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曹操出任东郡太守,陈宫成了他的部下。
这是他们两人相识的起点。
陈宫是兖州东郡人,性格刚直烈壮,年轻时就跟海内名士都有交往,天下大乱后,他投奔曹操,帮助曹操在兖州站稳了脚跟。
初平三年,兖州刺史刘岱在讨伐青州黄巾时战死,陈宫主动请缨,说服了兖州别驾和治中等官员,推举曹操接任兖州牧。
曹操由此从太守一跃成为州牧,彻底掌控了整个兖州。
这一年曹操三十八岁,陈宫四十岁。
陈宫为曹操立下如此大功,但史书没有记载曹操给了他什么奖赏,甚至连他在曹操手下担任的具体官职都没记载。
这一点很奇怪,但也很说明问题,或许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把陈宫当成心腹。
曹操出身宦官家庭,祖父曹腾是宦官,父亲曹嵩是宦官的养子,这在士族眼中是个天大的污点。
陈宫是兖州士族出身,骨子里看不起曹操的出身。
他支持曹操入主兖州,不是因为欣赏曹操,而是因为当时兖州空虚,黄巾军随时可能打进来,他需要一个人来守住地盘。
而曹操能打,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两人之间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曹操入主兖州后,推行"唯才是举"的政策,打压地方豪强,重用寒门子弟。
这恰好触犯了兖州士族的根本利益。
陈宫作为士族代表,多次与曹操发生争执,但曹操仍不为所动。
他有自己的想法,因为在乱世之中,只有能打仗、肯干活的人才是硬道理,什么世家大族、什么门第出身都是扯淡。
更让陈宫不安的是,曹操开始杀人了。
初平四年,曹操的父亲曹嵩在途经徐州时,被陶谦的部下杀害,曹操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征讨徐州,所过之处多有屠戮。
兴平元年,曹操再次东征徐州,这一次他带走了兖州的主力部队,导致后方一片空虚。
恰好在这个时候,曹操杀了一个叫边让的人。
边让是兖州陈留人,是东汉末年极负盛名的名士,他才学渊博,辩才出众,与孔融、陶丘洪齐名。
大将军何进曾征辟他为令史,后来又出任九江太守。
天下大乱后,他辞官回乡,在兖州隐居。
但边让有个坏毛病,就是恃才傲物,他对曹操的宦官出身极为轻视,曾多次公开贬低讽刺曹操。
曹操本就对名士没什么好感,面对边让的羞辱,再加上有人在曹操面前说边让的坏话,终于让曹操动了杀心。
兴平元年,曹操下令处死边让。
据说边让死得很惨,"身首被枭悬之诛,妻孥受灰灭之咎",意思是脑袋被挂在城头上示众,妻子儿女也遭到了株连。
就是这一杀,让兖州的士族们炸开了锅。
边让不是普通人,他是兖州士族的精神领袖,是士人圈中的标杆。
曹操杀了他,等于在向整个兖州士族宣战,而士族们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陈宫更是坐立不安,边让是他的同乡和“同类”,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推举曹操入主兖州的做法是否正确。
而曹操东征徐州带走了主力,兖州只剩少数留守部队,陈宫负责留守东郡,手里有不少兵马。
他看着空荡荡的兖州和士族们惊恐的眼神,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要反了。
陈宫先是找到陈留太守张邈,张邈是东平人,年轻时以侠义闻名,与曹操是旧交,曾一起举兵讨伐董卓。
但张邈与袁绍有矛盾,袁绍曾让曹操杀张邈,虽然曹操没答应,但张邈心里一直不踏实。
陈宫对张邈说:"现在天下分崩,群雄并起,你拥有众多兵马,却还是受到限制,现在城里空虚,吕布是当今世上第一勇士,要不我们把他迎来兖州,或许能有更好的发展。"
张邈听后心动了,他早就对曹操心存疑虑,如今陈宫一提正中下怀。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又联络了张邈的弟弟张超,以及从事中郎许汜、王楷等人,决定迎吕布入兖州。
此时的吕布正在四处流浪,他刚被曹操从兖州赶走,投靠了刘备,结果又被刘备猜忌,现在正愁没地方去。
陈宫派人去请他,吕布二话不说带着人马就来了。
这时的曹操正在徐州前线打得火热,突然听到后方传来消息:陈宫和张邈迎吕布为兖州牧,占据了濮阳,一时间兖州八郡八十县,除了鄄城、范县、东阿三座城池外,其余全都投靠了吕布。
曹操闻讯大惊,连夜从徐州撤军回救兖州。
这一仗打得异常艰苦。
曹操与吕布在濮阳一带反复拉锯,相持百余日,再加上当时正值旱蝗之灾,粮食断绝,百姓相食,双方都到了极限。
而曹操更是一度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但曹操不愧是曹操,他咬牙坚持,终于在第二年击破吕布,收复了兖州。
吕布逃往徐州投靠刘备,张邈去袁术那里求救,结果在半路被部下所杀,张超在雍丘被曹操围困数月后城破,最终被灭了三族。
陈宫跟着吕布跑了,他背叛了曹操,把兖州送给吕布,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空。
从这以后陈宫一直跟着吕布,成了他的首席谋士。
但陈宫的日子并不好过,吕布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陈宫给他出的主意他经常不听。
建安元年六月,吕布的部将郝萌在袁术的怂恿下发动叛乱,进攻下邳,叛乱被平定后,郝萌的部将曹性供出陈宫是同谋。
当时陈宫就坐在吕布旁边,脸涨得通红,吕布因为陈宫是谋士就没有追究,但两人之间的信任从此刻开始破裂了。
建安三年,曹操率军攻打吕布的下邳,陈宫劝他出城扎营,自己守城,两人互为犄角。
但吕布不听,反而听了妻子的话,怀疑陈宫要出卖自己。
陈宫的建议就这样被一次次否决,而吕布的败局也在一天天临近。
城破之日,吕布、陈宫一同被俘,曹操看着陈宫,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帮他拿下兖州的人,这个曾让他狼狈不堪的人,如今就跪在自己面前。
曹操问陈宫:"公台,你平生自谓智计有余,今竟何如?"
陈宫指着吕布说:"但坐此人不从宫言,以至于此。若其见从,亦未必为禽也。"
曹操听后笑了,他知道陈宫说的是实话,如果吕布肯听陈宫的,结局或许会改写,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曹操又问陈宫:"卿欲何如?"
陈宫说:"为臣不忠,为子不孝,死自分也。"
曹操还想挽留他,又说:"你这样,那你母亲怎么办?"
陈宫说:"以孝治天下的人,是不会伤害别人母亲的,我的母亲是否能活着,完全取决于你。"
陈宫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曹操站起来目送他离开,流着泪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陈宫被押赴刑场从容就义,曹操善待了他的母亲和妻子,这是他对陈宫最后的尊重,也是他对兖州士族的一种安抚。
陈宫虽然死了,但故事还没完。
曹操杀边让,逼反陈宫,最后差点丢了兖州,这个教训让他记了一辈子。
从那以后,曹操对名士的态度变了。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冲动杀人,而是学会了隐忍和权谋。
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广纳人才,不管是士族还是寒门,只要有本事他都敢用。
他杀孔融、杀杨修,都是在有充分的理由之后才杀的,不再像杀边让那样鲁莽。
边让的死,陈宫的叛,成了曹操军事生涯的转折点,让他从一个血气方刚的军阀,蜕变成了一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
而陈宫呢?
他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个理想的主公,先是曹操,后是吕布,他还天真的以为吕布能帮他实现抱负,结果吕布只是个有勇无谋的武夫。
他的悲剧,在于他始终没能找到那个值得追随的人。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人的死,可以改变另一个人的一生。
边让、陈宫、曹操,这三个人的命运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三国乱世中耐人寻味的一段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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