手里握着一把香菜,半天没放下。

“姑娘,你到底买不买?”卖菜的大姐喊我。

“买,买。”

我付了钱,拎着菜往回走。

一路上,脑子里反复想起那句“洪晓晓”。

洪晓晓”是谁?

我回家之后,把菜往厨房一搁,坐到沙发上,拿出手机。

打开吕思远的微信朋友圈,什么都没有。

翻他的聊天记录,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他发了一句“晚安”,我回了一个笑脸。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是那张蓝天白云的风景照。

我放大照片,仔细看。

在照片左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影子。

我放大,再放大。

是一个人的背影,长头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但我赶紧压下去了。

“可能只是路人。”我告诉自己。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

第二天,正好赵楠从省城回来。

赵楠是我小学到高中的同学,关系特别好。她在省城做婚庆策划,见过不少“场面上过得去”的婚礼。

那天她来我家借几本书,说是要给朋友家孩子补习。

我们坐在客厅聊天。

她看着我,忽然说:“雅楠,你好像不太高兴。”

“没有啊。”我说。

“别骗我。”她凑过来,“老实说,你跟你那个公务员男朋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很憔悴。还有,你提到他的时候,表情怪怪的。”

我低头,手指捏着衣角。

“赵楠,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你说。”

“我怀疑他,可能外面有人。”

赵楠愣了一下:“凭什么这么说?”

我把事情一件一件跟她说了一遍。

第一次见面时他身上有的香水味、订婚时他心不在焉的状态、生日那天他取消的约会、火锅店的电话、朋友圈的背景照片,还有菜市场听到的那个名字。

赵楠听完,没说话。

好半天,她开口:“雅楠,你确定你想知道真相?

“什么意思?”

“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更难受。你要是不想结,现在还可以退。”

我摇头:“我妈不会同意的。”

赵楠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吕思远发来消息:“周末有空没?出来吃个饭。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回了个“”字。

然后又问了一句:“洪晓晓是谁?”

他是足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句:“一个同学,怎么了?”

“她来过你们店?”

你听谁说的?

“菜市场的大婶。”

他没有再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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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前七天。

那天中午,我去他单位找他拿车钥匙。

他的车停在地下车库,我要去洗车。

到了地下车库,我看到他的车旁边站着一个人,是一个女的。

远远看过去,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大衣,长头发,背影看起来跟我微信封面上的那个影子很像。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站在那里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我从车上下来,往他车的方向走过去。

车是锁着的。

我试着拉了拉副驾驶的门,打不开。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排风扇嗡嗡响。

我站在车旁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后备箱边。

后备箱没锁严,稍微用力一按,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堆着几个箱子。

我伸手,摸了摸箱子下面。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把它扯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写着“洪晓晓”三个字。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就是刚才那个站在车旁边的女人。她跟吕思远搂在一起,背景是在海边、电影院、公园。

还有一张孕检报告单。

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

怀孕了。

是吕思远的孩子。

我蹲在车旁边,看着那张孕检报告单,手一直在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档案袋放回原处,关好后备箱。

然后转身,走出了地下车库。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脑子里一片空白。

“雅楠!”

我回头。

赵楠站在不远处,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你怎么在这?”

“我来找他。”我说。

“你还好吧?”她走过来,打量我,“你脸色很差。”

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但眼泪流不出来。

“赵楠。”

“嗯?”

“他外面有人。”

赵楠愣住。

“那个女人,怀孕了。”

我拿出手机,把拍下来的照片给她看。

赵楠看着屏幕上的孕检报告单,脸色变了。

“雅楠,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她,慢慢开口:“我想到一个办法。”

那天下午,我坐在赵楠的车里,跟她说了我的计划。

赵楠听完,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她说。

“我很清醒。”

“你为什么不在婚礼前直接退婚?”

“我妈不会同意的。”

“但这……”

“而且,”我看着窗外,“我想让我妈看着我,亲手敲碎她那张面子。”

赵楠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最后她点点头:“行,我帮你。”

06

婚礼前三天。

我把那个档案袋翻拍的所有照片,还有赵楠帮我查到的开房记录,整理成一个文件夹。

然后又翻出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聊天记录。

他总共给我发了两百多条消息,其中大部分是“好的”

“嗯”

“知道了”

在忙”。

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一句“我想你了”,没有叫过我一声“老婆”,甚至没有主动约过我看一场电影。

我跟我妈说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我把孕检报告单放到她面前。

我妈看着那张纸,脸色从疑惑变成铁青,然后变成惨白。

“这是……”

“他外面的女人,怀孕了。”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你,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

我等着她说话,等着她跟我说“闺女,我们不嫁了”。

她没有。

她沉默了五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这个婚,你得结。”

我愣住了。

“妈,他外面有人了,还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你还要我嫁给他?”

“亲戚都通知了,酒席钱也交了,订金也付了。”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啊?说我们家闺女被甩了?”

“妈!”

“你要是敢不结这个婚,我就死给你看。”

她转身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

我看着她,心都凉了。

妈。

“你要是退婚,我就死。”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眼眶里全是眼泪,“我不能让别人看我笑话。我这一辈子,也就这点脸面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累。

我不说话,走了。

关上门那一刻,我听到她在屋里哭。

我靠在门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终于流下来。

赵楠打来电话:“怎么样?”

“我妈要我嫁。”

“你妈疯了?”

“她就是觉得丢不起这个人。”

“那你呢?”

我看着窗外,月亮挂在天上。

“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在婚礼上,揭穿他。”

赵楠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定?”

我确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演练着那天的场景。

我不愿意。”

这三个字,我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说得越多,心里越平静。

凌晨两点,我起床,翻开手机,看了一遍那个文件夹里所有的照片。

吕思远和洪晓晓在海边的合照。

吕思远搂着她的腰,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容灿烂。

那是他从来没有对我露出过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

去爱吧。

婚礼那天,就看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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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那天。

早上六点,我妈来敲我的门。

“雅楠,起床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我结婚的日子。

化妆师来了。

我妈让她给我化了一个特别浓的妆,红唇,粗眉,红红的脸蛋。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觉得那不像我。

我妈站在旁边,不停地指挥化妆师:“眉毛再画浓一点,嘴唇再红一点,腮红,腮红太重了。”

我闭上眼睛,任她们摆布。

赵楠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戴着墨镜,看起来像是来参加葬礼。

她走到我身边:“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按计划行事。”

车队来了。

是一辆白色的宝马,车头上绑着一个红色的蝴蝶结,上面系着两个洋娃娃,一个男娃娃,一个女娃娃。

我妈把我扶上车,她坐在后座,一路上不停地跟我说:“待会别紧张,别记错词。主持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车往酒店开去。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路边站着很多人,都在看我们的婚车。

到了酒店,我被扶下车。

门口站满了人。

郑银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烫了一头卷发,笑容灿烂。

吕思远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深红色的领带。

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我走到他面前,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来了。”

就两个字,没有一丝喜悦,没有一丝期待。

好像这不是他的婚礼。

“来了。”我说。

我妈在旁边催:“别站着,快进去。”

进场的时候,我穿上婚纱。是租的,两千八一天,上面镶满了假水钻,亮闪闪的。

赵楠帮我把头纱系好。

她在我耳边小声说:“准备好了。”

我点头。

酒店大厅很大,摆了三十多桌,座无虚席。

亲戚、朋友、同事,都来了。

我站在红毯这头。

那头的吕思远站在台上,主持人拿着话筒,正在活跃气氛。

“今天我们的新郎官看起来有点紧张,大家给他一点掌声好不好?”

台下一片掌声。

吕思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在躲闪。

主持人笑呵呵地开始走婚礼流程。

“首先,让我们欢迎我们美丽的新娘入场。”

音乐响起。

我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上去。

红毯不长,但我觉得走了很久。

我路过每一桌时,都能看到那些人的脸。

有羡慕的,有嫉妒的,有好奇的。

我妈坐在第一排,眼眶已经红了。

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手一直在抖。

我走到台上,站到吕思远旁边。

主持人笑着说:“下面,我要问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新娘子,你是否愿意嫁给身边的这位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裕,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不离不弃?”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伸手,摘下头纱。

赵楠在角落里,朝我点了点头。

她的手,按在手机屏幕上。

我看着主持人,笑了笑。

然后我拿起话筒。

那头的吕思远脸色变了,他好像意识到什么,往前迈了一步。

“我愿意。”我说。

全场欢呼声响起。

但我接下来说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愿意跟他说,我不愿意。”

08

什么?

“她说什么?”

台下传来窃窃私语。

吕思远的脸色唰地白了。

主持人也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讲话稿,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

“新娘子,你……”

“我说,我不愿意。”

我把话筒放下,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所有人。

角落里,赵楠按下了播放键。

台后的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照片出现。

是吕思远和洪晓晓在海边的合照。

他搂着她的腰,笑容灿烂。

台下炸开了锅。

郑银娥的脸变得铁青,她冲上台,大声喊道:“关掉!给我关掉!”

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去拔电源,但赵楠已经在手机上设好了定时播放。

第二张照片。

吕思远和洪晓晓在电影院门口拥抱。

第三张。

吕思远送她回家,她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烟。

第四张。

孕检报告单。

大屏幕上,怀孕三个月那几个字,清清楚楚。

台下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这……”有人站起来,“这女的怀孕了?”

“这是谁啊?”

“不是新娘子。”

郑银娥冲到我面前:“你这个贱人,你毁了我儿子的婚礼!”

“是你儿子毁了我。”我说。

吕思远站在台上,脸上一片死灰。

他看着我,嘴唇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后备箱,不关紧一点。”我说。

“你……”

我妈从台下一把抓住我的手:“雅楠,你疯了?你快说这是假的!”

“你说啊!这是假的!是他冤枉你的!”

“妈,这是真的。”

我妈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涌出眼泪。

“你,你主动告诉我,你已经知道了。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让你别退婚……”

妈,你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非要我嫁的那个人。”

我妈捂着脸,蹲了下去。

我爸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站起来,走到我妈身边,把她扶起来。

“走。闺女,跟我走。”

郑银娥跳进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你得给我儿子一个说法!”

“什么说法?”

“你毁了他!”

“是你儿子先毁了我。”

台下,吕思远瘫坐在地上,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绝望。

雅楠……

“别叫我名字。”

我转身,走下台。

赵楠在门口等我。

她递给我一件大衣:“走吧。”

我穿上大衣,走出了酒店。

身后,是郑银娥歇斯底里的哭声,我妈嚎啕大哭的声音,以及满屋子乱成一团的拥挤。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酒店大厅里,大屏幕还在轮播那些照片。

吕思远坐在地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郑银娥蹲在他旁边,不停地骂他:“你看你干的好事!你让我们家的脸都丢尽了!”

我妈被我爸扶着,往门口走。

她看到我,停下脚步。

“雅楠……”她喊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妈错了。”

我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掉:“妈不该逼你。”

她走过来,抱住我。

“是妈让你受委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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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三个月后。省城。

我开了一家花店,叫“重新开始”。

店面不大,就三十多平米,在一条老街的拐角。门面不太起眼,但胜在安静。

开业那天,赵楠来了。

她带了一束花,是白色的百合。

“开业大吉。”她说。

谢谢。

她看着我,笑了笑:“你看起来精神多了。”

我也笑了笑:“是啊。”

花店开业第三天,有个人站在门口,很久没进去。

我从玻璃窗往外看,是我爸。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穿着一件旧外套,看起来有些局促。

我推开门:“爸,你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闺女。”

“进来坐。”

他走进花店,四处看了看。

挺好的。”他说。

“没你妈那么好。”

他摇摇头:“你妈那四层小洋楼,我住得憋屈。”

他打开手里的袋子,里面是几包腌菜,还有两斤腊肉。

“家里腌的,你妈让我带来的。”

我妈让你带来的?”我有点意外。

他点点头:“你妈她……变了点。”

我没接话。

他把袋子放在柜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闺女,这钱你拿着。”

“爸。”

“别推。这是爸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十万块。你开这个店,总是要用钱的。”

我鼻子一酸。

“你妈她不知道。你要是告诉她,她肯定不同意。这是爸给你的。”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好久没仔细看过他了。

“爸,你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诶。”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闺女。”

“你比你妈勇敢。你是对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

我爸走后三个小时,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我又问了一句。

“雅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妈不该逼你。”

我一愣。

“三个月了,妈想了很多。妈年轻时,也被人嫌弃过。你外公成分不好,我喜欢的那个男的家里瞧不起我,最后我嫁给你爸。”

“妈以为,只要你的男人条件好,就能过得好。”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爸回来说,你把花店经营得挺好。妈心里头,总算踏实了。”

“妈,你也要好好的。”

那边传来一声哽咽:“妈知道。”

“以后,我就留在省城了。”

“好。有空回来看看妈。”她顿了顿,“妈给你做腊肉饭。”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花架下,看着窗外的天。

阳光很好。

10

花店开了半年。

有一天下午,我正蹲在门口给一盆绿萝浇水。

门口停了一辆旧面包车。

一个女人推开车门,手里抱着一个孩子,下了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蜡黄。

她走到店门口,看着门上的招牌,犹豫了半天。

请问……”她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宋雅楠吗?

我抬起头。

看着她那张脸,我忽然认出来了。

洪晓晓。

“是我。”我说。

她站在那里,抱着孩子,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孩子。

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进来吧。”

她走进店里,把孩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是个男孩,看起来五个多月大,长得白白净净的。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吕涛。”

“我给他起的。”她说,“希望他能像涛声一样,大点声。”

然后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洪晓晓,我今天来,是来跟你道歉的。”

“你不欠我什么。”

“我欠你。”她说,“我知道你是被他骗了的。他也骗了我,说自己是单身。我是在他订婚前两个月才发现的。”

我看着她。

“你发现之后,为什么不走?”

“我怀孕了。”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跟我在一起。”

“你妈不让你打掉?”

“我妈?”她摇头,“我妈早就跑了,我从小跟我爸过。”

屋里安静了很久。

“你现在住哪?”

“租的城中村,一个月三百。”

“孩子呢?”

“我爸帮忙看着。他白天去工地上打零工,晚上回来带孩子。”

我看着她,那张脸比半年前苍老了不止十岁。

“你想怎么办?”

“我想回老家。”她说,“县城待不下去了。”

“我支持你。”

“谢谢你。”她抱着孩子站起来,“你快结婚了,祝你幸福。”

“结什么婚?”

她愣了一下:“你跟吕思远不是和好了吗?”

“没有。我们分了。”

“那……”

“分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

我毁了你。

“是你让我看清了他。”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我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花架下。

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很亮,很圆。

手机上有一个未接电话,是我妈的。

她发来一条消息:“闺女,今晚回来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腊肉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

有些事,想通了就不叫勇敢,叫认命之后还想好好活着。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妈,我明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