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冬天，河南偃师二里头村的老周在自家院后挖红薯窖，铁锹下去咔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他以为是砖头，扒开土一看，是一片青灰色的石头，扁扁的，一头有个圆孔，另一头开着叉，像鱼尾巴。老周把它拎回屋，在水缸边冲干净，透着光一照，那石头居然半透明，冷冰冰的，比家里任何一块石板都细腻。
他媳妇说，这不就是把刀吗，正好劈柴。老周试了一下，往柴火堆上一砍，柴没劈开，玉片子倒是差点崩了个口。他媳妇说这刀不中用。老周就把它扔在窗台上，压咸菜坛子的盖子，一压好几年。
后来村里来了考古队。二里头那片地当时已经挖了十几年，谁都知道地底下埋着大东西，可村里人还是不太当回事，觉得就是些破瓦罐。有个队员到老周家借水喝，眼睛一扫窗台，手里的搪瓷缸子当啷掉了。他蹲下去，两只手捧起那片"劈柴刀"，手都在抖。他问老周，这个东西哪来的。老周说，后院挖出来的，垫坛子挺合手。
那队员在院子里坐了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跟老周说，大爷，这不是刀，这叫牙璋，是三千七百年前的东西。老周不信，说三千七百年，那不是还没有秦始皇吗。队员说对，比秦始皇早一千五百年，那会儿是夏。
牙璋这东西怪就怪在它一点都不实用。它薄得像一片指甲，最厚的地方也就几毫米，柄部两边刻着一排排细密的齿牙，像小锯子，可那齿牙又浅又碎，锯什么都不行。刃口做得很讲究，可开得极钝，砍不了柴，杀不了人，连切肉都费劲。它就是为了好看，为了拿在手里，为了给人看。
那它到底是干什么用的。考古的人研究了几十年，比较统一的说法是，这是一种权力凭证。夏商时候，王要派人出去镇守一方，或者调动一支队伍，光凭嘴说不算数，得给个东西。这个东西必须又难做又难仿。牙璋恰好符合：玉料要从很远的山里运来，一片璋要磨上几个月，那排齿牙的形状每一件都不一样，谁拿着它，谁就是王派来的人。你可以理解成，这是华夏最早的一种兵符，一种通行证。
更邪门的是它的传播范围。后来在四川三星堆，考古队挖出了成堆的牙璋，有的长得快一米，跟二里头那批一脉相承。在陕西、山东、福建、越南北部，甚至香港南丫岛，都发现过牙璋。你想想那个年代，没有马路，没有船队，一片薄薄的玉，是怎么从中原走到几千公里外的。这不是贸易能解释的，这是一种观念在跑，一种"谁说了算"的规矩在跑。
老周家那片牙璋后来交给了国家。据说给了奖金，具体多少说法不一，有人说四十块，有人说是一袋化肥加一张奖状。老周晚年跟人吹牛，说我拿夏朝的兵符压过咸菜坛子。村里人笑他，他也不恼。
现在那片牙璋躺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射灯打上去，边缘透出一层浅浅的青光。牌子上写着年代、尺寸、出土地点，写得很规矩。可没人知道，三千七百年前握着它的那个人，是走到哪儿去了，有没有回来。他拿着这片砍不动柴的玉，去传的到底是一道什么样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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