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干出那种下作的事。翻老婆的包,偷换她吃的药。可那天晚上,当那板白色的小药片从我指缝里掉出来,滚在床头柜上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闷棍。药盒上清清楚楚写着:左炔诺孕酮炔雌醇片。避孕药。那三个字扎进眼睛里,拔都拔不出来。我和周颖结婚三年,两个人加起来三十四岁,天天被我妈催着要孩子,她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包里却藏着这么个玩意儿。我站在卧室里,盯着那板药,听见她在卫生间吹头发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了整整一个月的决定。我把药一粒粒抠出来,从床头柜下层找出自己吃剩下的维生素C片,大小差不多,塞了进去。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可能就是不信,想看看她到底瞒了我多少。我安慰自己,维生素吃不死人,我就观察她反应。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脑子已经拧巴了,像个发现老婆藏私房钱就翻箱倒柜的窝囊男人,可我又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北京这地方,早高峰地铁能把人挤成相片。我在丰台一家建材公司跑销售,周颖在望京做财务,俩人一个月到手加起来不到两万五,房贷一万二,车贷两千三,剩下的钱精打细算。结婚头一年我们没敢要孩子,怕养不起。第二年我妈开始隔三差五打电话,说谁家又抱孙子了,说周颖是不是不想生。我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周颖不是不想生,是怕,她跟我说过,想再攒点钱,换个离我单位近的房子,或者至少把车贷还完。可我妈那嘴,比刀子还利,见了面就摸周颖肚子,问怎么还没动静。周颖每次回来都红着眼圈,说压力大得睡不着。

我发现避孕药之后,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她是不是被我妈逼急了,干脆自己偷偷避孕,把我蒙在鼓里?可转念又觉得不对,这药是天天吃的,她若真不想要孩子,可以跟我明说,犯不上偷偷摸摸。我的猜测像野草一样疯长,白天跑客户的时候都走神,好几次报错价,被领导点名。

我开始留意周颖的一举一动。她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了从包里拿出那盒维生素,抠出一片就着温水吞下去。我站在卧室门口,看她仰头咽药的样子,喉咙里像卡了根刺。她吃完药会把板上的铝箔按平整,再放回包里的小夹层里。这些细节以前我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全成了我心里演电影的素材。她出门前会照镜子,涂个淡口红,跟我说走了啊,我嗯一声,眼睛盯着她包的位置。

她有个男闺蜜,叫陈卓,大学同学,在朝阳一家私立医院工作。俩人关系好我知道,结婚前周颖就说过,陈卓是那种可以借钱不用打借条的朋友。我以前没觉得有什么,可那段时间,每次周颖手机亮一下,我就控制不住斜眼瞟。有回她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陈卓发来一条微信:记得按时吃,别漏了。我脑子嗡一下,像被针扎了。这话什么意思?我点进去看,聊天记录不多,但几乎每条都跟吃有关。陈卓问,药还有吗?周颖回,快没了,周末去取。还有一条是陈卓发的:下周三复查,别忘了空腹。周颖回了个嗯。我的手开始抖,把手机放回原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一个已婚女人,跟男闺蜜聊吃药、复查、空腹,正常吗?我心里知道有可能是别的病,但避孕药三个字像座山压着,我喘不上气。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跟陈卓有什么,不然为什么不敢告诉我?我越想越偏,白天在公司憋着,晚上回家看见她那张脸,又觉得陌生。

那一个月里,周颖明显不对劲。她脸上的痘多了,脾气也燥,有天晚上我把袜子扔在沙发上,她突然就吼了一嗓子,说你能不能别总让人追着屁股收拾。吼完自己又愣住,进了卫生间半天没出来。我听见里面有轻微的抽泣声,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我自私地想,她是不是因为吃的药被换了,身体不舒服?可我一点不后悔,我甚至恶毒地希望她难受,这样她就会主动跟我坦白。我那时候已经魔怔了。

转机发生在十一月初。周颖下班回来,蔫蔫地跟我说,陈卓请长假了,说要回老家一趟,具体什么事没说。我盯着她,脑子里炸开了一样。一个男人,突然请长假,不告诉我老婆理由,俩人之前还悄悄联系吃药的事,这他妈不是有事是什么?我想到最坏的可能:她怀孕了,陈卓帮她安排流产,然后跑路?或者更糟。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周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我盯着她的后脑勺,越看越觉得这个人不真实。

第二天我跟公司请了假,瞒着周颖,去她单位楼下等。我看着她从写字楼出来,没有往陈卓医院的方向走,而是坐地铁回了家。我松了口气,又更紧了。她回了家,刷了碗,拖了地,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我躲在车里,像个变态一样盯着家里的窗户。那一刻我看见她捂着脸哭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突然觉得害怕,怕自己错得离谱。

忍到周末,我彻底崩了。周颖从衣柜里拿冬天衣服,我坐在床边,把那板掉包后的维生素摔在她面前。药片撒了一地,有几粒滚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神从茫然变成明白,最后变成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失望。我问她,你是不是不想要孩子?是不是跟陈卓有事?我说话声音发颤,自己都听得出那股子刻薄。

周颖没吼,也没闹。她慢慢蹲下来,把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我手里。然后她打开手机,翻出挂号记录、检查单、诊断书,一样一样递给我。诊断书上写着:多囊卵巢综合征,建议口服炔雌醇环丙孕酮片三个月,调整内分泌。陈卓是他们医院妇产科的医生,也是她的主治医生。她吃那药,是为了治病,为了能怀上孩子。她说,我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妈天天催,我怕你知道我得了这个,觉得我不能生,压力更大。陈卓请假,是因为他母亲晚期肺癌,回老家陪床去了,怕影响我情绪,没让你知道。

我拿着那些纸,手抖得厉害。原来我像贼一样翻她的包,像疯子一样跟踪她,像混蛋一样把治病的药换成维生素。这一个月里,她的内分泌乱了,脸上爆痘,月经推迟,情绪崩溃,却还在瞒着我。我害她白受了一个月的苦。而她那个男闺蜜,从头到尾都在帮她瞒着,因为她说不想给家里添堵。

我蹲在床边,抱头痛哭。周颖站在我面前,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掉在我脖子上,烫得我抬不起头。她说,赵阳,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太想当个合格的儿媳妇了。我妈后来知道了实情,愣了半天,再也没催过一次。陈卓的母亲上个月底走了,走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愿天堂没有疼痛。我看到那条消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我陪周颖去北医三院挂了专家号,重新调整了药。医生说她年轻,好好调理半年到一年,怀孕机会很大。回家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地铁过隧道的时候,玻璃上倒映出我俩的影子,我忽然觉得,这辈子的福气,差点让我自己给作没了。

现在周颖还在吃药,脸上痘痘慢慢消了。我每天早起给她温好牛奶,看着她把药吞下去,再没动过她包里的任何东西。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躺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会想起那个翻包的晚上,想起自己像个偷窥者一样躲在车里,心里就揪着疼。

婚姻里,最毒的不是第三者,不是穷,是猜疑。你猜疑了,就看不见对方的难。我偷换了她的药,以为自己在守这个家,其实是在拆这个家。好在她没放弃我。现在我只想告诉她,往后的日子,你的包我再也不会碰,你的药我来记着,你的苦,我陪你扛。

这事儿过去快两个月了,我妈今天早上还打电话说,老家下霜了,给你们寄了点红薯。周颖接的电话,笑着说,妈,红薯到了我给您做红薯饼。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雾霾里的北京城,觉得自己挺混蛋,也挺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