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华侨城(亚洲)一纸公告,为喧嚣六年的半汤温泉小镇,画上了一个充满唏嘘的休止符。
旗下合肥环巢文旅置业正式与巢湖市土地储备中心签订收储协议,安巢经开区488.52亩商住地块移交政府,最终补偿金额锁定5.96亿元。这一块曾经被全城寄予厚望,目标打造长三角温泉度假标杆的核心土地,在长达六年的等待、期待、观望与沉寂之后,没有等来大规模开工建设,最终以折价退场的方式,结束了这段充满想象的故事。
对于很多关注东部片区发展的人来说,这不是一条简单的土地公告。它背后,是一个头部文旅央企的理想蓝图,是一座城市对高端文旅IP的殷切期盼,更是整个行业周期更迭之下,文旅地产模式由盛转衰的真实缩影。繁华的规划图纸还停留在大众记忆里,现实的土地收储公告,已经把曾经的宏大构想,拉回到冰冷的现实当中。
从万众期待到静悄悄的落幕,六年时间发生了什么
把时间拨回到2019年5月,彼时土拍市场热度尚在,华侨城联合体豪掷11.3亿元拿下半汤这宗超大型商住地块,折合每亩拿地成本达到182万元/亩,一时间引爆整个皖东楼市与文旅圈。
半汤本身拥有得天独厚的先天底牌,作为国内知名的冷热双泉,安徽省首个国家级旅游度假区落址于此,郁金香高地、半汤老街等现成文旅资源已经成型,区位上背靠合肥都市圈,面向长三角,具备发展温泉康养度假产业的绝佳土壤。当时地方层面,对华侨城半汤温泉小镇抱有极高期待。
按照当年已经过规委会审议通过的修建性详细规划,整个温泉小镇规划六大核心板块:温泉度假酒店、温泉水乐园、温泉文化中心、音乐厅美术馆、商业小镇以及生态居住区,目标打造集温泉游乐、文创商业、康养居住、艺术展演于一体的大型文旅综合体,甚至出让条件中明确要求,要建设不少于45亩的高端酒店,90亩的温泉水乐园,88亩的特色商业街区,自持运营不少于8年,后期还要冲击4A级旅游景区资质。
在当年的对外宣传口径当中,这个项目被定位为长三角温泉度假新标杆,希望依托华侨城数十年的文旅开发运营经验,把半汤的温泉资源真正转化成看得见、留得住人的超级文旅大盘,补齐区域高端度假的短板,带动安巢经开区的城市界面升级,拉动客流、就业与土地价值提升。
项目示范区曾经对外开放,灯会、非遗体验等各类活动轮番登场,向市场展示未来小镇的生活图景,无数人期待,一座崭新的温泉度假新城,即将在半汤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但理想和现实之间,横亘着巨大的鸿沟。轰轰烈烈的亮相之后,大规模开发建设迟迟没有到来。488.52亩的核心地块,拿地之后长期保持净地状态,没有大规模动工,只有少量示范区相关建筑落地,大片土地始终安静躺平在金巢大道旁。
六年时间,舆论场上关于半汤温泉小镇的消息,从最初的满怀期待,慢慢变成断断续续的传闻,再到后来归于沉寂。市场上不断传来项目推进遇阻的消息,股权变动、转让传闻此起彼伏,外界始终看不到完整的落地动作。直到今年初,巢湖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发布公示,拟使用专项债收储该宗土地,市场才意识到,故事的结局或许已经改写。
8月7日,相关协议正式签署,8月10日港股公告对外披露,尘埃落定。按照协议约定,企业需要在签约后7个工作日移交不动产权证,30日内完成净地交付;补偿款分阶段兑付,签约履约后60天内支付40%,剩余款项两年之内付清。
这里有一个极易被大众误读的关键点:5.96亿元是政府给到的土地收储补偿,并不是企业赚到的利润。该宗地块原始拿地成本接近9.54亿元,市场评估价7.07亿元,经过集体决策下调15.75%之后,才敲定5.96亿元的收储价格。对比当初的拿地成本,不算多年的财务利息、管理看护等隐性成本,单看账面,已经出现明显亏损。
同时需要厘清,本次收储的只是488.52亩核心地块,华侨城并没有完全撤出半汤,项目还保留部分已建及待建土地,后续将收缩战线,聚焦存量部分运营,并非全盘退出巢湖市场。
不是孤例:一场属于时代的资产出清
半汤温泉小镇地块收储,并不是一次孤立的事件,它是华侨城体系在合肥区域一轮系统性资产梳理的组成部分。
就在同一段时间,华侨城(亚洲)位于合肥空港的三宗闲置地块,同样进入政府收储流程,三宗地块合计补偿17.25亿元。合肥空港三宗地加上巢湖半汤地块,两笔收储合计补偿总金额达到23.21亿元,上千亩土地完成处置,是一轮大规模的存量闲置土地出清。
企业在公告当中坦诚,曾经尝试对外转让该部分地块,但是市场上很难找到有实力、有意愿的接盘方,买卖双方价格预期差距巨大,转让未果。经过审慎评估,继续投入巨额资金推进开发,会持续加重债务压力,带来更大亏损风险,选择土地收储,是盘活存量资产、回笼现金流、降低经营风险的现实选择。
把视角拉高,我们就能读懂背后的时代底色。半汤温泉小镇诞生于2019年,那是文旅地产的最后高光时刻。彼时行业盛行“文旅+地产”模式,依靠主题乐园、温泉、古镇、康养等文旅IP勾地,通过住宅销售来回本,用住宅的利润反哺重资产文旅配套,这套逻辑曾经被无数房企奉为圭臬。
但这套模式有一个致命的前提:住宅市场必须保持稳定去化,楼市有足够购买力,能够快速回流资金。文旅配套本身,投资巨大、建设周期漫长,回本周期动辄十年以上,很难独立实现现金流平衡,高度依赖地产销售反哺。
地产周期下行之后,这套运行多年的商业模式开始失灵。一方面住宅销售遇冷,去化不及预期,卖房的回款跟不上巨额的文旅投资;另一方面,房企整体债务压力陡增,面对动辄几十亿的重资产文旅项目,企业没有底气继续砸钱赌远期收益。当销售端的“供血”能力减弱,重资产文旅项目,就变成沉重的资产包袱。
翻看华侨城近年财报可以看到,连续多年大额亏损,有息负债规模居高不下,集团层面开启全面收缩,砍掉大量非核心、周期长、回报不确定的远郊文旅大盘,断臂求生,优先保现金流,已经成为必然选择。
不仅仅是华侨城,放眼全国,大量在2017‑2019年集中落地的文旅大盘,都在经历相似的命运。曾经遍地开花的温泉小镇、康养小镇、主题文旅综合体,大量项目要么缩减规模,要么转让股权,要么交由政府收储,曾经火爆的文旅勾地时代,已经彻底落幕。
半汤温泉小镇,只是全国众多搁浅文旅大盘的一个缩影。它的落幕,不单单是某一家企业的进退,更是整个行业逻辑的彻底改写。过去房企拿地,习惯画宏大蓝图,用几十万方的规划描绘未来;现在市场回归理性,资本更加看重短期现金流,对于回报周期漫长的远郊大型文旅项目,资本的态度已经变得无比谨慎。
梦想落空之后,半汤的出路在哪里?
488.52亩土地回归政府手中,曾经的华侨城温泉小镇蓝图已经成为过去式。但这一片土地不会消失,半汤的温泉资源、国家级度假区的金字招牌,依旧实实在在摆在那里。项目落幕之后,留给安巢经开区的命题,是这片土地未来向何处去,半汤文旅该如何重新找到自己的发展路径。
首先,大规模房企主导的超级文旅大盘模式,已经很难复制。过去地方寄希望引入大型央企、房企,一次性落地酒店、水乐园、商业街区、大片住宅,一步到位打造全新文旅新城。但现实已经证明,这种模式风险极高,房企资金链一旦承压,整个项目就会陷入停滞,大片土地闲置,规划全部落空。
经过这次事件,后续该片区再做规划,大概率会告别“一步到位造新城”的宏大叙事,转向小而精、分步实施的开发思路。土地回到政府手中之后,拥有了重新规划的主动权,未来可以拆分地块,分批次出让,不再把全部希望押注单一开发商身上,降低整体风险。
其次,半汤本身的文旅底子,依旧具备很强竞争力。作为安徽第一个国家级旅游度假区,郁金香高地四季花海,成熟的温泉酒店集群,半汤老街、汤山登山步道等配套已经成型,周末、节假日,依旧有大量合肥及周边城市游客前来休闲度假,本地的温泉康养消费需求真实存在。
但客观也要看到,半汤文旅板块同样面临现实难题。旅游客流以周末短途游为主,工作日客流偏少;过夜度假的占比还有提升空间;缺少现象级的拳头文旅产品,游客大多是一日游,消费转化能力有待加强;同时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的复核压力,也持续倒逼区域持续完善配套、升级业态。
过去,大家寄希望于外来大开发商,直接带来水乐园、大型商业、艺术场馆,补齐所有短板。现实告诉我们,外部大项目落地存在极大不确定性。未来半汤的发展,或许需要更多向内求,立足现有资源,循序渐进打磨现有业态,完善公共配套,升级现有温泉产品,做强康养、研学、露营、乡村文旅等轻资产业态,而不是一味寄希望于一个超级大盘来彻底改变区域格局。
当然,土地收储之后,地块未来具体会调整成什么样的规划,到底是继续做文旅、康养,还是调整部分用地属性,还需要等待官方后续规划公示。488亩的规模,体量巨大,它的重新定位,会直接影响安巢经开区未来多年的发展走向。
回望这场落幕:给城市发展留下的启示
半汤温泉小镇六年一梦,最终折价收储,这件事留给城市、留给行业的思考,远比事件本身更值得回味。
第一,文旅地产,不等于简单的“盖房子加造景区”。文旅项目,核心在于运营,而不是建设。一个水乐园、一座温泉酒店,图纸上很美好,但是后期每年运营维护成本巨大。很多文旅项目,赢在规划,输在运营。仅仅依靠卖房补贴文旅,不是长久之计,一旦楼市下行,整个链条直接断裂。对于城市而言,引进大型文旅项目,不能只看规划图纸多么华丽,更要评估企业的资金实力、运营能力,预判周期下行之后的风险,设置好风险兜底机制。
第二,远郊新区的开发,不能过度寄托于大盘故事。一个上千亩的超级大盘,动辄开发周期十年以上,横跨好几个地产周期。市场上行的时候,一切美好;周期下行,就容易出现土地闲置、建设停滞。城市发展需要更加务实,量力而行,优先完善基础设施,培育产业与人气,再逐步推进土地开发,而不是反过来,先画宏伟蓝图,等待开发商来兑现。
第三,资源再好,也不等于项目必然成功。半汤手握稀缺的冷热温泉,拥有国家级度假区的身份,区位上紧靠合肥都市圈,资源禀赋十分出众。但再好的资源,也需要匹配市场环境、企业资金、消费需求多重条件。优质资源只是基础,并不代表项目就一定能够顺利落地。
对于无数普通购房者和城市关注者而言,这件事也带来启示:看待远郊文旅大盘,要多一份理性。不要被华丽的规划效果图、宏大的宣传口号打动,规划不等于兑现,宣传不等于落地,时间和资金,才是检验项目的唯一标准。
六年时间匆匆而过,图纸上的温泉水乐园、艺术街区、温泉酒店,终究没有如期到来。一纸公告,为华侨城半汤温泉小镇的故事画上句号,但属于半汤的故事,远没有结束。土地回到政府手中,是遗憾,同时也是一次重新出发的机会。
宏大的造城时代已经落幕,未来的半汤,不需要再执着于打造一个想象当中的“超级标杆小镇”。立足自身山水温泉本底,脚踏实地,一步步打磨产品,做好运营,也许才是更适合这片土地的发展道路。
这片曾经承载无数期待的土地,接下来会书写怎样的新故事,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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