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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份的深圳,已经闷热。一位旧金山来的风险投资人起了个大早,口袋里揣着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几家美国机器人初创公司的朋友托他跑一趟华强北,机器人整机、电机、传感器、运动控制板,能买多少买多少。
他先在一楼店铺下单了一台人形机器人,安排货运发往美国,然后钻进楼上那片迷宫一样的元器件市场,一家一家地收货。运动控制模块、电源管理芯片、信号传输组件,全部塞进行李箱。当晚,他拖着箱子登上了飞往旧金山的航班。
三个多月后,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宣布,境外生产的新型人形机器人、四足机器人,以及配套的电源逆变器,不再能获得进入美国市场所必需的设备授权。这项认定由白宫牵头的跨部门工作组做出,理由是此类设备可能带来网络安全风险,随后由FCC正式列入管制清单执行。
据报道,这位投资人的华强北之行并非孤例。背后是一整套已经运转多年、分工明确的跨境采购网络。
华强北的跨境采购网络
这套网络的运作方式大致有三种路径。
一种是工程师或投资人亲自飞深圳,在华强北采购整机或关键零部件,当场拆解,塞进行李箱带回。宇树科技一位国内销售经理向媒体证实,不少美国客户买完机器人会当场拆机身,方便登机携带。
电池是个麻烦。宇树的机器人搭载大容量锂电池,远超民航运输标准,官方建议是拆掉电池、去线上商城单独购买,但多数客户没有这个耐心。
该销售经理透露,部分商家会私下印制虚假电池标签替换原厂标签以通过安检,他本人也曾为美国客户提供过这类操作。伪造标签和虚假申报已经越出民航行李和海关申报的合法范围,不过这属于个别商家的违规行为,并非行业普遍做法。
帕洛阿尔托的人形机器人初创公司K-Scale Labs是这种模式的一个典型样本。该公司在2025年11月倒闭前,员工多次往返中美,将执行器(将电能转化为机械运动的核心部件)塞进行李箱背回美国。
团队走访中国多个城市对接供应商,拿到新款执行器样品直接带回,省去正式进口流程所需的数周时间。他们还通过淘宝采购美国难以找到的传感器,货品寄到国内合作方仓库统一装箱后海运赴美,整套沟通链路建在微信上。
公司CEO在告别邮件中多次提及,制造能力的建立需要经年累月,无法通过采购替代。
除了亲自跑深圳的采购者,还有一批专业中间商已经在华强北周边扎根。一位不愿具名的中间商透露,他的客户中超过一半来自海外,以美国、加拿大的初创公司和高校实验室为主。
运营方式并不复杂,整合多家客户的零散需求,集中向国内工厂下单。如果客户需要某款机器人的配套零部件,他就联络厂商内部人员,安排多生产一小批样品,对外申报为“待报废不良批次”,再转运交付。
这套操作来自单一匿名信源,具体规模和普遍程度无法独立核实。
更正规的方式是直接做跨境进口。Y Combinator投资孵化的硅谷机器人中心(Silicon Valley Robotics Center),直接做起了跨境机器人零部件进口业务。
客户可以到旧金山湾区的办公室实地看货下单,货品从美国本地仓库发出,公司甚至能代办电池进口所需的资质文件。这门生意本身完全合规,属于正常的库存分销模式。
它做的事情并不复杂,把原本需要走正规跨境贸易流程、耗时数周甚至数月的采购,简化成在美国本土现货下单、当场成交。
三种路径的货源,最终都指向华强北。
为什么是华强北
华强北自身也在经历角色变化。
2025年春晚人形机器人跳舞的节目引发广泛关注后,机器人一度成为华强北最热的品类。赛格电子市场五楼被机器人租赁店铺迅速占领,人形机器人租金曾炒到2万元一天。
但这股热度消退得也快,2025年底至2026年初的多次回访显示,五楼的楼层标牌还写着“机器人”,租赁店铺却已基本撤空,改卖AI陪伴机器人或直接转租。
支撑华强北的,始终是它几十年积累下来的通用电子元器件批发生态。电机、传感器、控制板本来就是这里的优势品类,机器人只是这两年新长出来的一个应用场景。
2026年,华强北商圈年交易额超过4800亿元,其中AI产品在商圈电子产品中的占比从2023年的12%升至2026年7月的61%。这是一个比“机器人一条街”更大、也更结构性的转型。
三种跨境采购路径做法不同,但都源于美国本土供应链的缺口。这个缺口在禁令出台之前就已经存在。
上海具身智能企业苏度科技的创始人兼CEO韩铮,此前是美国具身智能公司Hillbot的联合创始人。他和团队核心成员离开Hillbot回国创业后,切身体会到了供应链密度差异。
据他向媒体介绍,如果苏度需要调整机器人摄像系统的镜头规格,工程师打车15分钟就能到供应商实验室,现场挑选方案,半天内拿到全新摄像模组,出了问题随时上门调试。
而在美国运营Hillbot时,同样的需求往往要耗时数月,线上沟通、寄样测试、反馈修改,几个回合下来几个月就过去了。
2026年2月以超50亿美元估值完成9.35亿美元A轮融资的Apptronik,其CEO杰夫·卡德纳斯对媒体表示:“中美企业最大的差别在于供应链地理位置,中国厂商所需的一切配套资源,车程范围内就能找到。我们想在下一轮竞争中拥有竞争力,必须打造属于美国的深圳。”
卡德纳斯曾在美国国会场合提及工业机器人产业的历史迁移。通用汽车早在1961年就在新泽西的装配厂部署了通常被认为是全球第一台商用工业机器人的设备,美国本来是这个行业的开创者,后来产业重心逐渐转向日本和欧洲。
加州工程咨询公司OLogic的CEO泰德·拉尔森也指出了类似的困境。他表示:
“无人机电机这类零部件,美国几乎找不到本土供应商。低成本量产的选项完全不存在,企业只能到中国采购。云台电机也是同样的情况,这类组件既用在飞行器防抖上,也让人形机器人的头颈实现流畅活动,物美价廉的商用云台电机,不存在美国本土制造版本。”
工业机器人的产业迁移已有六十年历史。从美国开创到日本、欧洲成为工业机器人强国,背后是数十年制造业积累叠加出的产业集群效应,这种积累难以通过短期政策手段复制。
政策边界与行李箱的上限
FCC禁令的实际影响范围比新闻标题暗示的要窄。据行业人士分析,这项禁令管的核心是产地认定,而非零部件本身,逻辑上跟特斯拉在中国制造的整车按产地算“中国制造”是同一回事。
不过,美国海关和FCC对“产地”的认定通常采用“实质性改变”标准,并非简单看总装地点。把最后一道组装工序挪到境外,不一定能让产品脱离“中国产”的认定,这中间存在真实的合规风险和不确定性。
已有部分在中国做硬件研发的硅谷公司在考虑把总装环节转移到东南亚,赌的就是这个模糊地带,即继续沿用中国的零部件供应链,只把最后一道组装工序搬个地方,尝试绕开产地限制。
但这既不是无成本的方案,也不确定有效。东南亚在测试环节的工艺和流程都有明显短板,简单搬迁解决不了良品率问题,也不一定能通过产地认定。
稀土是比零部件更底层的影响因素。2025年4月,马斯克在财报电话会上公开承认,特斯拉Optimus的量产计划受到中国稀土出口管制的影响,公司正在与中方协商许可证。
稀土永磁材料是伺服电机、关节电机的核心原料,中国的稀土储量约占全球49%,2024年产量约占全球70%。
2025年间,中国对稀土出口的管制经历了几轮调整。2025年10月,商务部扩大了稀土出口管制范围,但根据中美经贸磋商安排,相关措施自2025年11月起暂停实施一年。
2026年6月22日,距FCC禁令发布约一个月,商务部将包括美国稀土企业MP Materials在内的10家美国实体列入出口管制管控名单,该名单即刻生效,属于另一套管控机制。
这种“行李箱模式”能持续多久,取决于行业规模。一位美国从业者对媒体表示,目前人形机器人行业还处在千件级的需求规模,行李箱塞得下。
一旦行业从实验室走向量产,需求会跃升到万件甚至十万件级,“到那时候,行李箱总有一天会装不下的”。
硅谷投资人拖着行李箱赴华强北采购,是供应链密度差异催生的行业常态。这一做法在禁令出台前就存在,出台后大概率还会继续。禁令封住的是正规贸易通道,而供应链能力的结构性差异,不会因此消失。
(本文首发钛媒体APP,作者 | 硅谷Tech_news,编辑 | 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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