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站在考场门口,手心的汗把准考证浸软了。
走廊里站满了人,有人小声念书,有人使劲深呼吸。
我盯着手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印着我的名字、考号、照片。
照片里我穿着旧校服,刘海有点长。
妈妈今早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鸡蛋,还冒着热气。
队伍慢慢往前挪。赵初夏排在我前面几个,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裙子,扎了马尾辫。她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快得很。
保安喊了一声:“下一批!”
我把准考证对折,又打开。
然后,一点一点撕开。
纸裂开的声音很轻,但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有人尖叫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个摄像头,那是我一周前就知道的秘密。
01
那天是星期一,班主任黄海峰拿着张红头文件走进教室。
“通知个事。”他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今年学校有一个保送名额,985大学的。学校决定,从咱们班和隔壁班选两个候选人。”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黄老师压了压手:“候选人是我和年级组一起定的。咱们班选两个,一个是何博裕,一个是郑宇挺。”
我愣住了。同桌赵初夏的笔“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师,那我呢?”赵初夏抬起头,声音有点尖。
黄老师看了她一眼:“你的综合评定差一点。”
我感觉赵初夏的目光扫过来了,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我没敢看她,盯着桌上的书发呆。
放学后,何博裕大大咧咧走过来,拍了我肩膀一下:“挺子,竞争归竞争,别伤和气。”
我没说话,收拾书包走了。
晚上回家,妈妈在屋里择菜。
我把文件的事说了,她高兴得差点把手里的菜掉地上,连忙擦了擦手,说我去给你煮面吃,再加个鸡蛋。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她忙活,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妈每天早上三点起来蒸包子,摆摊到上午十点才收。
她手上全是烫伤和水泡。
我要是能拿到那个保送名额,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儿子,你可得争气。”她把面端到我面前,上面真的卧了个鸡蛋。
“嗯。”我低头吃,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眶红了。
第二天去学校,赵初夏没跟我说话。
以前她老找我借笔记,现在她跟何博裕坐在一起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我把椅子拉开坐下,拉开抽屉的瞬间,看见里面有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月考好好考,别辜负你妈妈的期望。”
是赵初夏的字迹,我认得。
我没多想,把纸条揉皱了丢进桌洞。
可接下来几天的数学课,黄老师老往我这边看。
以前他从不管我坐在哪,现在隔三差五从我身边经过,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看我桌上有没有放什么东西。
我心里有点发毛。但转念一想,我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月考前一天晚上,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说我复习完了,准备睡了。
她说好,早点休息,明天吃点好的。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翻了两页书,又放下。
窗外月亮挺亮的,照在窗帘上,照出一个影子。
我躺下来,闭上眼。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02
月考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妈妈已经出摊了,锅里给我留了两个包子,还保温着。我拿了包子边走边吃。到了学校,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赵初夏坐在位置上,低着头看什么东西。我走过去,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来啦?”
“嗯。”我坐下,拿出笔袋。
考试铃响了。
监考老师是黄老师,他把卷子发下来,还特意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我桌上有没有放不该放的东西。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不打算管他。
开考半小时,一切正常。我正做到倒数第二道大题,忽然听见脚步声近了。
我抬起头,黄老师已经站在我旁边了。他弯下腰,右手伸进我的抽屉,夹出一张纸条。他把纸条举起来,冲全班说:“这是什么?”
我脑子嗡了一下。
怎么可能?
我根本没往抽屉里放过纸条。
黄老师把纸条展开,对着全班念了出来。
上面是一串数学公式,正好是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班级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有人说“作弊”,有人说“活该”。
我站起来:“老师,那纸条不是我的,我没放。”
“不是你的?”黄老师把纸条拍在我桌上,“那它怎么在你抽屉里?难道是自己长脚跑进去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我看着赵初夏,她低着头,耳朵通红。看着何博裕,他抱着胳膊在笑。看着蔡景明,他的脸发白,想说话又不敢。
“郑宇挺,你先出去。”黄老师说。
我站在走廊里,门关上了,但隔着玻璃我能看见里面的一切。
黄老师在讲台上说着什么,大家频频点头。
何博裕站起来说了几句,有人跟着附和。
赵初夏一直低着头,但我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黄老师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张纸条:“这次的事,学校会处理。你这段时间先停课反省,等通知。”
我没说话,转身回家。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妈妈下午回来,问我怎么这么早放学。
我说不舒服,提前回来了。
她摸了摸我的额头:“不烫啊,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没事。”我翻了个身,“妈,你晚上别给我留饭了。”
她没说话。我听见她走出房间,门关上了。
第二天去学校,我刚进教室就感觉气氛不对。
好几个同学看到我就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何博裕倒没什么两样,还冲我打了个招呼:“挺子,你来了?”
我没理他。
第三节课下课,黄老师又把我叫出去了:“这次的事,学校开了个会。大部分老师认为,你如果认个错,写个检查,这事就过了。”
“我没作弊。”我说。
“你……”黄老师噎了一下,“行,你等着。”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黄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张纸:“同学们,学校对郑宇挺作弊的事很重视。为了给全体同学一个交代,我们现在要做一件事。”他顿了顿,“每个人上来签字,表示你们亲眼看见他作弊了。不签的,说明你们跟他一伙。”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第一个学生站起来,走向讲台。
是何博裕。
他拿起笔签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像是水龙头打开了关不上。
赵初夏排在后面。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笔,低头签了。
她的手腕在发抖。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切。指甲掐进了肉里。
03
班上四十五个人,四十四个签了字。
只有蔡景明没签。但他也没站起来说一句话,只是坐在位置上,脸白得像纸。黄老师看了他一眼:“你是不签还是怎么?”
“老师,我……”蔡景明张了张嘴。“算了。”黄老师把名单收起来,“你不签也行,但这事你脱不了干系。”
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有人小声说话。
何博裕走到赵初夏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她点点头。
我坐在位置上没动,等人都走完了,才慢慢收拾东西。
蔡景明也磨蹭着不走,等教室里就剩下我们俩时,他低声说:“郑宇挺,你别难过,我知道不是你干的。”
“那你怎么不站出来?”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算了。”我背起书包,“以后离我远点,省得你说不清楚。”
从那天起,我成了学校的名人。
走廊上有人对我指指点点,食堂里原来坐我旁边的人都挪开了。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作弊狗还敢来上课?”我低着头走,当听不见。
放学后我绕远路回家,怕被妈妈看见。
可纸包不住火。那天下晚自习回家,我发现妈妈坐在床上,她眼睛红红的。
“妈,你怎么了?”
“你今天在学校的那个事……你同学妈妈打电话跟我讲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你坐下。”
我坐下了。
“儿子,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作弊没?”
“我没有。”我看着她,“我真的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抱住我。她的肩膀在抖,我感觉她哭了。但她使劲忍着:“妈信你。”
那一晚,我没睡。
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纸条。
谁放的?
怎么放进来的?
我把那天早上的细节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到教室的时候赵初夏已经在座位上了。
我坐下后她跟我打招呼。
然后开始考试,黄老师翻出纸条……
赵初夏。她坐在我旁边,做这些最容易。
而且,我想起来了。那天赵初夏的书包放在椅子上,里面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那个笔记本的纸和纸条上的纸,好像是一样的。
我坐起来,心脏跳得很快。
第二天去学校,我趁赵初夏去上厕所,翻开她的书包。
那个笔记本就在里面。
我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纸上面有她写的听课笔记,字迹很清秀。
我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把笔记本放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记忆中那张纸条上的字比对。横撇带勾、捺笔收短——一模一样。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给她写过情书。高一那会儿,偷偷写,放她桌子里,不敢署名。后来她没反应,我也就没再提。现在想起来,心里不是滋味。
但这事没完。我必须弄清楚,她为什么这么做。
04
我开始暗中观察赵初夏。
她表面上看不出什么,该笑的笑,该闹的闹。
但我注意到,她这几天不怎么往黄老师办公室跑了。
以前她隔三差五去找黄老师问问题,现在一次也没去过。
何博裕倒是常往办公室跑。
周三中午,我蹲在厕所隔间里,打算躲一会儿。刚蹲下就听见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听声音我就知道是谁:何博裕和赵初夏。
“没事,没人。”何博裕说,“你爸那事办好了吗?”
“嗯,”赵初夏说,“我爸托人跟黄老师说了。”
“那就行。反正郑宇挺现在臭了,保送名额肯定是你的。”
“你还说。”赵初夏的声音比平时尖,“你不知道我怕成什么样。万一被他知道是我放的……”
“他不会知道的。”何博裕笑了一声,“谁信他?全班四十四个都签字了。”
“也是。”
“行了,放松点。”
两个人说笑着走了。
我蹲在隔间里,手捏着大腿,指甲快掐进去了。
听见了,全听见了。
我闭上眼,深呼吸了好几遍才站起来。
出来的时候腿都蹲麻了,我扶着墙慢慢走回教室。
赵初夏坐在位置上,看见我进来,冲我笑了一下。
这一笑,在我眼里全变了味。
我想过当面质问她。但我知道,光凭我一张嘴,她有一百种方法否认。我需要证据。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翻她的书包,找她丢掉的草稿纸。
周末她去补课,我借口去教室拿书,实际上是在翻她的座位。
我找到了她丢在垃圾桶里的两页旧卷子,上面写满了字。
我把它带回家。
我又找到了黄老师收礼的证据。
这件事说来也巧。
那天我去办公室交检讨书——黄老师逼着我写的——看见他办公桌抽屉里掉出一张购物卡。
卡上面写着“赵永康敬赠”。
赵永康——赵初夏的爸爸。
我把卡拍下来了。
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至少能说明问题。
保送名额最终公布了。赵初夏。
消息一出,何博裕带头鼓掌,说恭喜。
赵初夏笑着站起来,说谢谢大家。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放在抽屉里,攥着手机。
里面存着赵初夏的笔迹照片,黄老师的购物卡照片。
还不够。
但这些还不够。
我需要一个更直接的证据。
高考前一周,我听说一件事:学校要在走廊尽头重新装一个摄像头。
因为旧的坏了,负责这件事的是黄老师的亲戚。
我心里一动。
改监控?
不可能,我没那个本事。
但我可以利用它。
高考那天,考场的监控会开。
如果我在摄像头下说话,就会有记录。
我想了整整两天。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05
高考前三天,中午放学,我回家吃饭。
推开门的时候,妈妈没在厨房。我喊了两声没人应。进到屋里,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上包着纱布,纱布上渗出一点红色。
“没事。就是手划了一下。”
我蹲下来,掀开纱布看。伤口挺深。“这怎么弄的?”
妈妈没说话。
“妈,你说话。”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今天有人来摊子上闹事。”
“谁?”
“不认识。”她摇头,“来了两个人,说你作弊的事影响市容,让我别摆了。我不肯,他们就掀了摊子,还推了我一把。手摔在地上,划了道口子。”
我的拳头攥紧了:“他们长什么样?”
“别问了。”她拉住我的手,“你考试要紧,别跟他们一般见识。妈摆摊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妈,对不起。”我蹲在她面前,说不出别的话。
她摸摸我的头:“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她已经知道了,知道她儿子在学校名声臭了,知道她儿子被人说成作弊狗。但她什么都不说,怕我难过。
我站起来,走进房间,把门关上。
拳头攥得发白。
我打开床头的抽屉,里面有一个U盘,装着我这几个月收集的所有东西。
赵初夏的字迹照片、黄老师的购物卡、偷录的录音。
我盯着那个U盘,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起了。我没去学校,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城的文具店,买了一个新的U盘。然后骑车去了同学家楼下,找到蔡景明。
“你帮我一个忙。”我说。
“什么忙?”他有些害怕。
“帮我把这个U盘存好了,别弄丢。如果高考那天我没来找你,你就把它交给教育局。”
“你要干什么?”
“你别问。”我把U盘塞到他手里,“你欠我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妈妈给我做了顿饭。她煮了条鱼,炒了两个菜,还煮了一碗饺子。
“多吃点,明天好有力气。”
“嗯。”
我扒拉着米饭,喉咙发紧。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动筷子。
“儿子,不管你明天考成什么样,妈都高兴。”
“我知道。”
“你是个好孩子。”她眼睛有点红,“妈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话,低头往嘴里扒饭,把眼泪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把明天要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手心全是汗。
我起来上了一次厕所,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很圆,马路上空荡荡的。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06
高考那天早上,太阳很大。我背着书包出门。妈妈送我到大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考,别紧张。”
我没敢看她的眼睛。
我怕一看到就会哭。
从家到考场骑车十五分钟的路,我骑了快半小时。
到了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
有人还在背书,有家长在给孩子扇扇子,有人蹲在地上吃早饭。
我锁好车,往门口走。
然后,我看见了赵初夏。
她穿着新裙子,扎着马尾辫,站在校门口和她爸爸说话。赵永康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嘴里说着什么。赵初夏点了点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灿烂。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
队伍慢慢往前挪。检录处摆了一张桌子,两个老师在核对准考证照片。保安站在两侧维持秩序。我开始排队,排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前面的人一个个进去了。赵初夏已经进去,走到走廊尽头,往右拐了。我盯着她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又往前挪了几步。
我掏出准考证,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人穿着校服,神色平静。
妈妈今早往我书包里塞了两个鸡蛋,还热着。
她说,考完试记得吃,别饿着。
我摸了一下书包里的鸡蛋,硬邦邦的。
“下一批!”
保安喊了一声。队伍又往前挪了。
我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准考证的边缘。然后,一点一点地,我把纸撕开。裂口很小,只有一两毫米。然后是第二道口。第三道。
旁边一个女同学看见我的动作,瞪大了眼睛。
我没理她。
撕完了。我把碎片攥在手里,抬脚往队伍前面走。
“这位同学,你的准考证呢?”检录处的老师问我。
我把碎片放在桌上。
老师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你干什么?”
“老师,我有话要说。”我转过身,对着走廊尽头的那个摄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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